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15章

作者:余人

“他召集何賓等人商討南洋使團面聖的事宜,這唱的是哪一齣?”秦鳴雷卻是沒有反應過來,而是疑惑地反問道。

正是這時,又一名書吏跑進來說有太監前來,秦鳴雷亦是顧不得林晧然唱的是哪一齣,便是匆忙着朝堂中走去。

一個太監來到了禮部衙門右侍郎的堂中,對着恰好迎出來的秦鳴雷板着臉道:“皇上口諭!”

“臣禮部右侍郎秦鳴雷接旨!”秦鳴雷聽到這話,急忙跪到地上道。

太監看着地上跪着的秦鳴雷,語氣顯得冷淡地說道:“皇上口諭!今後安心辦事,多做分內之事,欽此!”

“臣遵旨!”秦鳴雷頓時如喪考妣,顯得失神落魄地道。

這道口諭沒有直接怪罪,但已然是帶着責備之意,強調他做了“分外之事”。很顯然,皇上對着他上疏彈劾林晧然的事情感到了不滿。

雖然不知道皇上的態度爲何會如此,但在這一次的政治鬥爭中,他已然是落敗了。不要說是置林晧然於死地,不要說謭D禮部左侍郎的位置,恐怕他這個禮部右侍郎的位置亦是要不保了。

傳達口諭的陳公公心裏清楚怎麼回事,故而並沒有在此停留,僅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秦鳴雷,便是直接離開了這裏。

精膳司郎中劉仲達等官員同樣看到了這個情況,當陳公公離開之時,他們亦是悄然離開了右侍郎的衙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關於這場風波的轉變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北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林晧然此次是化險爲夷了。

不僅如此,只要林晧然順利推動南洋使臣面聖,這無疑又讓他贏得了一份政治資本,同時增強了他的政治影響力。

待到夜幕時分,還沒有待到官員下衙回家,一場大雨卻悄然降臨在北京城中。

今年的四月少雨,這一場大雨悄然來臨,無疑算是一場及時雨。似乎是要迎接即將來臨的五月,整個京城的屋頂和街道被沖流的很是乾淨。

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哪位官員爲他們多做一些實事,哪位官員是尸位素餐,他們的心裏其實是一清二楚。

在林晧然擔任順天府尹期間,曾經耗費經費重疏了京城的排水系統,令到積水能夠及時排掉,致使京城的雨後總會呈現出嶄新的面貌。

正是如此,每一個的大雨時節,京城很多百姓都會記掛着林晧然昔日的好,對旁人傳頌着這位林青天的好聲名。

第1650章 五月食日

四月過去,五月悄然來臨。

由於五月是夏糧收成的日子,令到這個月份彰顯着喜慶的氣息,特別是京畿一帶的稻田已經飄香,無疑平添了幾分太平景象。

只是上天總喜歡開一些玩笑,卻是在五月的第一天,天空竟然出現了罕見的“日食”天象。

若是日食放在後世,只會是一件茶餘飯後的小事,只是在這個時代,大家仍然信奉着源於西周的“敬天保民”思想。認爲“上天”只把統治人間的“天命”交給那些有“德”者,一旦統治者“失德”,也就會失去上天的庇護,新的有德者即可以應叨《鳡懢R天下的統治者應該“以德配天”。

每當出現這種天象,皇帝和執政大臣都要圍繞當時的朝政加強自身的修省活動,通過修德和修政進行補救。

雖然經過這麼多次的“謊報”,其對皇上的威懾力已然下降,甚至袁煒的“日食不見,即同不食”和“食止一分,與不食同”得到了皇上的採納。

只是每當日食之時,作爲忠於皇上的官員則要按慣例行到禮部衙門進行救護之禮。

跟着嘉靖四十年的情況有所不同,這次不僅更加的清晰可見,而且持續的時間更長。“日食不見,即同不食”和“食止一分,與不食同”都不再符合,而是貨真價實的“日食”天象。

這次日食發生在下午時分,是一個難得的豔陽天,故而日食現象很是驚人,令到整個京城都陷入陰影之中。

“日食?”

“快,咱們回去換素衣到禮部行救護之禮!”

“別回家了,讓人找幾件素衣咱們對付一下!”

……

由於今天是休沐日,林晧然跟着一幫同年正在小聚,當看到這個天象之時,心裏的第一個念頭是趕向禮部衙門行救護之禮。

同樣的情況亦是發生在京城各處,他們在北城還好,有些官員跑到了通州城,這時已然是直接騎着馬匆匆趕回來。

現在日食出現,官員不行救護之禮,這簡直是一種不忠的表現,如何讓到官員不驚慌。

當林晧然趕回自家衙門的時候,這裏早已經是人滿爲患,好不容易擠進了大堂,找上了正在招呼嚴訥等官員的李春芳。

“正堂大人,此次可是要行救護之禮?”林晧然可不想重蹈岳父的覆轍,對着李春芳進行請求道。

嚴訥突然咳嗽了一聲,發現林晧然望過來,卻是故意望向了別處。

李春芳亦是望了嚴訥一眼,卻是對着林晧然道:“不錯,你如果覺得當行救護之禮,那就是準備一下吧!”

“下官遵命!”林晧然發現李春芳這個人很實在,並沒有打算給他暗使絆子,當即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退下去進行安排相關事宜。

嚴訥看着林晧然離開,卻是對着李春芳輕輕搖頭並告誡道:“子實兄,這人無害虎心,怕是虎有傷人意啊!”

“敏卿兄,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行救護之禮!”李春芳則是微笑地回應道。

嚴訥和李春芳是同鄉關係,雖然他的資歷要更深,甚至比李春芳更得聖眷,但這臉上的麻子令到他的仕途不可能達到首輔的層次,亦是沒有多加指責李春芳。

由於禮部衙門兩位大佬是一條心,救護之禮沒有障礙,很快就依例舉行儀式。

欽天監官員報日虧情況,百官統一身穿素服,分成五列,每班以一名禮部官員帶領,班齊後上香、跪拜,行三跪九叩救護禮。

“當真是不讓朕省心!”

嘉靖在得知情況後,心裏亦是極爲煩悶地抱怨道。

只是面對着“鐵一般的事實”,他亦是乖乖地向上天認錯,做了一個簡單的懺悔,反省着自己的德行和施政的方針。

不過嘉靖是一個執拗的皇帝,否則當年亦不會年紀輕輕便敢跟楊廷和對着幹,最終真以他“承統不承嗣”登上了皇位。

雖然他深知自己的德行有虧,做皇帝亦是不合格,但卻沒有半點的悔改之心。在事情過去之後,卻是更加的沉迷於修玄。

或許是這個事情影響到了他的心情,令到他直接罷了端午宴。

只是這個“日食”,似乎真是上天給出的一個警示。

大明是傳統的農業國家,最大的稅收源於糧稅,每年有近二千萬石的稅糧入賬。只是這項收入存在着很大的波動,豐年自然是財政收入多些,但災年的財政收入則會相應減少。

隨着五月到來,兩京十三省的具體災情情況紛紛報送上來。

由於今年少雨,南方的部分地區出現了乾旱的自然災害,而乾旱災情最嚴重的是廣西。

廣西實行的是流官和土官兩種制度,只是這終究都是大明的子民,每當遇到災情之時,朝廷同樣會選擇進行賑災。

徐階在得到廣西方面的旱情彙報後,當即着令身兼兩廣總督和廣西巡撫之職的吳桂芳前去核實,並準備進行賑災事宜。

吳桂芳原本最重要的事務是平息廣東的倭患,只是現在廣東的倭患已經基本平息,自然成爲廣西賑災的合適人選。

只是這個五月卻是註定不太平,僅是過了十日,廣西方面便有消息傳來。

吳桂芳在接到朝廷的任命後,當即到達災情最爲嚴重的柳州府城。只是在視察期間,他卻突然遭到潛藏在流民中的刺客刺殺。

好在吳桂芳躲閃及時,不然怕是身死當場。雖然避過一死,但吳桂芳已經身負重傷,已經上疏表示無法負責賑災事宜。

堂堂的兩廣總督竟然在柳州遇刺,這事令到朝堂極爲震驚。

“元輔大人,這事肯定跟當地官府脫不得關係!”袁煒已經陸續參與到票擬的事務上,此時拿着吳桂芳的那份奏疏主動找上徐階道。

徐階埋頭在桌前票擬奏疏,現在可謂手握兩京十三省的“準決算權”,抬頭對着前來的袁煒反問道:“袁閣老,此話乍講?”

入閣已經有兩年的時間,袁煒不再是隻會寫青詞的詞臣,漸漸地成爲了合格的閣老。

面對着徐階的問題,他顯得侃侃而談地道:“廣西地處偏遠,地方官員貪墨更是屢禁不絕,而常平倉怕早已經被他們掏空了。吳侍郎此次前往廣西查看災情,必定是先巡查常平倉,故而才遭到地方官員及勢力的行刺!”說到這時,似乎要證實自己的判斷,又是指着吳桂芳的某處內容道:“廣西乾旱無雨,赤地二三千里,柳州、梧州二府最重,臣疑常平倉有積弊,請速調廣糧賑災,不然恐生民變……”

“袁閣老,你以爲當如何票擬?”徐階協助嚴嵩處理政務十年又總攬政務兩年,自然能夠猜到事涉常平倉,卻是不動聲色地追問道。

袁煒的眼睛一眯,當即進行決斷地道:“咱們自然要調廣糧前去賑災,但吳侍郎遇刺和常平倉一事不能視而不見,我以爲可派欽差查覈常平倉,將地方上的蛆蟲一網打盡!”

“廣西不僅有朝廷的常平倉,且有土司的常平倉,此事又當如何呢?”徐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冷茶水,又是進行詢問道。

袁煒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般,心知那幫土司作亂並不是朝廷願意看到的事情,當即選擇退讓地道:“土司的常平倉不管,但流官的常平倉進行嚴查,將這幫貪官污吏繩之以法!”

“如此說來,你是打算從廣東調派官員押米前往賑災和清查常平倉了?”徐階心知沒有足夠的時間從朝廷調派欽差,當即便是微笑地道。

袁煒卻是輕輕地搖頭,而是一本正經地道:“廣西的災情刻不容緩,我想將此事交給原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譚倫進行操辦!”

大明懂得兵法的官員不少,但像譚倫這麼擅於指揮打仗的並不多。在出任台州知府期間,訓練地方鄉兵一千人,對戰倭寇創造了三戰三捷的輝煌戰績,而後在討伐張璉的餘黨林朝曦的時候,統率浙江的部隊與廣東軍追擊並擒獲了林朝曦,更是臨危受命接任福建巡撫收復興化城。

只是在平息福建的倭寇之亂後,他卻選擇向朝廷辭職,老實地返回江西老家繼續爲父守孝。

徐階聽到是這個人選,卻是蹙着眉頭輕輕地搖頭道:“譚綸從江西到廣州,又要從廣州押解糧食到廣西,這恐怕會耽誤朝廷賑災!”

“只是不派遣他的話,廣東根本無人能擔此大任!”袁煒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堅持這個人選道。

徐階的眉頭亦是深深地蹙起,目光剛好落到一份奏疏上,突然眼睛一亮,抬頭對着袁煒微興奮地道:“南洋巡按林平常如何?”

“林若愚的妹妹?”袁煒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人選,眼睛不由得一瞪,臉色顯得古怪地望着徐階詢問道。

徐階臉上的笑容更濃,輕輕地點頭道:“不錯,她本是皇上派遣到地方的欽差,現在出任廣西的賑災使亦是合適!”

“她的年……皇上怕不會同意的!”袁煒原本想說虎妞這個人選不靠譜,但話到嘴邊,卻是將事情推到皇上那裏道。

徐階的心裏已然有了主意,亦想通過這個事情探一探林晧然在兩廣的底蘊,當即對着袁煒提議道:“咱們將譚倫和林平常都寫上,兩個人選交由皇上親自定奪,你認爲如何?”

“如此甚好!”袁煒的屬意人選是譚倫,當即便是點頭應承道。

跟着他所推選的譚倫相比,林平常可謂是毫無還手之力。不說對方並沒有功名,而且還是一個小女娃,又怎麼可能擔此重任呢?

時至五月下旬,廣西地區仍舊無雨,地裏的莊稼早已經被曬死,可謂是顆粒無收。

沒有了水,地裏便沒有了收成,後世中所謂記述:嘉靖四十三年夏,乾旱無雨,赤地二三千里。

偏偏地,到了這個時候天空仍然沒有雨水,令到人如同置身於一個大蒸话悖瑹o疑加劇了人的體力消耗。

廣西在去年其實同樣出現一個旱情,朝廷還免了一些府縣的稅糧。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今年出現了更大的旱情,這無疑令到這連續的旱情無疑令到這個地區是雪上加霜。

在柳州地區某個小山村中,一羣綠頭蒼蠅正在一戶人家的屋裏嗡嗡地亂鑽,一股濃郁的腐臭味從渾身爬滿蛆蟲的屍體中散發而出。

酷暑令到這場旱情更是雪上加霜,很多百姓不得不背井離鄉,紛紛流落於田野之中,尋找食物成爲他們生存的第一法則。

一幫流民在山坡處發現了一個洞穴,很快就拾來了乾柴用煙薰這個洞。

在一張張期盼的臉中,一道小黑影從洞裏竄了出來,令到人羣當即發生了騷動。在這個騷動之中,一個青年男子成爲了幸邇骸�

他不管後面頭領的呼喊,一邊向前狂奔一邊將田鼠塞進了嘴裏進行嘶咬,瞬間滿嘴都是鮮血,後面有幾個災民緊追而來,在他們追上的時候,這個青年男子已經將田鼠連毛生吞到了肚子裏。

在這個食物奇缺的季節裏,不管是蛇類、田鼠、青蛙還是螞蚱,都已經成災民的食物來源,而熟食已然是一種奢侈品了。

那個田鼠被青年男子喫了下去,腥孙@得無可奈何地回到了一個頗有威望的小老頭身旁,卻是進行詢問道:“族長,我們現在是不是前往柳州城?”

“柳州城離我們太遠,而糧食早給官府貪墨了,去了也沒有用!”小老頭的眼睛閃過智慧,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哪怕常平倉沒糧,朝廷恐怕也會從廣東調糧過來吧?”一箇中年男子不甘心地道。

小老頭輕嘆一聲,又是進行分析道:“朝廷應該會調一些糧過來,但肯定不會太多!最重要的是,從廣東調糧到柳州,起碼也得要六月中旬,咱們能捱得到那個時候嗎?”

腥艘宦牐闹@不是活路,卻是求助性地詢問道:“族長,那現在該怎麼辦?”

“早知道在上個月跟李大膽他們一起逃到雷州,據說那裏不缺糧,官府的人也很好,到哪裏怕是餓不死的!”有人後悔地嘀咕道。

小老頭心裏亦是極爲無奈,卻是做出一個決定道:“那咱們就去雷州吧!走着過去,咱們或者還能有一些人能活下去,在這裏是真的只能餓死了!”

腥说男那楹苁浅林兀@已然是他們最好的活路,便是紛紛點頭。

“請問柳州城是這個方向嗎?”

正是這時,一支馬隊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的身旁,騎在馬上的一個少女脆聲地詢問道。

第1651章 平常之諾

腥诉@才發現,一支馬隊途經這裏,打頭竟是幾個妙齡少女,後面則是殺氣騰騰的一大幫護衛,其中一個的黑大個顯得格外高大。

小老頭看着這幫人的衣着和馬匹,心知對方的身份尊貴,當即恭敬地回應道:“不錯,前面那一條大道便是官道,繼續北上能到達柳州城!”

足足餓了兩天,令到他早已經是飢腸轆轆,聲音顯得沙啞,抬起的手亦是匆匆一指便放了下來,但神態始終保持着恭敬。

在這個時代,特別還是鬧旱災的時候,他們這幫人的命在大人物眼裏簡直如草芥般。若是得罪這位大人物,他們這幫人的小命可能就要丟在這裏。

正是這時,後面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戎裝少女騎着一匹高大的紅棗大馬上前。她的皮膚白皙,長着一張鵝蛋臉,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腰間挺拔而立,整個人顯得威風凜凜的樣子。

她的眼睛很是清澈明亮,給人一種可依賴的感覺,目光緩緩掃視腥说臅r候,令到腥思认嘈我娊I又望而生畏。

他們隱隱猜到這位大小姐便是這支隊伍的頭領,卻不知是哪位土司或官家千金,身份定然是妙不可言。

少女看到人羣中幾個帶着孩童的婦人,婦人和孩童都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卻是一本正經地脆聲詢問道:“你們誰是領頭的?”

聽到這個無比悅耳的聲音,這幫災民的目光紛紛落到了小老頭身上。

小老頭不敢得罪這個大小姐,嚥了咽吐沫不明所示地舉手道:“我們都是黃水寨逃荒的村民,我是黃水寨的族長!”

“我現在給你們一些食物,你得平均分給其他人,包括婦人和孩童,你能辦到嗎?”少女坐在高大的紅棗大馬上,板着臉望向小老頭詢問道。

小老頭這才明白她是要接濟自己這幫人,當即忙不迭地招呼大家一起跪拜,並進行表態道:“小老頭定會秉承公平,絕不會剋扣婦孺那一份,在此多謝恩公相助!”

事實亦是如此,他們現在之所以還沒有餓死人,正是他堅持分給婦孺一份。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加上小老頭的神色不像是作僞,少女扭頭望向身後那名黑大個。

黑大個翻身下馬,從後面取下足足一袋糧食,份量看似不多,但卻顯得很沉,直接丟到了小老頭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