大國相 第750章

作者:余人

這倒不全是士子們的奉承,而是林晧然的一貫行事作風,令到他不僅贏得百姓的擁護,同樣贏得了士子的尊敬。

特別林晧然樹立起的榜樣作用,令到越來越多的士子摒棄了升官發財的想法,而是想成爲林晧然這種受百姓愛戴的官員。

不過事情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廣東會館的一輛馬車久久不至,在派人回去尋找的時候,這才得知馬車在途中出現了斷轅的突發意外。

在焦急的等待中,那幫士子終於被派回去的馬車接了過來。

蒙詔跟幾個考生從馬車下來,臉上亦是不由得露出苦澀之色,這當真不是好兆頭,但還是微笑地跟在此等候的同鄉表示了感謝。

“廷倫兄,你可是嚇着我們了!”

王時舉和李廷臣亦是在此等候,對着姍姍來遲的蒙倫會心地笑道。

蒙詔顯得不以爲然,對着二人拱手回應道:“好事多磨!今番高中,我跟恩師算是正了這師生的名義了!”

“呵呵……我等亦是有此意,願與廷倫兄一起再遞門生刺!”王時舉和李廷臣相視一笑,同樣顯得自信滿滿地道。

“請!”

“請!”

三人又相互謙讓,然後一起朝着龍門走過去,顯得戰意高昂地排隊等候進場。

順天貢院門前,正在舉行着儀式。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一個道人正帶領着幾個官兵搖旗喊了起來,竟然正在跳大神。

按着會試一貫的傳統,每一年在打開貢院前,禮部都會請僧道在明遠樓上設壇打醮,驅除着貢院內的冤魂。

砰!砰!砰……

隨着吉時到,九聲禮炮突然炸響,而順天貢院的大門徐徐地打開。

由於順天貢院在去年八月剛剛舉行過順天鄉試,故而地方並不算太髒,經過簡單的打理,便是能夠讓考生到裏面考試。

“咱們進去吧!”

林晧然看到貢院大門打開,便是當仁不讓地走在前頭,領着內簾官走進了順天貢院大門。

在踏入貢院的這一刻,一些塵封的記憶不由得打了開來。特別是穿過那條過道,來到甬道看到眼前的明遠樓和兩旁的考舍,心底亦是感慨萬千。

七年前,他還是身後那四千多名士子普通的一員,但如今他成爲萬千矚目的會試主考官,從普通士子成爲了朝廷的高官。

其實又何止林晧然,身後的副主考官和八名同考官同樣是觸景生情,回憶起他們昔日以士子身份走進這裏時的模樣。

林晧然從來都不是過於感性的人,心知自己還有事情要做,沿着甬道到了至公堂進行儀式,而後又前往內簾官起居和工作的聚奎堂。

待他們一行人穿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一支號軍便是來到石橋中進行戒備,既是保護內簾官也是軟禁。

外簾官則是以監試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張嶽爲首,他們到至公堂舉行簡單的儀式後,亦是登上了明遠樓進行觀察,同時讓外面的考生陸續進場。

待到外面鎖院的鼓聲傳來,林晧然這才隔着那座石橋將第一場的考試試題通過橋上的號軍送到等候在另一頭的外簾官。

試卷到了那一頭,一套固定的流程當即咿D起來,將題目印刷到試卷上,而後發放給在這號舍中的考生們。

嘉靖四十四年的會試悄然拉開了序幕,亦是在順天貢院鎖院舉行會試之時,一個犯人終於被押到了京城。

第1700章 二月京城

二月中旬的京城,冰雪已經慢慢地消融殆盡,樹枝鑽出嫩翠的葉子,一羣燕子從田間啄起春泥飛翔在蔚藍的天空下,如箭矢般闖進城中成片的宅子中。

正陽門大街車水馬龍,這裏的商品琳琅滿目,天下的商賈和士子彙集於此,更是時不時出現外國友人的身影。

呸!

一口濃痰吐在青磚路面上,吐痰人的臉上透着放蕩不羈那隻獨好的眼睛顯得目中無人,渾身彰顯着飛揚與跋扈。

這個獨眼吐痰人囂張舉動當即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只是大明的百姓通常都不會主動招惹是非,卻是紛紛選擇避而遠之。

在這一個熱鬧的街道中,已然出現了一幫風塵僕僕的官員、衙差,還有兩名手戴鐵鐐的罪犯,另外尾隨着一幫惡奴。

經過數月的押解,嚴世蕃終於來到了京城。

嚴世蕃便是頂着春日肆無忌憚地站在正陽門前,這京城曾經是他讀書和做官的地方,對這裏自然是熟悉無比。

只是物是人非,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統領文武百官的小閣老,而是一個嫌疑帜娴奶臃福群蛩膶⑹浅⒌拇髮徟小�

“嚴世蕃,走吧!”騎坐在馬背上的林潤望了一眼地上的濃痰,卻是忍而不發地對着嚴世蕃冷漠地說道。

嚴世蕃用小拇指扣着耳屎,頭亦不回地打聽道:“林大人,現在刑部尚書是誰來着?”

他畢竟離開京城已經將近三年的時間,對於朝堂官員的變化並不是十分的瞭解,便是直接向林潤進行打聽。

林潤居高臨下地瞥了嚴世蕃一眼,顯得冷淡地回應道:“現任刑部尚書乃是黃光升!”

“黃明舉?此人倒是有些學識,亦是夠能熬的,但其才能平庸!”嚴世蕃絲毫不顧及來到人家的地盤上,對着黃光升直接進行點評道。

黃光升是嘉靖八年的進士,初授浙江長興知縣,後遷爲刑科給事中、兵科給事中,只是不能留京任職,轉而外放地方擔任浙江按察司僉事等職。

嘉靖三十四年,黃光升升任左四川左布政使,而後巡撫四川,晉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湖廣、川、貴軍務

嘉靖四十年,黃光升再度重返京城,改任工部右侍郎,而後升任南京戶部尚書,現今擔任刑部尚書。

如果要寫一部大明官場的升遷記,黃光升怕是最爲合適的人選,其任職的豐富程度鮮有人能與之比肩。

從知縣起步,接着出任言官,在地方官做到升無可升之時,又繼續擔任地方督撫,而後還擁有南京的任職經歷,今拜六部尚書之一的刑部尚書。

雖然這一條升遷路線顯得曲折,但可謂是大器晚成,這大明又有幾個官員能從三甲進士做到刑部尚書的呢?

不過黃光升得到嚴世蕃如此的評價,卻不知這是一個公允的評價,還是僅僅因爲嚴世蕃目中無人的性子使然。

“現在已經到京城了,你們便不要再跟着了,找地方住下吧!”林潤扭頭望向一路服侍着嚴世蕃上京的幾個家僕,板着臉進行命令道。

幾個家奴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亦是不知道該如何斷決,嚴虎似乎是想要將嚴世蕃一直送到刑部衙門。

嚴世蕃卻是大手一揮,顯得渾然不在意地道:“你們都到宅子住下,到了京城……”他冷笑一聲,抬頭望着正陽門傲然地道:“我看誰敢拿老子怎麼樣!”

雖然他是以逃犯的身份被押赴京城,還被林潤扣了一頂帜娴拿弊樱难Y卻沒有半點畏懼,他的手裏可是還捏着不少官員的把柄,更有着不少念他嚴家舊情的官員。

“是!”以嚴虎爲首的幾個僕人聽到嚴世蕃發話,便是齊齊地應了一聲道。

嚴世藩打了一個哈欠,對着身後蓬頭垢面的羅文龍大聲地說道:“文龍兄,咱們走!”

林潤到嚴世蕃網開一面,但對羅文龍可沒怎麼客氣,更是不允許羅文龍帶僕人服侍,令到他這一路喫了不少的苦頭。

林潤看着二人走在前面,便是拍馬慢悠悠地跟上。

在穿過正陽門的城口洞,他看着內城熟悉的面貌,心裏亦是湧起一番感慨:他終於回到了這一座魂牽夢繞的大明都城了。

穿過正陽門後,很快便來到了東西連通的江米巷。不過刑部跟其他六部衙門並不在一處,刑部坐落在西江米巷的前府衚衕,跟大理寺和都察院相鄰。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刑部衙門,這裏的正院顯得很是清靜,不過院門後面則是多了一些探頭小心張望的官吏。

嚴世蕃被押解上京的事情並不是什麼祕密,其實人還沒有進到北京城的時候,刑部衙門上下便已經知道這個主兒到來了。

哪怕嚴世蕃是逃犯的身份,但很多人都不敢輕視這個主兒,不說朝廷的其他官員,他們現在的正堂大人昔日在工部衙門便是位居嚴世蕃之後。

在得知他們到來之時,一個資歷尚湹男滩恐魇卤蝗送瞥鰜硗瓿山邮辗溉说墓ぷ鳌�

“人已經交給你們刑部了,還請務必小心看管,本官亦得回部裏交差了!”林潤對着那位刑部主事認真地說道。

嚴世藩看着林潤要離開,卻是突然開口詢問道:“林若雨,我記得我嚴家可不曾得罪於你,卻不知爲何如此針對我嚴家呢?”

林潤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初授知縣,而轉任到南京御史臺任職,跟嚴家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交集,嚴家亦沒有在仕途對他設置阻礙。

偏偏地,在他躲在介橋村安靜度日之時,這位南京御史卻是給了他背後一刀,甚至還將矛頭指向了他老爹。

“本官這是爲國除奸?”林潤迎着嚴世藩的目光,顯得正義凜然地回應道。

嚴世蕃亦是忍了一路,卻是嗤笑地道:“你奉旨到江南巡視江防,這跑到江西袁州亦就罷了,僅是數日便能知我嚴世蕃在分宜的所作所爲?你既說我嚴家總攬天下之貨寶,言我家奴嚴年、挚团砜准屹Y億萬,可謂是富可敵國矣。爲何還說我嚴世蕃還貪婪民財,指使族人搶劫金錢,豈不自相矛盾乎?”

第1701章 刑部暗湧

刑部衙門的二門後面,有官員從門後探頭,亦有人藉着梯子匍匐在屋頂,卻是偷偷地觀察着正院所發生的一切。

“正是你貪得無厭,明明家資億萬,卻仍行打劫民財之事!今本官不與你爭辯,朝廷自會有公論!”林潤憤怒地望了一眼嚴世蕃,然後拂袖離去。

嚴世蕃看着林潤離開的背景,臉上卻是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知道單憑一個小小的南京御史是不可能敢動他嚴家,這個林潤哪怕不是徐府的走狗,怕亦是跟着徐階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明白,徐階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主考官,而林潤卻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林潤從知縣到言官很符合程序,二個人是怎麼勾搭到一起的呢?

“嚴……東樓公,請移步刑部大牢!”年輕的刑部主事看着林潤離開,面對着微微失神的嚴世蕃,上前顯得小心翼翼地道。

嚴世蕃輕瞥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刑部主事,便是大步地朝着刑部大牢走過去,而那裏的牢頭早已經堆着滿臉的笑容等候在那裏。

牢頭是相對固定的職業,三年前嚴世蕃被關押在刑部大牢之時,便是這個牢頭負責看管,此時顯得恭恭敬敬地道:“小閣老,萬侍郎特意交代小的,已經將您的牢房收拾出來了!”

嚴世蕃對牢房還算滿意,在打量着牢房的環境後,便是對着恭敬有加的牢頭大手一揮道:“去,將黃光升叫到這裏來!”

當年他擔任工部左侍郎之時,黃光升出任過一段時間的工部右侍郎,對於這個才能平庸的小老頭亦是呼喊慣了。

“這……”牢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哪有剛進來的犯人便點名見尚書大人的,一時間卻不知該不該跑這趟腿,心裏擔心觸怒尚書大人而飯碗不保。

嚴世蕃的臉色一沉,當即寒聲地吐出一個字道:“去!”

牢頭被嚴世蕃的氣勢震到了,連忙點頭稱是,急忙前去將這個事情通稟刑部尚書黃光升。

雖然時別三載,但這位小閣老似乎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刑部衙門,火房之中。

身穿二品緋紅官袍的黃光升居中而坐,兩旁分別坐着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和刑部右侍郎萬虞愷,只是這裏的氣氛顯得壓抑。

嚴世蕃無疑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邊是當朝位高權重的宰執,一邊則是昔日把柄朝政二十年的老首輔。

雖然現在徐階當政,嚴嵩現在已經失勢,但官場總歸還要講究一個情面。

嚴嵩的名聲哪怕再差,但他是因“溺愛惡子”的名頭下野,但離開之時是以首輔致仕,卻還要給予那位前首輔相當大的尊重。

特別在場的很多官員能夠爬到這個位置,卻是免不得當年多少受到嚴嵩的一點恩惠,亦是不好對嚴世蕃的事情不聞不問。

只是偏偏地,嚴世蕃被重新押回京城,事情怕是跟徐階又脫不了關係,這裏面透着那位大人物的一份意志。

面對着這個大難題,黃光升卻是做出一個決定道:“此事不是我們能夠插手的,咱們三個都不要見嚴世蕃了!”

“正堂大人,若是咱們不見東樓公,此舉是不是愧對老首輔啊?”刑部右侍郎萬虞愷聽到黃光升的決定,當即便提出異議道。

黃光升還沒有回話,刑部左侍郎錢邦彥便是扯着老嗓子道:“嚴世蕃不僅是逃軍,而且還涉嫌帜娴闹刈铮蹅內素M能再跟嚴世蕃往來?”

“錢大人,此言不妥,嚴世蕃是逃軍不假,但若說他帜妫医魅诉�出不得如此的亂臣僮樱 比f虞愷的臉色一正,當即進行反駁道。

錢邦彥可謂是人老成精,卻是禍水東流地道:“正堂大人是福建人,林潤亦是福建人,那你這是要說福建人污衊嚴世蕃不成?”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我不信嚴世蕃會帜妫鲜纵o更不可能對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視而不見!”萬虞愷顯得態度堅定,重申自己的觀點道。

“現在嚴世蕃是不是帜妫耸抡l說都不算!咱們刑部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嚴世蕃該如何處置,自然有上諭定奪!”黃光升進行制止,同時朝着西苑的方向拱手道。

錢邦彥已經年近七旬,卻是含沙射影地道:“咱們拿的是大明的俸祿,當的是大明的官,切不可因爲私情而枉顧公理!”

萬虞愷知道錢邦彥出身於南直隸蘇州府,早已經成爲徐黨中人,而黃光升跟着楊博和徐階走得極近。雖然他心知嚴世蕃的處境不妙,但亦是感到一陣有心無力,知道嚴世蕃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董侍郎到了!”

正是這時,一個衙差匆匆跑進來彙報道。

黃光升三人聽到是董份竟然來到了刑部衙門,不說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和刑部右侍郎萬虞愷,哪怕刑部尚書黃光升亦是從座椅站了起來,急忙一起迎了出去。

別看黃光升比董份的官職高一級,但董份是地地道道的詞臣出身,早在嘉靖三十八年就已經加了工部尚書銜,現在更是輪值西苑的準閣老。

若是論身份和地位的話,董份實則已經是在黃光升之上,更別說吏部左侍郎的權柄其實是遠超於刑部尚書。

“人呢?”

黃光升等三人來到正院,卻不見董份的蹤影,不由得疑惑地詢問道。

一個衙役指着右邊的刑部大牢,小心翼翼地彙報道:“董侍郎剛剛到刑部大牢了!”

三人聽到這話,卻不由得面面相覷。

卻是誰都沒有想到,嚴世蕃這纔剛剛被押到京城,這位準閣老吏部左侍郎董份會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且毫不避諱地探望嚴世蕃。

“此次怕是有好戲看了!”

萬虞愷抬眼望着刑部大牢的大門,心裏突然湧起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董份不知道是爲了昔日的恩情,還是想要藉助嚴黨的餘勢,卻是堅定地站到了嚴世蕃的身後,選擇站到了徐階的對立面。

正是順天貢院大門緊閉之時,隨着嚴世蕃被押到京城,一場大風暴正在悄然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