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85章

作者:余人

不久後,林晧然來到了尚書衙簽押房,見到了正在埋頭辦公的李春芳。

第1576章 分管工作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初授翰林修撰,被挑選入西苑撰寫青詞,甚得嘉靖賞識。跟翰林侍讀嚴訥一同被破格提升爲翰林學士,旋即升爲太常少卿,歷官禮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現任禮部尚書。

進入官場不過十五年,已然是官拜禮部尚書,且離內閣近在咫尺。這一份履歷雖然比不上張璁六年入閣的官場神話,但亦是極爲罕見的漂亮履歷。

哪怕跟林晧然的履歷相比,其實亦是不遜色。林晧然固然升遷速度驚人,但李春芳無論是地位還是潛力,都要比林晧然強上不少。

他現在是堂堂的禮部尚書,又得皇上的恩寵,已然半隻腳踩在了內閣的門檻上。

反觀林晧然想要到他這一步,其實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特別入閣卻是極講究機緣。像吳山,無論資歷和聲望都有了,但偏偏不受皇上所喜,至今都沒有動靜。

李春芳五十歲出頭,卻給人一種四十歲出頭的感覺,頭上還見不着一絲白髮。他有着江南人的白淨和儒雅,五官顯得清瘦,特別眉目間很是和善的樣子。

他爲人恭敬、謹慎,從不氣勢凌人,是當下官場有名的老好人。

“下官林晧然見過正堂!”

林晧然走進簽押房,顯得彬彬有禮地拱手施禮道。

二人雖然已經算是舊識,不論是林晧然出任司值郎,還是擔任順天府尹期間,都是偶有接觸。只是先前二人並沒有太深的交集,故而彼此並不算熟悉。

李春芳抬頭見過是林晧然,當即便是溫和地道:“左宗伯來了!”說着,他當即放下手裏的活,從椅子站起來指着外堂和氣地道:“左宗伯,咱們外面坐!”

“是!”林晧然當即閃到一側,顯得規矩地抬手讓李春芳先行。

李春芳可以跟徐階那般溫和,但他現在作爲下官,自然是要懂得禮數。現在人家是正堂,他很多事情還需要爭取這位尚書大人的支持,很多方面要受對方約制。

當然,他跟徐階的關係又擺在這裏,二人卻又不可能過於親近。

“左宗伯,你喝什麼茶?”李春芳坐到廳中,對着林晧然溫和地詢問道。

林晧然遞給了林福一個眼色,微微一笑地說道:“下官從揚州回來,此次給正堂大人帶了一些上好的五香茶幹,要不咱們試一試此茶可好?”

“甚好!”李春芳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欣然點頭道。

林晧然遞給林福一個眼色,便又是指着兩個罈子道:“下官先前拜訪令尊和令堂,他們說你從小便喜歡楊記的醬菜,此次還託我捎帶了一些!”

事情亦算是湊巧,李春芳是南直隸揚州府興化縣人士。

林晧然在巡鹽期間,順路前去拜訪了李府。當時他並沒有想到李春芳會是他的新任上司,但對於這位朝堂大佬,如果能結下一點善緣總歸沒錯。

得益於曹孟跟李家的關係,加上綱鹽的蛋糕亦是給了李氏的旁系分了一些,令到主賓可謂是相談甚歡,故而得到了李家的優待。

林福將罈子放到了桌上,隱隱間還散着一股特有的醬菜味道。

在這個時代的人,幾乎人人都是有着一份孝心。雖然揚州離京城不算太遠,但想要回鄉省親亦是不容易,而李春芳這種部堂大佬根本不可能走開。

李春芳看着父母抄過來的醬菜,眼睛不由得溼潤,卻是剋制着那份激動心情道:“此番勞煩左宗伯了!本部堂愧疚,不能侍奉兩老,反倒還讓他們時時掛念,當真是愧爲人子!”

“正堂大人言重了,老大人和老夫人都是以你爲豪,想必兩位老人家亦是通情達理之人,知道大明可離不開正堂!”林晧然當即正色地寬慰道。

李春芳又是長嘆了一聲,對着林晧然顯得親近了一些,便是認真地詢問道:“左宗伯,他們的身子可好?”

“甚是硬朗!特別是老大人,對濱江鰣魚極是喜歡,那日在桌間,下官見老大人喫足了兩大碗米飯!”林晧然微笑着回應道。

李春芳意外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卻沒想到自己父親喜歡喫濱江鰣魚都如此清楚,心裏知曉林晧然並不是無的放矢,便是放心了不少。

他倒不是怕父母的身份挎了,他要辭官回家守孝,而是純粹希望父母能夠健健康康。

僕人送來了茶水,分別放在兩人的桌前。

李春芳品過這五香茶幹,品味着這熟悉的味道,對林晧然的好感平添了不少。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便是轉到公事上道:“左宗伯,你剛剛上任,本該讓你先熟悉一段時間,只是現在到了年底,禮部有着諸多事宜,還得讓你來幫忙操勞!”

“下官全憑正堂吩咐!”林晧然不可能一來便跟着李春芳對着幹,便是認真地拱手道。

李春芳將茶盞放下,便是用商量的口吻道:“我跟右宗伯已經商議過,由你來分管儀制和主客清吏司,另外兼管會同館和鑄印司,不知可好?”

按着以往,通常都是這般安排,畢竟左侍郎自然是要比右侍郎更有份量一些。至於用會同館取代教坊司,卻不知道是維護林晧然,還是其他原因。

“下官遵命!”林晧然抬眼望了李春芳一眼,便是不動聲色地應承下來道。

雖然知道這是爲了後續動作埋下伏筆,但他卻是沒有拒絕的理由。終究而言,身處於這朝堂之上,有些事是根本避不過去的。

二人又說了一些話,林晧然主動告辭離開。

由於分管了儀制和主客清吏司,他已然是這兩個重要部門的分管領導。在其他兩司暗鬆一口氣的同時,這兩司的郎署官亦是自認倒黴。

在會同館的接風宴上,李春芳可以說是怕喧賓奪主而沒有出席,但右侍郎奏鳴雷沒有出席那便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林晧然對此並沒有過於放在心上,他亦是明白秦鳴雷的心思,敢情是恨自己“搶”了他的左侍郎。

但秦雷鳴亦不想一想,若不是遇上荒唐的嘉靖帝,他僅僅是一個被分配地方的知縣或推官的三甲進士,哪裏能得到狀元的頭銜。

第1577章 陰招

林晧然知道自己的官途是要披荊斬棘,不可能誰都不得罪,更不可能誰都巴結,故而對秦鳴雷表現出來的敵意完全沒放在心上。

不說他這位左侍郎的地位要高於對方,且二人在禮部有着明確的分工,具體事務上並沒有什麼制衡,根本犯不着理會這個撿來狀元的右侍郎。

由於地位間的差距,令到這場接風宴顯得很是剋制。除了龍池中的膽子要肥一些,其他人都是規規矩矩地敬酒,或者像何賓那般說些恭維的話。

在上任和分工之後,日子似乎一下子進入日常的工作生活之中。

林晧然雖然升遷很快,但這一路走得很紮實,從雷州知府、廣州知府和順天府尹早已經磨鍊出處理事務的能力,對禮部的事務亦是手到擒來。

禮部其實是一個比較清閒的衙門,儀制和主客清吏兩司的事務並不算多,會同館和鑄印局暫時亦沒有什麼事情要勞煩他這位左侍郎大人。

次日上午,他乘坐轎子又來到了西苑門前。

這一次,他不是要面聖謝恩,而是特意前來拜見當朝的首輔。

內閣,原本是天子的祕書,內閣大學士的品秩僅是正五品。六部百官向皇上奏事,皇上遇到不懂的地方,則是會向內閣大學士進行詢問。

只是不可能每一個天子都如同朱元璋那般能夠獨當一面,天子處理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務,卻是越來越依賴於內閣大學士。

到了最後,天子索性讓內閣大學士直接處理奏疏,在奏疏上面用小條子寫好意見再呈上來,這便是票擬製度的由來。

隨着這套票擬製度的成熟,內閣大學士的地位越發重要,已然是凌駕於六部之上。特別是天子怠政的時候,票擬的意見天子自然不會逐一認真查閱,故而首輔的票擬幾乎等同於聖旨。

到了本朝,嘉靖已經罷朝二十餘載,整天都是沉迷於修道。哪怕尚書大人想要見皇上一面都難,更別提要揣摩皇上的心思。

正是如此,很多官員的奏疏先諮求內閣的意見,然後才正式上疏陳述,致使當下的內閣已經成爲名副其實的百官之首。

林晧然現在出任禮部左侍郎,於情於理都要前來拜會內閣兩位大佬,算是明確雙方的從屬關係,跟着徐階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無逸殿值房,檀香嫋嫋而起。

“下官拜見元輔大人!”

林晧然進到值房之中,顯得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徐階身穿着華貴的蟒袍,眉目間顯得很慈善,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精神抖敚ь^見到林晧然從外面進來,便是如沐春風般地抬手道:“若愚,你來了,快快請坐!”

“謝元輔大人!”林晧然又是施予一禮,便在桌前的空椅坐了下來。

跟着嚴嵩喜歡效仿嘉靖盤腿在案前辦公不同,徐階則是堅持着坐在書桌前票擬奏疏。卻不知他是不屑爲之,還是根本沒發現此舉顯得不夠忠心,亦或者是其他另有緣由。

不過在徐階身後那面牆上,那副“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的字還是高高地掛着,彰顯着他跟“專相”嚴嵩的不同。

徐階讓親信送來了茶水,顯得頗爲欣賞對望着林晧然道:“你此番南下整頓鹽政,不僅重重打擊了那幫私鹽僮樱疫�解決了積弊多年的鹽弊,皇上對此甚爲歡喜呢!”

“此次鹽政能夠取得成功,亦是多得元輔大人的鼎力支持,不然很多工作亦是開展不起來,更別說是讓綱鹽法順利實施了!”林晧然從來都不是居功自傲的性子,當即便是對徐階進行恭維道。

徐階雖然心知整頓鹽政跟他的關係並不大,但心裏亦很是舒暢。

有着林晧然的這一番話,恐怕在後世的史書之中,他亦是有一份功勞,畢竟這些事情是在他出任首輔期間完成的。相較於那些經濟損失,似乎又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徐階溫和地打量着林晧然,顯得關切地詢問道:“若愚,你剛剛入職禮部,可遇到什麼難事嗎?”

林晧然端起桌面上的茶盞,當即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心知這內閣再差的茶都是常人無法觸及,聞言便是正色地回應道:“倒是有一件,故而此次特意前來請教元輔大人!”

徐階“呃”地一聲,卻不知林晧然是爲了此次拜訪找的藉口,還是真的有什麼棘手之事,便是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名親信正往着火盆添幾塊銀絲炭,聽到林晧然的話,亦是顯得感興趣地抬頭望了林晧然一眼,想知道林晧然究竟遇到了什麼難事。

“下官當年在廣東負責開海事宜,曾經到訪南洋呂宋等藩國,藩國很多國君和酋長得知我大明當今皇上是聖明天子,表達出很強烈的朝聖願望,但苦於勘合遺失。當時下官不過是廣東巡海道副使,自是不敢應允,但亦是一直將此事銘記於心!今大明跟南洋的貿易往來頻繁,如果此時能夠讓他們前來面聖,一來可壯我大明天威,二來有利於本朝跟南洋藩國的貿易,不知元輔大人認爲如何?”林晧然說明了事情的緣由,顯是一臉諔┑卦儐柕馈�

徐階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接着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雖然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小子回京定然不會安分,但卻是萬萬沒想到這才第一次正式見面,這纔剛剛上任便直接拋出了這麼一件大事情。

他並沒有當即作出回應,而是順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盞,腦子迅速地咿D起來。這南洋的藩王想要面見聖明天子的理由自然不可當真,只是不知道林晧然讓南洋藩國朝貢打的是什麼主意。

卻是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實在太過於能折騰,遠要比吳山還要難對付。沒準這其中便有什麼陰衷幱嫞坏貌粫r時提防着這小子的陰招。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便是打起太極拳地詢問道:“若愚,此事你可曾跟李尚書商議?”

第1578章 避無可避

“如此重要之事,下官自是不敢主張!下官已經跟正堂商議過此事,正堂並不覺得事情有何不妥,但亦是指明事情還得由您來拿主意!”林晧然自是不會做越殂代皰之事,便是微笑着應答道。

徐階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這確實是李春芳的一貫作風,卻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地回應道:“此事本是一件大好事,但現在太倉積困已久,還是容明年再議吧!”

很多事情不好當面拒絕,用拖字訣無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今年拖到明年,明年則是拖到後年,最後事情便是不了了之。

這招用得最好的還是當今聖上,從最早的大禮儀之爭,再到前幾年的冊封太子一事,而去年的宗藩祿米同樣是如此。

林晧然已然是早做準備,當即微微一笑地道:“元輔大人,這一點倒是無須過於擔心!書雅齋掌櫃李雲虎雖是一介商人,但卻有一顆拳拳愛國心,願意捐出五萬兩白銀給禮部辦好這個差事!”

徐階的心裏不由得一沉,這拖字訣已經無效,便是知道林晧然是有備而來。看着林晧然臉上的燦爛笑容,卻是感到分明的可惡,頓時有種用硯臺砸下去的衝動。

他終究是大明首輔,保持着風度地輕捋鬍鬚道:“如此說來,事情倒是可爲!但此事幹系甚大,你回去跟李部堂再行商議,寫個條陳過來吧!”

“下官遵命!”林晧然深知對方不可能即刻同意,但對這個結果已然算是滿意了,便是認真地拱手施禮道。

二人又說了一會話,他並沒有逗留多久,便是告辭離開了。

徐階望着林晧然離開的背影,眉頭卻是深深地蹙起。他心裏自然是不願意促成這個事情,只是現在朝廷既不用出銀子,又能讓到皇上陪有臉子,一時間亦是拿不定主意。

最爲重要的是,以他對皇上秉性的瞭解。雖然面見南洋藩王及使臣的事情會麻煩一些,但亦是會同意這個能長面子的事情,自己恐怕想攔亦是攔不住。

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林晧然如此大費周章促成這一件事情的真正意圖是什麼,其中究竟有沒有什麼陰衷幱嬆兀�

十一月已經過大半,酉時下衙時分,北京城的天空顯得陰沉沉的,一股寒風將紙張或樹葉吹到半空,整個天地一副要下雪的模樣。

六部衙門的官員如同後世某間學校放學的場景般,很多官員彷彿是聽到了鐘聲般,紛紛從衙署中乘坐轎子、騎馬或步行離開。

林晧然從來都不是爲顯勤政而加班加點的人,便是按時從侍郎衙走出來,而他手底下的那幫二十餘名吏員則是會住到旁邊的吏舍中去。

由於他的手上有錢,卻是轎伕和護衛都一應俱全。坐上了準備好的轎子,便是頂着迎面而來的一股寒風,朝着位於靈石衚衕的林府而回。

鐵柱負責着警戒,雖然在這京城之地,亦是沒有絲毫的放鬆。只是爲了不過於招搖,同時更好地保護林晧然,他跟林福採用明暗交替的方式輪崗。

林晧然身穿着嶄新的三品官服,正是端坐在轎子之中,閉目養神地思考着一些事情。

他之所以剛剛上任便提出南洋沒有勘合的藩國朝貢,卻是出於兩方面考慮:一是,現在大明跟南洋的貿易已經全面打開,此舉能夠加深雙方的貿易往來,無疑能夠促進大明的海上貿易的繁榮;二是,既然這京城有人想要針對於他,那他倒不如化被動爲主動,藉機將水攪得更渾濁。

當然,他此舉還存在着其他的意圖,只是現在不宜透露出來罷了。

他的腦子正在盤算着事情,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之聲,人數顯得頗多的樣子,正是朝着他這邊而來。

轎子在微微僵持便停滯不前,林福顯得自責地彙報道:“十九叔,我們的轎子被一幫士子給攔住了!”

“轎中可是林侍郎?”

“學生陳卜敬特來拜見少宗伯!”

“林大人,還請下轎跟我們士子相見!”

……

其實不會林福前來彙報,林晧然已然是知道怎麼回事了,外面士子的聲音已然不斷地傳到了他的耳中。而他心裏則是暗歎:該來的,總歸是躲不掉。

“落橋吧!”

林晧然輕嘆一聲,對着林福淡淡地吩咐道。

自從他回京的那一天開始,他亦成爲了士子要拜會的目標。經過有心之人的推波助瀾,令到京城的士子都一致認爲:他被皇上調到禮部左侍郎的任上,便是爲了解決宗藩祿米之弊。

原本是想要避開這幫不明真相的士子,但北京城終究不是大到沒邊,還是給這幫士子給堵住了。

林福當即讓轎伕將轎子輕輕地放到地上,並上前將轎簾子揪了開來。

林晧然頂着一股寒風,從轎子躬身走出來,只是抬頭看着面前的巷道已然足足有數百名士子,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他早已經知道京城的士子被鼓動起來,但看到人數竟然如此之多,心裏亦是頗爲無奈。這世間終究是跟風者多,而智者卻是鳳毛麟角。

“林文魁!”

“林文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