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3章

作者:余人

深知民不與官斗的道理,看到事態如今發展,知道胳膊是扭不過這個大腿。只是看着酒樓如此被封,他心裏很是不甘。

哎呀……

卻見上去轟人的一個役差從樓梯滾了下來,一個彪形大漢帶着一星鄩殉霈F在樓梯口,惡狠狠地盯着

“大膽狂徒,竟然毆打官差,給我將他拿下!”程縣丞當即陰沉着臉,指着林大彪厲聲說道。

林大彪打量着

就在剛纔,他送布給沈六爺的時候,若不是沈六爺的面子大,那批布必然給這程縣丞扣下。卻是沒有想到,這人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然要查封這間酒樓。

“程大人,好大的威風,我隔着兩條街就聽到又是查封,又是拿人的呢!”卻是這時,電白城有名的富商陳員外走了進來,淡淡地打量着程縣丞微笑道。

程縣丞望了他一眼,卻沒打算給他面子,淡然地說道:“我亦是爲朝廷盡力做事,倒是陳員外爲何有雅緻來這管這些鬧事呢?”

“犬子青書爭氣,中得了恩科鄉試第六十名!家中的食材不夠,特來跟林掌櫃這裏討要一些!”陳員外卻像沒聽到後面的半截話,倨傲地抬起頭道。

公羊叔聞言,眼睛閃過一絲羨慕,同時亦是湧起幾分希冀。

“啊?”程縣丞心裏頓時太驚,陪着笑拱手道:“恭喜陳員外生得麒麟子,此番高中,明年便是金榜題名矣!”

他卻是知道,這鄉試六十名已經算是不錯的成績,以着陳青書的年齡,倒是有機會中得進士,屆時便是七品官起步。

“呵呵……犬子倒不敢求金榜題名!”陳員外謙虛地說着,又是打量着這間酒樓意味深長地道:“倒是給你這麼一封,解元郎的酒席我怕是喫不了咯!”

“你……你這話是何意?”程縣丞當即瞪大着眼睛,一個恐怖的念頭從他的腦海閃過,但卻馬上又給他否決了。

公羊叔亦是緊張,但同樣是不敢相信腦海閃過的那個可能性。只是跟程縣丞不同,他心裏頭卻在乞求,甚至願意用壽元去換取那個事實。

“本屆解元郎是咱高州府人士,姓林,名晧然,字若愚。”陳員外望着緊張的腥耍⑿Φ毓珌蚜俗钚碌玫降南灿崱�

第160章 道賀

解元?林晧然?

這無疑是一道驚雷,在酒樓中驟然劈下。

整個廣東二千餘生員參加鄉試,爭奪那區區的七十五個舉人名額。粵西的科舉向來羸弱,每屆鄉試中舉者寥寥,中一個舉人極不容易,要想中解元簡直就是在登天。

只是如今,這個殊榮真的降臨到粵西,降臨到高州府石城縣,落在那個一度被大家嘲笑爲“書呆子”的書生頭上。

在其他科舉大府或許會平淡一些,但在高州府這裏,卻是鐵樹開花——千年難見,絕對算是一則震撼人心的消息。

感謝祖宗庇佑!

公羊叔聽到這個消息,眼眶當即便溼了,激動得不能自己。

解元郎?

林大彪等青壯當即愣在當場,亦是被這條消息給震住了。他們覺得中舉就已經是萬幸,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是最厲害的解元。

程縣丞嚥着吐沫,手心在發涼,心裏還微微地顫抖着。

雖然解元不一定就能考上進士,但能從二千餘名生員是中脫穎而出,又豈是泛泛之輩?如今林晧然年僅十六歲,在粵西又有着“竹君子”的美譽,這前程簡直無法估量。

今年是恩科,明年又是正科,一旦他在這二次會試中得進士,那將會成爲大明最年輕的進士之一。光是熬資歷,那以後都可能成爲朝廷大員。

反觀他這個小小的縣丞,基本上熬到知縣就算是到頭了,二者的前途根本就是天壤之別,螢火之光與日月爭輝。

現在他帶人查封他的酒樓,這無疑是給他埋雷,甚至可能是在得罪着將來的上司,沒準以後還會因此禍及他的家人。

一念至此,程縣丞又如何不心涼,又如何不心驚?

“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是解元!”程縣丞卻是搖頭否定這個消息,然後緊緊地盯着陳員外怒道:“你肯定是故意訛我,想要爲着這間酒樓脫罪,你休想!”

卻不怪他會產生這種懷疑,畢竟事情來得太過於湊巧,而林晧然從二千餘名生員中拔得頭籌又過於駭人。

“林掌櫃,酒樓禍藏反僖皇拢魅瘴視摾M幾位鄉紳跟你一起到縣衙討要公道。”陳員外卻沒有爭辯,輕蔑地睥了程縣丞一眼,微笑地朝着公羊叔拱手道:“今日小兒中舉設宴,小兒跟解元郎是知己,若是不嫌棄的話,還請到寒舍赴宴,如何?”

“陳員外相邀,定當從命!”公羊叔雖然亦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天大的喜訊,但看着電白縣極有能耐的鄉紳都放低姿態結交,他如何不順着竿子往上爬呢?

長林氏能不能在這座城中立足,除了自身的實力外,鄉紳的接納亦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現在有機會跟這位鄉紳頭子打好關係,怎麼可能不抓住呢?

這……真的?

程縣丞的眼睛緊緊地盯着陳員外,知道事情極可能是真的了,額頭不由得冒起了虛汗。

哪怕他現在執意查封酒樓,恐怕到最後僅無法給林晧然添堵。雖然他是電白縣的二把手,但大明的鄉紳卻是一股極爲強大的力量,甚至能凌駕於縣衙之上。

如果陳員外牽頭拉一幫鄉紳到縣衙中鬧事的話,別說他在查封酒樓這事上不佔理,哪怕是佔理,亦要退讓二分。

陳員外又是睥了程縣丞一眼,淡淡地拱手道:“程縣丞,你既然如此忙碌,我就不邀請你了,明日在縣衙再會!”

說着,卻沒有理會程縣丞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便是邁步離開。

“哈哈……恭喜陳員外,貴公子中得舉人,本縣與有榮焉!”身穿七品官服的李知縣正好從門外走出來,朝着陳員外興奮地拱手道。

“犬子僥倖而已!縣尊大人,若是不嫌棄的話,還請到寒舍赴宴!”陳員外心裏極爲舒暢,但對李知縣還是保持着尊敬。

只是作爲舉人的父親,他身上的氣勢還是有了些許的不同,起碼少了往日對李知縣的敬畏。對方只是一個舉人官,而他兒子卻有可能中得進士,這讓陳員外有了硬氣的資本,在李知縣面前亦能挺直腰桿子。

“好,本官定會赴宴!”李知縣沒有拿捏身份,當即便滿口答應下來。

電白縣一共誕生二位新科舉人,但另一位卻不在城內且年事已高,故而對李員外這邊亦是極爲看重,甚至萌生主動交好的心思。

“程縣丞,關於慶豐酒樓窩藏反僖皇拢闶遣皇怯行┪鋽嗔耍写_切證據與否?”李知縣的笑臉斂去,望着程縣丞沉聲問道。

事已至此,程縣孫爲了自身的顏面,便是硬着頭皮道:“那名反僖呀浌┱J!”

“反僮钍菬o信,且擅於混淆視聽,怕又是含血噴人。今天封查一事,還是容後再議吧!”李知縣負手而立,淡淡地說道。

原來是真的了!

程縣丞的眼睛微微閉上,知道這是踢到了鐵板子,他一個小小的縣丞竟然想要找一位十六歲解元的茬,這真是可笑至極。

他此刻很是後悔,爲何不再等些時日,而甘受江府驅使,做出如何魯莽的事情,默默嚥下自釀的苦果,拱手苦澀地道:“遵命!”

“今高州府出得解元郎,當浮一大白也,給本官送些好酒好菜上來!”李知縣深深地望了公羊叔一眼,然後便領着人向着樓上走去。

這卻是他的高明之處,明明就是得到喜訊前來道喜,但卻沒有落下獻媚的話柄。

李知縣剛剛上樓,沈六爺跟着幾位鄉紳便來到了酒樓的門口,卻沒有李知縣那般含蓄,當即便朝着林掌櫃道賀。

在得知林晧然中得解元的消息後,沈六爺亦是震驚萬分。哪怕作爲電白縣的地頭蛇,沈六爺的腰桿都不得不彎下,這可是站在進士門檻邊上的解元郎。

解元雖然不能確定百分百會中進士,但這個概率卻是大大地提升。如今是恩科跟正科連考,說不好明年或後年,林晧然就是大明朝的進士,最有前途的官員之一。

讓他感到相當慶幸的是,他跟林晧然結下了情誼,算是以兄弟相稱,而且如今還有着密切的生意往來。

“天佑我長林氏,我長林氏當興也!”

在確定林晧然真是中得解元郎後,公羊叔二話不說,走到門前朝着天空便是拜了下去,不由得流下了喜悅的眼淚。

林大彪等人相視一眼,然後亦是下樓鄭重地跪在公羊叔身後,感謝着蒼天的關愛以及祖宗的庇佑。

第161章 喜訊遠來

這個喜訊由廣州府的方向而來,自然不可能止於電白縣,它如同一股帶着魔力的風般,讓到粵西的這塊大地回春。

到達高州府時,高州府沸騰,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到達化州城時,化州城沸騰,迎接着喜從天降的大好事;到達石城縣時,石城縣亦是沸騰,這個山窩裏終於飛出了一隻金鳳凰。

哪怕再樂觀的人都沒有想到,解元會落在他們這裏,由一個山村小子所俘獲,打破了高州府建朝以來沒有出過解元的尷尬局面。

只是在青葉鎮那個偏僻之地,那個如同山水墨畫般的小山村裏,仍然平靜如舊。

天空蔚藍,清風涼爽,高遠遼闊。這秋收剛剛過去,田野與山間透露着悠閒的氣息,連同路邊的小鳥都顯得悠然自得。

一輛華麗的馬車慢悠悠地行走在路上,前後簇擁着卸嗟募叶『妥o院,這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向着青葉鎮的方向而去。

在這種山野之地,能夠有此派頭的,自然便是江夫人。

她身穿着紅色真絲窄袖的襦,肩搭白色的綾羅披帛,目帶着絲絲的威嚴,美豔不可方物。

兩個漂亮的待女陪在兩側,其中一個待女看着她的目光落向左邊的窗簾,便小心地揪起了那窗簾,讓到外面的樹木與天空呈現。

今天的江夫人彷彿有着些許的心事,僅是癡癡地望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從懷中掏出一方白色絲巾,絲巾帶上她的體香,身價彷彿驟然倍增。

這塊絲巾上繡着一行紅色的字,那是漂亮的小楷。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逡聝海纫磉B枝當日願。

……

江夫人手持着這張繡着《木蘭詞》的絲巾,絕美的面容卻是暗自神傷,又是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這詞彷彿是寫到了她的心坎,讓她一度爲着這詞而哭泣。

對於詩詞,她算是比較喜歡的。不管是豪情壯志的詩篇,還是憂國憂民的詞章,她都顯得敬重,欽佩這些大文人。

或許是這個原因,兒子亦很是喜歡詩詞,時而還會寫詩詞贈予她。對於兒子寫出的那些精彩詩詞,她亦是喜歡,時常拿來翻讀。

只是卻從來沒有想過,一首詞竟然能讓她感動落淚,能讓她繡在絲巾上帖身隨帶,彷彿是一件小小的珍寶一般愛惜着。

不得不承認,縱然世上有詩詞萬千,但能真正打動她的,似乎只此一首而已。

哪怕這個作詞人讓她很是憎恨,但她還是將這詞小心收藏,權當不是那個混小子所作。

她今天打算前往廉州府,不過明月橋還沒有修過,她又不想渡船過去,故而打算繞上一個大圈。跟丈夫相會應該是一件讓她很欣喜的事,但她卻選擇了一條遠路。

縱使她不承認,但她跟丈夫的關係已經產生了隔閡,故而她寧願呆在江村,亦不想去廉州那邊。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車子突然停下,許久不見前進,江夫人寒着臉淡淡地問道。

一個待女急忙鑽了出去,很快孫副管家走到車前彙報道:“啓稟夫人,是報喜的官差,剛纔差點撞到了我們的人。”

“給誰的喜報?”江夫人的眼睛閉着,開口詢問道。

“我剛纔已經問過,不是我們江村的!”孫副管家沮喪地回答道。

江村有二位生員前去廣州府參加鄉試,方纔看到報喜衙差前來,他還以爲江村又誕生一位舉人。但卻沒有想到,結果是空歡喜一場,喜報是另屬他人。

江夫人聽着孫副管家左右他言,便猜到了其中的真相,眼睛仍然是閉着,帶着不屑的口氣地問道:“那個書呆子中了舉?”

縱使她極看不起那個書呆子,但卻不得不承認,那人雖然可惡了一些,但卻確是有些才學,中舉亦不算是太過於離譜的事。

只是得知他中舉的消息,她心裏頭仍然難抑憤怒,覺得老天這次真是瞎了眼,竟然讓那種小人得志,怕回來還真會跑到她家門口耀武揚威。

“是!”孫副管家苦澀地點頭,然後又是彙報道:“長林村的林晧然高中……鄉試第一解元!

鄉試第一,解元?

聽到這個消息,江夫人再也不能保持平靜,那雙桃花目當即睜開,臉上皆是震驚之色。

若只是普通的舉人,她仍然能淡然以對。因爲舉人雖然已經半隻腳邁入官場,但很可能只是一位舉人官,對江府算不上什麼威脅。

但如今林晧然卻是解元,而如今又年僅十六歲,有實力又有足夠的時間,以後很可能不是舉人官,而極可能是以進士進入官場。

一旦成爲進士官,將會以七品官起步,未來擁有無限的可能。特別是在嘉靖朝中,從寒官到首輔都不再是夢,前提是能討得皇帝的歡心。

誰都不能斷定,這個混小子會不會一飛沖天,甚至將來成爲朝廷戶部的一名重要官員,到時會反過來掣肘江府。

江府這些年靠着食鹽的生意,確實是積下豐厚的家底,但在官場的力量仍然羸弱,很多時候還得依仗她孃家那邊。

原本家裏是將希望寄與兒子身上,認定他是狀元之才。但卻不曾想,莫名其妙給人敲了悶棍,不僅錯過了院試,更是跟恩科失之交臂。

現在那個書呆子成爲了解元,名揚整個大明,而天縱之才的兒子還只是頂着童生的功名,二者相差甚至是天壤。

她雖然很相信兒子的能力,但現在卻落後林晧然太多了。如今客觀地分析,他們江府還真得忌憚着這個新科解元郎,起碼當下做事不能太過分了。

“解元?那便是大四喜了!或許,先前確實是看錯那個書呆子了!”

江夫人的心緒極爲複雜,目光不由得又落在那方絲巾上,心裏如是想着。那個一度被她瞧不起的窮小子,如今她都需要微微仰視着,甚至在將來還得被他騎到頭上。

第162章 京報連登黃甲

竹林環抱着一個小山村,一條夯實的泥土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河對面的小山坡,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完畢,一羣小孩正在田間撿穀穗。

一輛牛車慢悠悠地從山坡那邊而來,車上裝着從集市採購回來的一些日用品,正是從青葉鎮趕集歸來的石頭一家。

石頭孃親頭上插着一支漂亮的銀釵子,望着正在田間撿穀穗的孩童,眼睛閃過一抹鄙夷。這些村民簡直是往老鼠洞裏刨食,真是一丁點糧食都不捨得浪費,只是心裏頭突然又悠悠一嘆。

曾經讓她引以爲豪的長林村第一富裕家庭,如今已經是明日黃花了。

別說已經擁有馬車和酒樓的那兩兄妹,現在村中很多普通家庭都過得很滋潤,越來越多的人有了餘錢,很多人家晚上都捨得點油燈了。

自從作坊派送棉布後,這些窮酸都穿着得體,不再是衣衫襤褸。現在她還聽說,待天氣冷一些,染布作坊還會派發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