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能夠中得舉人的都不會是蠢人,如今他們已經算得上半個官場中人。在這場宴會上,不論是結交“同科”,還是在上官面前刷臉,但絕不能光顧喫喝。
雖然尹臺是在南京養老不假,但是實實在在的朝廷三品大員,誰都不確定他會不會突然間被重新啓用。正是如此,亦是有不少舉人想給尹臺落下好現象。
只是尹臺今天的情緒不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甚至沒留意一個舉人到他面前敬酒,最終那位舉人怏怏地喝完酒走開。
陳開平卻是虛汗連連,因爲他從房師那裏得知。他的卷子被推薦上去,但被副主考官李木給打落,好在主考官尹臺在搜遺的時候,纔將他的卷子找出,並定在了第七十四名。
按說,這場宴會的主角應該是考官和考生纔對,只是有人將是不甘寂寞。
“本官日前畫了一幅竹畫,不知誰能幫本官題上一首應景的詩呢?本官當有重賞!”
廣東布政使司右參政吳桂芳突然拿出了一副畫,卻是他前陣子的得意之作,讓一位役差將畫卷展出,並微笑地望着信e子道。
第155章 題畫
這副竹畫沒有過多的筆墨,僅是一簇高瘦的小竹,姿態萬千,葉子亦明暗分明,呈現遠近佈局,最高那根竹子顯得乾瘦而挺拔。
不得不說,這已經將竹子畫了出來,確是一副難得的好畫。
吳桂芳似乎對這幅畫很是自信,目光徐徐掃過信e子,似乎猜到沒有人會敢接下這個活,目光又朝着坐在案前的尹臺望去。
尹臺的學問與名氣都擺在這裏,這位出身翰林院的禮部右待郎若是肯給他這幅畫題詩,那無疑是最爲合適的人。
若尹臺像嚴嵩那般,能從南京的泥澤中走出,併成爲大明的首輔。那他這一副嘔心瀝血的竹畫,無疑會成爲傳世佳作。
正是如此,尹臺成爲了他的第一人選。
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尹臺除了剛開始舉行儀式的時候還有些心神在這裏,而隨着儀式結束,整個人像是靈魂出殼了一般,注意力根本不在這裏,壓根都不朝他的畫作看上一眼。
不過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林晧然身上,這個出身於粵西的才子,有着“竹君子”的美譽,那首《石竹》無疑是罕見的佳作,但可惜不符合這副畫。
只是若這位竹君子真有什麼好的竹詩,讓他幫忙題上,倒也可以接受。這提攜後進,恐怕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
但郎有情,妾卻不一定有意。
林晧然領着一幫粵西的舉人向一位同考官請教赴京趕考事宜,聽到吳桂芳弄出的動靜後,僅是好奇地望了一眼,然後又是繼續請求這位同考官。
跟着鄉試的秋闈相對,會試稱爲春闈,於次年的二月舉行。
現在眨眼十月就要來臨,離會試的時間不過四個余月。這時間看似很多,但從廣州到北京有着二千多公里,路程恐怕都不一定夠用。
“或是能趕得上會試,又或是趕不上會試!”這是年紀最老的同考官姓徐,亦剛好是林晧然等人的房師,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敢問這是何解?”林晧然等人疑惑地問道。
“赴京數千裏,一阋徽瓤蛇_,一車一僕亦可達,但所費時間不一!”徐房師打量着林晧然等人的衣着和裝飾,微笑着說道。
大家聞言便是無奈地對視一眼,已經知道他話中的意思。
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若是一路花費無數,或是馬車代步,或是縱馬前行,又有僕從侍候,那一路自然又快又省力。
只是對於比較貧窮的舉人,若一路僅是靠着雙腿和乞討前行,或者是省喫儉用赴考。那也是可以去到,但自然不可能趕得上明年二月的會試。
“若手上還算寬綽,帶一僕從耳,所耗年月幾何?”有一個舉人結合自身的情況,又是衝着徐房師請教道。
“如果沒有什麼累贅,而且手頭寬綽,現在此刻啓程的話,你們還是可以按時參加會試的!”徐房師微微地點了點頭,但又是豎起二根手指補充道:“但你們要考慮二個問題!”
“請賜請!”信e子看着他表情鄭重,便是拱手道。
“一是水土不服,二是江浙倭患!”徐房師抬頭望着他們,認真地說道:“水土不服且不論,但這倭患卻得提前考慮。這前往京城赴考,自然是海路最順暢,但現在行不通,所以只留下二條路徑。一是經福建至浙江揚州,從京杭大吆拥竭_京城,但卻要考慮江浙倭患的危害;一是過湖廣至漢口,再經由南陽、洛陽北上到達京城,這個路途雖然安全,但所費時間較多。”
“徐師,依你之見,我們該從何路前往?”孔光明拱手問道。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自然是前往漢口再行北上!”徐師淡淡地說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走水路無疑是最快捷和比較安全的,特別是京杭大吆颖鄙希且欢魏芨吖俚穆烦獭�
但現在的環境下,確實要考慮江浙的倭寇,似乎只能選擇最穩妥的路線。只是這路的風險亦是不少,這是從南到北貫穿整個大明,難免會遇上山俸蛷姳I。
另外,有一個問題卻是他不得不考慮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回長林村了,跟着那些風光回鄉的舉人相比,他這個解元卻只能選擇即刻起程赴考。
對於虎妞的安排,他亦是難以取捨。
“林解元,在下敬你一杯!”一個惠州府的舉子來到了林晧然面前,朝着他舉杯微笑地道。
林晧然雖然有些心事,卻亦是臉露微笑應酬了一下。只是他正要回座位上,那個舉人卻又是說道:“聽聞林解元有竹君子的雅稱,那首《石竹》更是驚世之作,何不代表我們,爲吳大人題畫呢?”
“對,讓竹君子來題!”
“哈哈……我來給解元研磨!”
“外面可是說解元郎許久不出詩作,都已經是江郎才盡了,你得趁這個機會證明下自己啊!呵呵!”
……
腥寺勓裕闶撬⑺⒌赝蛄肆謺壢唬嗍怯袕V州府的舉子相視一眼後起哄,很多人卻是藏着一個看好戲的心思。
“可以!”
林晧然彷彿沒看出他們的意圖一般,眼睛僅掃了一眼那副竹畫,便是輕輕地點頭,並將手中的酒杯遞給趙東城。
看着他要接下這個差事,吳桂芳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僅是下一秒,他的心提到了嗓門眼,眼睛亦是瞪得大大的。
不少人亦是如此,都是驚訝地望向了林晧然。
卻見林晧然示意將畫作放在桌面上,他手持着狼毫筆,沾了些墨汁,筆尖便朝着那副畫而去,竟然是打算直接就在上面題詩了。
“不可啊!”
吳桂芳看到這一幕,那三個字就要噴出來,想要制止林晧然這個魯莽的行爲。只是林晧然的動作很快,筆尖都已經沾到紙上,擔心此刻喊出會驚擾到林晧然的筆尖毀掉詩作,最終是生生地嚥了回去。
只是心裏卻是想着,一會該如何找這狂妄的書生秋後算賬,讓他品嚐一下他這位從三品大員的怒火。
林晧然收斂心神,彷彿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筆尖上,便是潑墨揮毫,用漂亮的隸體在紙上寫下了一首全新的竹詩。
“淡煙古墨縱橫,寫出此君半面。”
“不須日報平安,高節清風曾見。”
此詩一成,四下轟然拍手稱好,而吳桂芳亦是愣在當場。
第156章 浮誇
“淡煙古墨縱橫,寫出此君半面。”
這無疑是一句好詩,特別是“縱橫”與“半面”用得極爲巧妙。只是歷來好詞好句,但卻不一定會是好的韻意。
粵西這邊的學子卻強忍着拍手稱讚的衝動,眼睛的餘光睥向了一旁的吳桂芳,心裏泛起了一絲擔憂。
“哈哈!狂妄!”
“看你這次怎麼死!”
“僥倖中了一個解元,卻連參政大人都不放眼裏了,呵呵!”
……
與之相比,先前起舻幕浿信e子心裏卻是得意無比,鄙夷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後幸災樂禍地等着吳桂芳的暴怒。
這句詩無疑是有點打吳桂芳的臉,這句詩的意思類似於“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實話意不錯,但用的場合卻不對的。
如今吳參政大人讓你來題畫,自然是想讓你對他的這副畫進行吹捧,結果你卻偏偏來了這麼一句,不是打臉又是什麼?
正是如此,粵中的那些考生心裏很高興,想看這個搶奪他們解元之位的小子喫癟。
“好!好!”
正是這時,兩個“好”字突兀地在宴會中響起,第一個“好”字像是有感而發,第二個“好”字則像是經過深思的評價。
“怎麼這樣?”
“真是見鬼了!”
“我怎麼覺得寫得很一般呢?”
……
粵中的舉子尋聲望去,卻是一個個都是呆若木雞,難與置信地望着座上的尹臺。
咦?
不要說粵中的舉子,哪怕是心向着林晧然的粵西舉子亦是愣然,驚訝地望着座上的老者。
卻見今晚一直魂不守舍的尹臺,這時卻是流下了兩行濁淚。
一時間,整個宴會的目光都落在尹臺的身上。
大家看着尹臺如此大的反應,不由得面面相覷。卻是誰都不夠明白,主考官大人爲何突然間哭泣,這詩似乎沒這般大的威力纔對?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知魚之樂,焉知魚之痛?
尹臺作爲此次宴會的主角,成爲七十五名新科舉子的恩師,但卻難掩心中的失落。
雖然很多人都在猜測着,此次他被任命爲廣東的鄉試主考官,是不是已經受到了上層的關注,進而有機會回到北京六部擔任待郎,從南京的泥澤中爬出。
只是以着他對朝政形勢的判斷,卻知道不會有這一種可能性。能夠從南京爬出的,要麼是黨爭中的勝者,要麼就是能成爲嘉靖帝的有用棋子。
但如今的首輔嚴嵩對嘉靖是言聽計從,簡直就是無微不至,根本就是無孔可鑽。只要能讓嘉靖開心,嚴嵩能夠將天下的黎民百姓置於水火,試問有着這樣“盡心盡力”的首輔,嘉靖何須來南京找聽話的人呢?
而在黨爭中,他打一開始就錯站清流的隊伍中。爲官三十六截,仍然不得志,最終更是被打到南京養老,成爲官場中的失意人。
不過,他雖然明悟得有些太晚,但就在前陣子,卻有一個巨大的機會擺在他的面前。
只是世事弄人,他最後沒能抓住,這次回南京註定要繼續坐冷板凳。
今晚看着這些意氣風發的舉子,不由得想起曾經在瓊林宴上的自己,一時間卻是悲由中來。曾經的理想,如今的困局,讓他心裏再難以平靜。
正是他痛苦萬分的時候,一首詩卻是傳到了他的耳中,讓到他心裏猛然一震。
“不須日報平安,高節清風曾見。”
這句詩其實藏着一個典故,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支植下》述:“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長數尺。相傳其寺綱維每日報竹平安。”
現在這句詩的意思是:不需要像那個主管僧寺事務的和尚一樣每天報竹的平安,因爲高節清風是竹子的本性,這點大家都知道。
是的,這詩句如同一道閃電,突然將他照亮。
尹臺一下子撥開了心頭的所有迷霧,他的本性跟竹子一般高風亮節,一輩子都不會改變,故而亦不需要“日報平安”。
一念至此,他的心中大定,爲着這詩叫好,亦爲着自己叫好。當即放下了沒能抱上嚴嵩大腿的懺悔,心裏甚至還湧起了僥倖。
吳桂芳正欲要表達什麼,結果聞言便微微愣神,轉而扭頭望向了流着兩行濁淚的尹臺,心裏仍是驚訝得無以復加。
雖然他官吆嗤ǎ诠匐A上亦比尹臺低上半級而已,但是對這個足足比他先進入官場二十三年的尹待郎,他還是很敬重的。
只是他很不明白,尹臺若是有心護着此子,一句話稱讚下便可,犯不着故意裝着感動流淚,這個戲不覺得演得太浮誇嗎?
尹臺卻沒有理會大家所想,而是來到了畫前,對着畫進行誇讚道:“字已經初成大家之風,這詩……亦是傳世之作。”
“謝恩師誇獎!”林晧然聞言,便是拱手道歉。
尹臺聽到這話後,又是認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林晧然,眼睛明顯流露着欣賞之色,捋了捋鬍鬚道:“呵呵!不驕不躁,你是難得的一塊良玉也!”
“恩師謬讚了!”林晧然仍然擺着謙虛的姿態,又是拱手道。他卻是沒有想到,本來想用這詩討好吳桂芳,結果卻討好了這位南京禮部右待郎。
先前準備看林晧然笑話的粵中學子,這時卻徹底是傻眼了。任誰都可以看出,恩師對林晧然不像是演戲,而是真的青睞無比。
雖然他們在場的七十五人都跟尹臺結下師徒之情,但不可能人人都在恩師面前留下印象,甚至今晚恩師彷彿是一棟雕像,對誰都沒有正眼看上一眼。
其實這個結果,大家都還是可以接受,畢竟恩師這種分配很“均勻”。但誰能想到,恩師突然對林晧然青睞得無以復加,那眼睛彷彿都要瞧出花來了。
正是如此,粵中的學子眼中除了妒忌,還是妒忌,恨不得將林晧然掐死。
“或許我也應該試試!”
有些舉子在妒忌之餘,亦很看向吳桂芳的那副畫作。畢竟是竹是四君子之一,誰都會寫過竹詩,心中自然有一二首的,當即便是想往着上面再添一首詩。
第157章 恩師
沒有給那些舉人往畫添詩作的機會,尹臺衝着吳桂芳十分懇切地拱手道:“吳大人,此畫贈予我可否?”
此言一出,腥擞质且惑@,敢情恩師並不是在做戲,而是真的欣賞這幅墨寶。看着他那副神態,分明對這副畫是志在必得。
吳桂芳作爲嘉靖二十三年的二甲進士,自然能辨別一首詩作的好壞,更看得出林晧然這書法的優劣,故而知道這詩與書法勉強能配上他的絕世好畫,便有了收藏之意。
只是讓他將此畫割愛,哪怕他心裏很敬重尹臺,但多少還是有些不捨。
吳桂芳突然靈機一動,衝着尹臺微笑地說道:“尹大人,將此畫給你倒是可以,但卻要對下我出的一個對聯,可否?”
“可以!”尹臺沒有絲毫的猶豫,便滿口答應下來。心裏想着,對一個對子而已,多簡單的事啊!就算是最難的回字聯,以着他的學問,亦是有信心拿下。
吳桂芳的嘴角微微翹起,淡淡地掃了林晧然一眼,然後在林晧然嘴角抽搐中,慢吞吞地說道:“煙鎖池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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