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現在還無法判斷聖意如何,但去年蒙古騎兵跑到了北京城下,加上以林晧然爲首的官員沒少質疑楊博的軍事才能,皇上對楊惟約怕是沒先前那般寵信了!”徐階輕輕地搖頭,並進行判斷道。
嚴訥深知徐階比他更能揣測皇上的意圖,亦是認同徐階的判斷,當即認真地詢問道:“元輔大人,此事如何是好?”
“咱們先將此事告訴楊惟約,既然是他惹出來的禍事,自然是要由他來化解!”徐階的眼睛閃過一抹厲色,當即沉聲地回應道。
其實是何止皇上,他對楊博亦是產生了怨念。
楊博一直將兵部當成了自留地般,推舉的都是他派系的官員和將軍,但偏偏屢番出事故。像在楊尚英的任命上,便被林晧然加以利用,從而將張偉推上了浙江巡撫的寶座。
現如今,刑部給事中張嶽上疏彈劾於他,且皇上還將奏疏丟到他這裏,證明這個楊博的地位不再是牢不可破。
他跟楊博雖然關係密切,但楊博惹出這種事端,卻不可能由他來幫楊博擦屁股,自然是要楊博去想辦法解決此事。
嚴訥捕捉到徐階態度上的微妙轉變,亦是輕輕地點頭認同。
楊博在下衙回到家裏得到這個被彈劾的消息,當即氣得直跳腳地咒罵道:“此事一定是林若愚想要置我於死地!”
如果要弄一個最痛恨之人的排行榜,那麼林晧然已然是高居首位。自從林晧然回京,令到他的日子不再像以前那般滋潤,而今林晧然更是步步逼近,竟然想要一舉將他揪下兵部尚書的寶座。
“爹,現在該如何是好!”楊俊民是從頂頭上司嚴訥那裏得到的消息,這時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臉上滿是擔憂地詢問道。
現在刑科給事中張嶽彈劾老爹的奏疏已經到了內閣,雖然憑藉着他家跟徐階的親密關係,徐階自然會偏向於老爹。
只是事情的關鍵並不在內閣,而是在於聖意。
若是他爹像當年的首輔嚴嵩般突然失去了聖意,那麼很可能就會丟掉兵部尚書的位置,這纔是目前最爲擔憂的事情。
楊博端起管家送上來的茶盞喝了一口,雖然心裏很是憤怒,但卻保持着冷靜的頭腦,顯得憤恨地咬牙道:“我明日便上疏自辯,請辭以示清白!”
在說到“請辭”兩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更是充斥着一股濃濃的怨念。
“爹,你這就要認輸了嗎?”楊民的眼睛微微一瞪,顯得萬分驚訝地詢問道。
“皇上應該不會放你爹走,北邊還得依重你爹來守護!”楊博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顯得頗爲自信地說道。
跟着那些以青詞得寵的官員不同,他最大的政治資本是能夠保障九邊的穩固,能夠保障北京城的太平。
如果皇上要撤掉他兵部尚書一職,極可能是要面對一個不穩定的九邊,甚至會危及到北京城,這是皇上斷然不願看到的。
正是這個原因,他纔敢於肆無忌憚地在兵部和軍隊中排除異己、拉幫結派,致使兵部幾乎已經是遊離於朝堂之外。
現在他自然不是真的想要辭官回家,更不會輕易放下權勢,而是通過以退爲進來化解這一場潛在的大危機。
“爹,萬一你的辭呈遞交上去,皇上同意你請辭怎麼辦呢?”楊俊民卻不敢過於樂觀,而是擔心地詢問道。
“若真被皇上批准了,那你就跟我回山西老家,暫時避開那個林若愚吧!”楊博瞥了一眼楊俊民,便是做出最壞的打算道。
這請呈以示清白無疑是一步險棋,但他卻不得不這麼走。
如果不拿出辭官的姿態,這事怕是不容易平安地度過去。畢竟張嶽所彈劾確有其事,一旦朝廷認真追究起來,這打擊將領小校事小,如果坐實部屬結爲朋黨那就是一項大罪。
若是到了那時,不僅要丟掉他兵部尚書的寶座,而且恐怕還得下大獄了。
“孩子領命!”楊俊民聽着他老爹的安排,心裏頗不是滋味地拱手道。
他歷盡千辛萬苦才考得進士的功名,並熬到現在正六品戶部主事,可謂是苦盡甘來了。但偏偏地,他被動地捲入了這場朝堂鬥爭之中。
一旦他爹真的敗了,那麼他便要跟隨老爹離開朝堂躲避林晧然的鋒芒。只是林晧然比他還要年輕十歲,接下來入閣拜相已然是板上釘釘之事,讓他如何避得過去,莫不是要永世不爲官了?
只是楊博已然打定了主意,通過請辭的方式放手一博,成與敗全系嘉靖之手。
槐樹衚衕,吳府。
因刑科給事中張嶽上疏指責兵部弊病,這個事情已然令到現今朝局緊張過來,各方勢力亦是蠢蠢欲動。
林晧然剛剛從會同館回到家中,便得知吳山叫他過去一趟。由於兩家離得近,他索性連轎子都不坐,當即決定徒步前往隔壁衚衕的吳府。
“相公,那今晚我們便在我爹孃家裏一起用餐,可好?”吳秋雨看着林晧然要即刻前往,當即便是提議道。
“甚好!”林晧然顯得無所謂地點頭道。
吳秋雨得到應允,便是開心地讓人將菜餚送至孃家,同時跟隨林晧然一道前往。
林晧然和吳秋雨進到吳府,自然不用下人通稟,吳秋雨則前去尋找她的母親,而林晧然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後院的涼亭上。
吳山是一個很講究規矩的人,更是約束着自身的行爲,故而並沒有什麼不良嗜好。每日處理吏部衙門的事務回到家中,亦是換了衣服便來到後園的涼亭中望那夕陽。
林晧然迎着夕陽的光輝來到涼亭中,對着坐在這裏喝茶的吳山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小婿見過岳丈大人!”
“彈劾楊博之事,是不是你讓張嶽乾的?”吳山將茶盞輕輕地放下,抬頭望着林晧然直接開門見山地道。
第1644章 動盪的北京城
夏日的晝很長,金燦燦的夕陽落在這個後院之中。
林晧然白皙的臉被夕陽染紅,聽到吳山拋出這個問題,先是眼睛微微一瞪,旋即無奈地攤開雙手回應道:“岳父大人,我跟那個張嶽認識嗎?你竟這般盤問於我?”
張嶽,嘉靖三十八年進士,浙江餘姚人。初授行人,今爲刑部給事中,跟着林晧然非同年、同鄉和師生,可謂是沒有任何瓜葛之人。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上個月還跟他還一起飲過酒吧?”吳山抬眼望着林晧然,當即進行揭穿道。
事情亦算是湊巧,林金元替女兒給他送東西過來,他當時想要叫林晧然過來,便隨口問了一句,林金元說林晧然跟刑科給事中張嶽一起喝酒。
正是昔日這不經意的一句問話,讓到他得知楊博被彈劾的消息之時,當即便聯想了到林晧然。他猜測是林晧然慫恿張嶽上疏彈劾兵部,矛頭指向現任兵部尚書楊博。
林晧然苦澀一笑,便是進行解釋道:“張嶽先前因宗藩的問題找過小婿,雖然小婿跟他喝酒進行交流,但我跟他遠遠還沒有那麼深的交情!”
經過推動大明開海和整頓鹽政所取得的成果,加上他已經官居禮部左侍郎,令到他悄然成爲了改革派的代表人物。
張嶽亦是被林晧然吸引而來,向林晧然請教宗藩祿米的問題。當時林晧然自是不能預料到張嶽會彈劾楊博,便邀請他一起飲酒,一起探討宗藩祿米的問題和看法。
只是這一頓酒菜的關係,林晧然遠遠沒達到將張嶽收爲己用的地步,更不可能指使張嶽上疏彈劾兵部尚書楊博。
張嶽的風評不錯,可以說是一個剛正不阿之人,因爲他曾經含沙射影地指責徐階的講學會用富貴和功名去鼓勵士大夫。
正是如此,張嶽這一次的彈劾應該是屬於其個人行爲,是他看不慣楊博對兵部的操控,是盡一個科道言官的職責。
“此事真的跟你無關?”吳山抬頭看着林晧然的樣子不像是撒謊,便是認真地進行求證道。
林晧然接過管家送來的茶盞,在對面坐下並敞開心扉地道:“雖然我看不慣楊博將兵部當成自家後院,甚至希望大明北邊的軍事戰略能夠由守轉攻,但我現在還不想跟楊博產生正面衝突,我亦沒有做好接替他位置的準備!”
“你竟然想要取代楊博的位置?”吳山心裏已然是相信了這個女婿不是幕後黑手,只是得知林晧然竟有此心思,卻是不由得苦笑地道。
年僅二十三歲就已經官拜禮部左侍郎,這個女婿竟然還不滿足的樣子,已然是要將目光放到兵部尚書的位置上。
林晧然用茶蓋子輕潑滾燙的茶水,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道:“東南的倭寇遠渡重洋,根子終究是在東瀛,圖的還是大明的財物。各地的反倌呐孪駨埈I之流,其倨險能逞一時之勇,但我大明兵強馬壯,註定不會成氣候。大明江山最大的威脅者,由始至終都是在北邊。現在大明採用防禦策略只能是權宜之策,但大明想要千秋永固,卻是還要保持一份征戰的實力,至少令到北邊無法出現一統的部落!”
他終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目光不會僅僅侷限於一個俺答,更不會侷限此一時。他能夠看到整個北方地區的真面目,亦能看到這個地區的潛在威脅,這裏始終是大明的一個心腹大患。
大明實行的是以文制武的體制,北強南弱是一個既定的事實,只要出現一個強大部落統領北邊諸多部落,那麼便對大明的政權產生極大的威脅。
最有效的解決方式,並不是修建長城進行防禦,亦不是什麼隆慶和議,而是大明現在便着手推進火器的發展,加強北邊軍隊的實力。
只有大明保持足夠的實力,有能力對試圖一統北方的部落進行精準打擊,這樣打消北邊遊牧民族入主中原的野心,進而維持大明的國家和平。
正是如此,他渴望改變大明北邊甘於防守的現狀,進而改變大明對北方的軍事戰略。
“當今聖上專心於玄修,現在最希望北京城安定,不會讓你如此胡來的!”吳山心知林晧然考慮得沒錯,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昔日大明的財政還算雄厚之時,他的恩師夏言僅是提倡收復河套地區的策略,卻是遭到這位反覆無常的皇帝猜忌,從而成爲大明立國至今第一位被斬首的首輔。
到了如今,大明邊軍的軍費可謂是一減再減,對蒙古人亦是徹底採用了防禦戰略,楊博亦是以擅於防守而遭到重用。
正是如此,哪怕林晧然再如何壯志凌雲,亦是改變不了大明目前防禦的軍事戰略。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輕輕地點頭道:“我知道現在很難改變這一點,不過這北邊始終是懸在我大明頭上的劍,總要有一個人去除掉它。哪怕現在做不了什麼,將來卻未必做不了!”
吳山的眼睛複雜地望着眼前的女婿,心裏不由得暗暗一嘆。雖然這個女婿入仕僅僅六年,但所做的事情卻比當朝的所有官員都要多,而如今更是看得深遠,甚至比楊博更適合兵部尚書的位置。
吳山將茶盞端了起來,卻是突然說了一句道:“你惹上大麻煩了!”
“請岳父明示!”林晧然聽到岳父沒由頭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先是疑惑不解地抬起來,旋即進行請教道。
吳山喝了一口茶水,這才無奈地透露道:“昔日皇上曾經下過一道口諭:言明佛郎機人若不退還滿加敕的土地,便不會召見於他們的使者!”
“竟有此一事?”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意外地抬起頭道。
“秦鳴雷今日已經上疏了,因你推動皇上面見於加滿敕的使臣,彈劾你此舉是要置皇上於無信!”吳山輕輕地點了點頭,目光復雜地說道。
“這位雷狀元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林晧然聽到秦鳴雷竟然在背後捅他一刀,臉上顯得陰沉地說道。
吳山將茶盞輕輕地放下,用教導的語氣望着林晧然道:“這個朝堂便是如此,只要你稍有出錯之處,便會有人跳出來置你於死地!”
吳山的仕途看似順暢,從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走到吏部尚書的高位,但終究是身處朝堂,其中同樣經歷了諸多的風險。
不說昔日跟袁煒的日食之爭,當年差點就隨老師夏言下獄,情形十分的兇險。正是那一次,他不僅修身養性,做事顯得十分的謹慎。
正是這時,吳母領着吳秋雨過來道:“飯已經做好了!”
“岳父大人,小婿想要前去一趟高新政的府邸,不能陪你用飯了!”林晧然從座位站了起來,顯得恭敬地拱手道。
吳山輕輕地點頭道:“你去吧!”
林晧然對着吳母又是施予一禮,跟着吳秋雨交換一個眼色,便是匆匆離開。
夜幕降臨,教坊司門前已經是車水馬龍,這裏顯得燈火通明,裏面傳出了陣陣的歡聲笑語。
“喝!喝!”
在後面的某個庭院的正房中,秦鳴雷正坐在主位上,對着同桌的幾個官員舉着酒杯吆喝着飲酒道。
由於得到的狀元位不正,令到他難免被詞臣所疏遠,故而跟很多潛學的詞臣不同,更喜歡流連於這煙花之地。
這是一個小型的浙江老鄉聚會,大家已經知道了秦鳴雷彈劾林晧然的事情,對着秦鳴雷有了更濃的巴結之意。
左副都御史孫植將酒杯率先放下,對着滿臉紅光的秦鳴雷感慨地道:“秦兄,你此番出手,林若愚可謂是在劫難逃了!”
“不錯!”
“正是!”
“呵呵……插翅難飛了!”
……
在座的其他官員都是中低級官員,亦是紛紛點頭附和道。
吏部考功司郎中陸光祖亦是受到了邀請,這時則是含蓄地坐在旁邊喝酒,臉上始終保持着微笑。雖然他有別的想法,但只能做着一個合格的旁觀者,看着這幫江浙老鄉“幸災樂禍”。
秦鳴雷對今日彈劾的事情很是得意,便是放下酒杯侃侃而談地道:“此子在地方做了一點功績,仗着幾分的好邭猓奖换噬掀聘裉嵘蕉Y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卻不曾想,此子不僅不替皇上分憂,竟然還想要置皇上於無信,本官只是做了天下臣子該做之事!”
“是!是!此子可惡至極,乃咎由自取也!”在場官員紛紛點頭認可,顯得同仇敵愾地道。
陸光祖心裏如同明鏡般,保持着微笑地看着這一幕。什麼替皇上分憂,什麼臣子該做之事,什麼林晧然要置皇上於無信,這通通都是藉口。
秦鳴雷之所以盯上林晧然,想要置林晧然於死地,那是因爲林晧然擋了他的道,他要謯Z林晧然禮部左侍郎的位置。
孫植卻是樂見其成,倒起酒壺往杯子倒酒道:“皇上得知此事必定是要龍顏大怒,以我對聖上的瞭解,恐怕不會問罪於林晧然,但必定將林晧然調往南京!”
這個罪名往重裏說是不忠,但往輕裏亦能是無心之失,而最大的可能不會問罪於林晧然,而是將林晧然平調到南京。
“呵呵……年僅二十三歲便要養老了!”有官員當即幸災樂禍地說道。
在場的官員亦是喜聞樂見,樂於看到林晧然倒大黴。不說前面多一個人,他們前面便多一份障礙,而他們亦不希望大明有如此年輕的禮部左侍郎。
不得不承認,林晧然確實是過於年輕和優秀了,若是任由着他如此成長,對各方勢力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呵呵……林若愚此番必定受罰,秦大人怕是要取而代之了!”
“這個位置原本就是秦大人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不錯,現在是物歸原主,這個位置原本就應該是秦大人的!”
……
在場官員都是想要巴結於秦鳴雷,便是紛紛提前進行祝賀道。
事實亦是如此,若不是憑空冒出一個林晧然,在原禮部左侍郎陳陛回家守孝之時,就應該由秦鳴雷進行接任。
“來,喝酒!”
秦鳴雷舉起重新滿上的酒杯,顯得十分得意地大聲道。
此次林晧然去職,他便理應接替林晧然的位置,成爲新一任的禮部左侍郎。禮部右侍郎和禮部左侍郎看似都是平級,但兩者實則差距很大。
像林晧然能夠跳到吏部左侍郎,或者跳到六部尚書,甚至入閣拜相;反觀他這位禮部右侍郎,通常都是要經過禮部左侍郎的任職,而後纔會進行平調或高升。
現在他取代林晧然的位置,前面進步的空間當即變得寬廣起來。憑着他的資歷,接下來很可能值蒙袝宦殻踔聊軌蛉腴w拜相。
雖然他這次在林晧然背後捅刀很不地道,甚至有損於他的名聲,但相對於收穫而言,一切已然都是值得的。
“我們敬秦大人!”
泄賳T紛紛舉起酒杯,對着秦鳴雷進行祝賀道。
秦鳴雷是打心裏的高興,而泄賳T亦是盡力巴結,令到這場酒席顯得很是熱鬧,甚至有人直接是醉倒在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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