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10章

作者:余人

……

拉坎杜拉等人取出盒中的金懷錶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卻是突然紛紛離開坐席,彷彿是早已經約好一般,朝着裕王行跪禮並進行推辭道。

裕王看到這幫南洋使臣如此的反應,心裏當真如同喫蜜般,卻是求助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先是對着裕王輕輕地搖頭,旋即對着這幫南洋使臣朗聲道:“諸位使臣遠道而來,裕王以重禮侍貴使,乃殿下想跟貴國永結同好之意,諸位還是不要推辭了!”

“小臣卻之不恭,願兩國能永結同好!”拉坎杜拉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是紛紛進行感激地齊聲道。

裕王看着大家如此喜歡這個回禮,且這禮物爲他爭足了面子,心裏亦是頗爲得意地笑道:“呵呵……諸使喜歡便好!”

這一場見面會在歡快的氛圍中結束,加斯帕等人被馬車送回了會同館。

裕王看着加斯帕等人離開,臉上的紅潮沒有退去。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參與朝中大事,令到他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當然,他心裏亦是明白,今日能夠取得如此重大的成果,則是多得了林晧然的相助。

裕王正站在殿前,看着最後一名使臣離開,則是對着林晧然彬彬有禮地拱手道:“今日能夠如此順利,還多虧林大人了!”

林晧然心裏則是佩服高拱,當真是將裕王打造成了聖君,便是給旁邊的何賓一個眼色,微笑着說道:“這都是本官應該做的!珠江鐘錶的掌櫃亦是給殿下準備了五個珠江懷錶,亦請殿下笑納!”

“呵呵……那本王便是卻之不恭了!”裕王心裏已經將林晧然當成自己人,當即便是拱手道。

林晧然卻是有着另一個計劃,卻是取出一份手書道:“殿下,下官這些時日跟南洋使臣往來亦是商討了一些事情,還請殿下過目!”

裕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警惕,顯得不好意思地望向林晧然詢問道:“林大人,不知何事?”

何賓卻是站在旁邊,便是好奇地伸長了耳朵,想要知道林晧然唱的是哪一齣。

林晧然微微一笑地道:“裕王私下一看便知!如果殿下以爲尚可,轉呈給皇上便是;若以爲不妥,那就付之一炬即可!”

“好!”裕王則是答應下來道。

“殿下,下官先後告辭!”林晧然朝着裕王施禮,便是帶着何賓離開這裏。

林晧然到了裕王府,在等候馬車的時候,便見到一個宮人急匆匆地奔向別外。對於這位宮人的去處,他的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答案。

裕王從皇宮搬出來立府後,高拱便成爲了裕王第一任老師,足足九年的師生相處,令到裕王對高拱極爲信任和尊重。

哪怕高拱現在已經離開了王府,成爲了大常寺卿兼掌國子監事,每當遇到什麼大事,裕王都是要先行詢問過高拱。

正是這一份濃厚的師生情,令到高拱在裕王繼承大統之時,擁有了跟徐階叫板的資本。若不是徐階不是省油的燈,怕是都沒有張居正什麼事了。

林晧然對裕王此舉早已經在意料之中,倒沒有過於放在心上,卻是登上馬車返回了禮部衙門。

在處理這一件事後,另一件事亦是隨之來臨。

四月十九日,這是廷推寧夏巡撫的日子。

廷推的制度起源於成化年間,這得益於弘治帝的寬仁,將朝廷重臣和封疆大吏的人事任命權很大程度地給予了在京的大僚。

只是到了本朝,這項制度遭到了剛愎自用的嘉靖帝破壞,幸得賢相徐階跟奸相嚴嵩不同,已然是將巡撫等官員的任命使又歸爲廷推。

爲了更好地推動選舉的公正性,在確定廷推日子和邀請有資格參加廷推的大僚的時候,亦會將相關的候選人履歷以揭帖的形式送出去。

在人選中,除了通政司右通議張偉外,毅然還有河南右布政司王崇古。

第1641章 廷推結果

王崇古山西蒲州人,嘉靖二十年進士,初授職爲刑部主事,由郎中始,歷任安慶知府、汝寧知府,調任常鎮兵備副使,陝西按察使,官至河南右布政使。

河南右布政使是從二品的官職,此次廷推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寧夏僅是正四品,這裏已然是下降了足足三級。

只是在大明的官員體系之中,京官和地方官員早已經形成了兩個不同的體系。

京官外放地方通常是會官升三級進行任命,而地方官員想跳到京官體系不僅困難重重,而且還要降低品階進行任職。

像昔日被外放地方的徐階,從推官升任到正四品的江西按察副使,但被“提拔”回京亦是出任從五品的司經局洗馬。

現在王崇古是地方官員,如果能夠以正四品的都察院右僉事重回京官體系,實質已經算是“明降暗升”。哪怕今後不能重回京城本部任命,那亦能夠在各地的督撫中調任,遠比一個有品級而無權的布政使要強。

正是如此,楊博推舉王崇古爭奪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卻不是要坑害這個山西蒲州同鄉,而是給予王崇古從地方官員變成京官的契機,從而開啓新的仕途征程。

王崇古雖然昔日在刑部碌碌無爲,且因當年京察中的中下等考語而被外放,但在地方上卻是擁有了一份比較漂亮的履歷。

特別出任常鎮兵備副使的時候,雖然南直隸常鎮並不在抗倭的第一線,卻是得益於胡宗憲誘殺汪直和徐海兩大倭寇團伙,令到他跟隨俞大猷殺了一些殘倭,從而因功升任陝西按察使。

王崇古擁有一份漂亮的履歷,不論是資歷還是地位已然都要遠勝於張偉,在楊博拋出這個人選之時,很多人都認爲張偉是必敗無疑了。

督撫的廷推通常推選二到三人,一個主推和一兩個陪推,而這次除了通政司右通議張偉和河南右布政司王崇古,還有提學御史徐爌。

廷推的地點安排在西苑的紫光閣,這是嘉靖召集羣臣議事的場所,不過他們選擇的是偏殿。

除了戶部右侍郎兼倉場總督黃養蒙在通州城沒有到場以及吏部左侍郎董份已經離京前往山東,有資格參與此次廷推的二十三位官員陸續到場,參與此次的會推大典。

跟着往朝天天早朝能夠相見不同,現在這麼多大臣齊聚一堂,卻是一次難得的相聚,不少官員已然相互熱情地攀談起來。

同年、同鄉和舊僚早已將彼此緊密地相連。像兵部尚書楊博和刑部尚書黃光升是同年,吏部尚書吳山和工部尚書雷禮是同鄉,戶部尚書嚴訥和禮部尚書李春芳是舊僚。

尚書一級的關係都能相互如此親密,家很是熱切地攀談起來。

內閣大學士徐階和袁煒二個人亦是到場,不過他們並不會參與廷推,只是過來旁聽。按着慣例,主持地方督撫廷推的官員是吏部尚書。

雖然內閣閣臣的地位不斷拔高,到了本朝更是出現了嚴嵩這種“獨相”,但大學士在明初僅是正五品的官員,根本沒有參與的資格。

在這個講究祖制的時代,哪怕內閣首輔的權柄足夠大,但他們亦是要遵循這個傳統,故而內閣大學士不參加廷推成了慣例。

當然,雖然他們不直接進行參與,但徐階作爲徐黨的黨魁,加上他是廷推結束和皇上相連的紐帶,很大程度地影響着最終的結果。

在這個偏殿中,早已經準備好相應的椅子,泄賳T則是紛紛入座。

明朝是一個很注重儀式感的國度,在祭祀風雷嶽鎮海瀆山川等神派遣武伯爵,祭祀土地神和五穀神則派遣公爵,而祭祀太廟或孔聖人則是非朝中重臣不可。

廷推原本有坐推和立推兩種,卻是以“立推爲尊,坐推爲卑”。

只是到了本朝,內閣、尚書和部分侍郎及重要總督的任命權則在牢牢地掌握在皇上的手裏,採用的都是“特旨”進行任命。

現在留給官員廷推都是不甚重要的官職,參與廷推的每個官員的地位都比所推選之人地位要高,自然採用的都是坐推了。

吏部尚書居左而坐,兩位閣老則是居右旁觀,其餘官員則是分列兩旁。

五位尚書和左都御史並不存在固定的排序,戶部尚書嚴訥和禮部尚書李春芳都已經是準閣老,但坐在第一位的則是兵部尚書楊博。

對此,很多官員卻是暗暗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默默地觀察着事態的發展。

按照以往的慣例,坐在第一位的則是資歷最高的工部尚書雷禮,其出任尚書已五年有餘,是最高資歷的老牌尚書。

不過楊博是嘉靖八年的進士,且似乎將他在地方掛職兵部尚書的任期亦是算上了,卻是當仁不讓地坐到了首座之上。

泄賳T看到工部尚書雷禮臉色平靜地坐在第二個位置,而上頭的兩位閣老都沒有選擇吭聲,亦是權當沒有瞧見般。

只是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個楊惟約是持寵而驕,已然是要藉此標榜自己纔是閣老之下第一人。

林晧然雖然資歷尚湥K究是禮部左侍郎。由於任命在戶部左侍郎馬森的前面,故而他亦是位居馬森之上,前面則是別外三位六部左侍郎,地位已經是位居第十二了。

他亦是看到楊博搶到雷禮的前面,只是看到當事人工部尚書雷禮都沒有進行爭執,他這個“外人”自然是不會多嘴。

官場其實很是微妙,很多東西都不是一成不變,特別是攤上這麼一個不按規矩出牌的皇帝,令到這個朝廷亦是跟着混亂了。

考功司郎中陸光祖突然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在吳山的耳邊嘀咕一句,吳山的臉色肅然,則是扭頭望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發現岳父朝他望過來,臉上顯得滿臉無辜地望過去,眼睛似乎還帶着好色之色。

吳山終究沒有讀心之術,並不是看穿林晧然的內心。先是跟着徐階和袁煒低聲交談,似乎是有了答案,這才走到殿中。

這個異常自然是逃不過大家的目光,殿中已經是鴉雀無聲,紛紛好奇地望向了吳山。

吳山迎着腥撕闷娴哪抗猓貙ψ旁趫龅男官員說道:“通政司右通議張偉自認軍事才能不足,不敢爭得寧夏巡撫一職,請求將其名字刪除!”

此言一出,很多官員則是相視一笑。

張偉這話顯然是藉口,他自知是爭不過楊博所推舉的河南右布政使王崇古,這才選擇主動退出,從而保住一點顏面。

楊博的眉頭微微蹙起,實質是一個膽大心細之人,卻是疑惑地抬頭望向了林晧然。

雖然王崇古的資歷和聲望地遠勝於張偉,但自己的影響力卻不及吳山,而王崇古、張偉和徐爌三人的名字送到皇上面前,皇上說不準會圈上張偉。

現在張偉哪怕明知道是輸,亦不用如此臨陣脫逃,而這標榜自己軍事才能不足,更是斷了邊地巡撫或總督的路子。

一念至此,他心想這會不會那小子的陰衷幱嫛�

只是看着林晧然那張難看的臉,他發現自己似乎是想多了,這終究是一個有着頭腦的毛頭小子罷了。且現在張偉臨陣脫逃,他恐怕亦是回天乏術了。

“呵呵……看來這王鴻圖亦有自知之明啊!”有人得知陳偉臨陣脫逃,則是竊竊私語起來道。

吳山還是保持着不苟言笑的嘴臉,又是進行宣佈道:“此次參選的是河南右都御史王崇古和提學御史徐爌,此二人的履歷和歷次考察均已下放諸位,今共舉一位可堪大任之員出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寧夏,望諸君能秉行公心,舉薦皇上簡拔!”

廷推的結果並不是最終的結果,皇上則是有權進行駁回重選,或者是從幾個候選人中選取他人,甚至還能通過“特旨”任命。

少了一個候選人,其實亦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特別大家都清楚寧夏巡撫的位置必然是屬於楊博的山西蒲州老鄉王崇古。

吳山對着陸光祖等官員輕輕地點了點頭,讓這些從旁協助的吏部官員將空白的題本分發下去,讓在場的官員將屬意的人選寫上。

這廷推採用的是明投的方式,並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間,而題本經過大家的書寫,接着送到徐階和袁煒的案前,則是有官員當場進行唱票。

提學御史徐爌是徐階的門生兼同鄉,昔日擔任兩淮巡鹽御史頗有建樹,身上打着徐黨的烙印,已然是有着很強的競爭力。

只是歷史終究發生了一點偏差。徐爌奏請恢復淮鹽舊例,看似愛護竈戶之舉,但隨着林晧然清理鹽政致使政稅收入大增,令到徐昔日徐爌的舉動更像是偏袒於鹽商,是一個致使兩淮鹽事不暢的罪臣。

現在他能夠從兩淮巡鹽御史升任提學御史已經是恩典,但想要爭奪寧夏巡撫一職,卻還是欠缺一點火候。

刑部左侍郎錢邦彥是南直隸人士,但他還是將票投向了王崇古。

結果並不出意外,河南右布政使王崇古以高票被提名出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甘夏,而提學御史徐爌僅僅得到了兩票,此次可謂是慘敗。

楊博則是得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卻是見到一張古井無波的臉。

林晧然對這個結果早就有意料,據他所得到的消息,提學御史徐爌其實就是拿出來陪跑的,徐階並沒有打算發力推舉提學御史徐爌上位。

按着現在的廷推形勢,楊博聯合的北方官員雖然已經抱團,但郭樸已經回家,高拱還沒有上位,其影響力根本比不上徐階,亦是比不上他岳父。

“此次廷推已有結果,我跟袁閣老會聯名奏疏,將廷推結果呈給皇上!若是諸位無事,現在便請回吧!”徐階看過結果後,對着在場的官員溫和地說道。

泄賳T心裏有幾分不捨,但還是準備告辭離開。

卻是這時,一個人突然站起來道:“元輔大人,浙直總兵楊尚英貪墨一事既然已經查清楚了,卻不知如何處置?”

楊博看到林晧然從座位站起來,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當即陰沉着臉地望向了這個人,心道:這小子當真是讓人不省心啊!

泄賳T聽到這話,則是紛紛望向了徐階。

徐階先是望了一眼楊博,這才進行回應道:“按着兵部的條陳,浙直總督楊尚英昔日抗倭功績斐然,故而決定革去其職!”

這就是朝中有人和無人的區別,昔日戚繼光犯事連世襲百戶的恩蔭都丟掉了,但現在的楊尚英僅僅只是革職了事,並沒有相應的嚴懲。

林晧然則是瞥了一眼楊博,旋即正色地道:“浙直總兵貪墨軍中兵餉,浙直總督趙炳然並不察覺,其又當如何處置?”

這……

泄賳T聽到這話,卻是不由是臉露苦笑,已然又是要生起事端了。

工部左侍郎李登雲跟趙炳然的關係不錯,便是站起來道:“林侍郎,你這話不對吧!浙直總兵楊尚英貪墨,此舉跟趙柄然有何干系?”

“趙炳然掌南直隸和浙江軍務,楊尚英貪墨軍中糧餉,卻竟然毫無知覺,自然有一個失職之嫌!”林晧然當即針鋒相對地道。

現在大明是以文制武,浙直總兵楊尚英受到趙柄然的制約,浙直總兵楊尚英現在被查出貪墨,那麼趙柄然確實難逃一個失察的罪名。

當然,這其實無法直接給趙柄然定罪,但卻已然能夠動搖到趙炳然的位置。

工部左侍郎李登雲的眉頭蹙起,卻是進行指責道:“林侍郎,這都是你的無端揣測,我大明還沒有總兵貪墨而總督擔責的先例!加之他兼任浙江巡撫,又豈能面面俱全?”

“我沒說要趙炳然擔罪責!李侍郎竟然說他因浙江巡撫所累,那麼本官提議削去其浙江巡撫一職,另擇公允官員前去擔任!”林晧然則是進行回應道。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當即釋然,眼睛複雜地望向了林晧然,心知果真不負林算子之名。

第1642章 任人唯親

楊尚英爲何能取代昔日戰功赫赫的盧鏜出任浙直總兵,在朝中自然不是什麼祕密。

只是順從和貪婪往往是如影隨行的兩樣東西,楊尚英固然是對提拔他的人忠心耿耿,但通過抱大腿上位的人往往都有着私慾。

事實亦是如此,楊尚英值谜阒笨偙墓俾殔s不思忠貞報國,而是將一隻貪婪的手伸向了軍餉,從而被地方的御史揭發。

按說,楊尚英付出了被朝廷免職的代價,且內閣亦是同意兵部的這個處置的方案,那麼事情已然是劃上一個句號。

偏偏天生林算子,令到事情有了新的變數。

林晧然藉着楊尚英的貪墨一事,明着是劍指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趙炳然,實質是想要趁此機會秩≌憬矒嵋宦殹�

在場的官員能爬到這個位置,自然都是精明之人,當即便看穿林晧然的真正企圖,卻是不得不服務這位禮部左侍郎的精於炙恪�

哪怕是靜坐在一旁的徐階,在猜到林晧然的意圖後,亦是抬起頭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雖然他很是不甘心,但卻不得不承認,這個後輩擁有着令人膽寒的致浴H舨皇菍Ψ降哪昙o過於年輕,他還真擔心自己首輔的寶座給對方搶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