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吳秋雨聽到這個答案,眼睛亦是閃過了一抹失望,更是有些不解地望向了老爹。
吳山深嘆一口氣,將茶杯輕輕放下來道:“正是因爲若愚是我女婿,我更要幫着他低調一些!且他現在只要能踏入六部侍郎的行列,那就會進入六部尚書的候選,且有適合的空缺亦能夠平級調動。這次若是能夠出任刑部右侍郎,其實已經是一次大大的升遷了!”
在任何時代都會存在圈子這種東西,而混跡多年官場的吳山早已經看透了一切。這六部衙門實質是一個圈子,每一次的變動,通常都會由內部進行協調。
林晧然雖然出任過正三品的順天府尹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但其實還沒有正式“入圈”,而這刑部右侍郎纔是他的一個入場券。
他現在之所以說得這麼多,卻不是要跟妻子解釋什麼,這一番話卻是主要對吳秋雨說的,亦或者是對林晧然說的。
吳秋雨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暗暗地將這番話記了下來。
吳母雖然明白自家相公的做法應該是對的,但還是不免失望地道:“所以女婿此次回京是要出任刑部右侍郎了?”
吳山正想要伸手拿起筷子喫飯,看着妻子又是繼續追問,卻是臉色古怪地回應道:“若愚有可能出任戶部右侍郎!”
“真的?”吳母聞言,眼睛當即發亮地道。
吳秋雨微微意外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亦是疑惑地望向了老爹。
吳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便是道出實情道:“皇上在詢問過我的意見後,接着又問了徐閣老的意見,徐閣老舉薦由戶部右侍郎馬森接任戶部左侍郎,若愚擔任戶部右侍郎!”
雖然他不明白徐階爲何會推薦女婿出任戶部右侍郎,且讓他的同年好友馬森接任戶部左侍郎,但論到對皇上的影響力,他卻是遠遠比不上徐階。
現在徐階推薦女婿出任戶部右侍郎,女婿此次在揚州展現了超高的理財能力,確實有很大的機會出任戶部右侍郎,而不是他所推薦的刑部右侍郎。
吳母自然是知道徐階的份量更重,不然他相公亦不可能至今都無法入閣,便是喜滋滋地詢問道:“相公,所以皇上讓女婿回京是要做戶部右侍郎?”
“皇上沒有當場拍板,不過估計是這樣了!”吳山將茶杯放下,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在說完這句話,他亦是決定結束這一次的短暫交流,便是伸手抓起了碗上的筷子,顯得慢條斯理地喫着這香噴噴的飯菜。
在這邊議論得熱鬧之時,一道奏疏卻是突然送到了嘉靖的案頭上,而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正對奏疏微微發呆。
第1537章 副使到
時至十月,秋風蕭索,吆訅紊系木G草已經乾枯,光禿禿的樹枝站着幾隻毛髮蓬鬆的麻雀,揚州城碼頭的苦力被凍得瑟瑟發抖。
一艘高大的官船由北而來,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河道的民船紛紛避讓。這船徐徐地停靠地碼頭上,當即引起碼頭的商人和苦力的注意。
卻見官船走下來一個男子,體形高大,相貌堂堂,臉形略顯肥胖,最爲引人注目是他那濃密的鬍子,身穿着緋紅的三品官袍,整個人顯得官威十足的模樣。
“下官揚州知府曹騰飛拜見高副使!”
揚州知府曹騰飛領着兩衙的官員和鄉紳在這裏已經等候多時,對着從官船下來的這位官員顯得恭恭敬敬地跪拜道。
這個大鬍子的官員環視跪在地上的官員和鄉紳,眼睛閃過一抹不滿之色,便是沉着臉直接詢問道:“林大人何在?”
“回稟副使大人,欽差大人現在應當在兩淮巡鹽察院衙門!”跪在地上的曹騰飛眉頭微微蹙起,但還是老實地拱手答道。
大鬍子官員冷哼一聲,當即板着臉吩咐道:“諸位起來吧!帶本官前去兩淮巡鹽察院衙門!”
“下官已經在府衙給副使大人準備了下榻之所,且略備酒席替副使大人接風!”曹騰飛從地下站起來,顯得爲難地邀請道。
“本官從來不搞這些虛頭,現在便帶本官去見林大人!”大鬍子官員卻是絲毫不領情,當即便是大聲地拒絕道。
“下官遵命!”曹騰飛自然不敢忤逆這位上官的意思,只好進行拱手回應道。
揚州推官餘長慶和江都知縣馬出圓交流了一下眼色,卻是暗暗地搖了搖頭,這位從京城來的上官還真是一點都不給他們留情面,更是不隱藏對自己這幫人的輕視之意。
這位從京城而來的大鬍子官員鑽進轎子,曹騰飛等官員則是跟着後面,便是浩浩蕩蕩地進入了揚州新城,朝着兩淮巡鹽察院而去。
現在的揚州城顯得更具活力,不僅是因爲正處於秋糧北上的好時節,而且揚州城的旅遊資源得到了挖掘,特別最近聯合錢莊推出的鹽引期票令到城中的百姓體會到金融的樂趣。
“這人是誰啊?”
揚州城的常住人口達到幾十萬之多,看着這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現在街道中,當即便是引起了城中百姓的廣泛關注。
“太常寺卿、國子監祭酒!”
一些讀書人看到了儀仗隊的那幾面儀牌,當即便是道出此人的官職。
“現任的國子監祭酒是誰?”
只是上面並沒有姓名,卻是有人疑惑地追問道。
一個讀書人認真地想了想,顯得不確定地說出一個名字道:“沈坤?”
“這位兄臺,你是多少年沒離開村子了啊?沈坤當年還沒到任,便被林潤彈劾其殺人,早已經瘦死獄中了!”一箇中年男子當即出言挖苦道。
那個讀書人臉色頓時羞愧,卻是進行反問道:“你消息靈通,那你說說現任的國子監祭酒是何方神聖?”
中年男子當即語塞,如同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根本不曉得現任京城的國子監祭酒是誰,又做了什麼樣的豐功業績。
卻不是人人都能夠有林晧然這般驚天動地的聲名,很多人確實不清楚國子監祭酒是誰,畢竟這些人離他們確實是太遙遠了。
這些聲音並不小,且爭得還很是激烈,足以傳到轎中端坐的大鬍子官員耳中。
“老夫是高拱、高肅卿!”
高拱聽着這些議論聲,心裏終於忍不住嘶吼道。
這一位正是奉旨南下調查食鹽走私大案的太常寺卿兼國子監祭酒高拱,經過這段時間的奔波,終於是來到了揚州城。
高拱祖籍在山西洪洞,祖輩由躲避戰亂遷至河南新鄭,出身於官宦世家。爺爺是成化年間的舉人,官至工部虞衡司郎中,父親是正德十二年的進士,官至光祿寺少卿。
高拱從小受到極好的教育,年僅十七歲便中舉,可謂是一位天才級的人物。只是在會試卻是屢番碰壁,蹉跎三十個年頭才於嘉靖二十年中得進士,以翰林院庶吉士進入官場。
三十歲進入官場,這讓高拱失去了“天才”的光環,但官途卻很是順暢。
高拱在庶吉士期間,表現異常突出,一年考覈期滿,被授予正七品翰林編修。而後,翰林編修九年考滿,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讀。
嘉靖三十一年,高拱迎來了人生的一個大轉折。
裕王和景王從宮裏搬出來開邸受經,高拱有幸被選進裕王府入講,在裕王前途未卜之致,高拱成爲了裕王最爲依重的老師。
嘉靖三十九年,高拱升任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成爲朝堂的正三品高官,更是未來的帝師,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已經是圓滿的人生,但高拱卻很是不滿意,他時時刻刻渴望着更高的官職和舞臺。
只是三年過去了,跟他同年的袁煒已經入閣拜相,跟着他同鄉的好友郭樸已經官至吏部尚書,只有他高拱還是一個小小的國子監祭酒,仍然沒有覓得升遷的機會,自然不能施展生平所學。
高拱的處境其實頗爲尷尬,他的身上打上了裕王府官的烙印,卻是成爲最希望當今聖上去世的官員之一,故而很難獲得皇上的寵信,離禮部侍郎的位置顯得那般的遙不可及。
只是裕王能夠等待,但他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卻是不能等待下去,卻是渴望得到當今聖上的重用。
現在他南下揚州調查史上最大的食鹽走私案,令到他看到了一縷曙光,想要藉着這個契機更上一步,甚至贏得皇上的青睞。
卻是不想,他本以爲高拱之名已經是名冠天下,但到了這個揚州之地,卻是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這讓他彷彿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高拱啊!這人可厲害了,未來的帝師呢!”
令他感到微微欣慰的是,總算是有一個讀書人知道他這個人,且還知道他是裕王老師的身份。
雖然裕王還沒有被正式冊立爲太子,但景王早兩年就已經被皇上勒命到安陸就藩,加上裕王的世子去年降世,卻是令到儲君之爭幾乎沒了懸念。
正是如此,現在的他已經擔得起“未來帝師”的頭銜,有着他在林晧然傲氣的資格。
“副使大人,兩淮巡鹽察院衙門已經到了!”
過了好一會,隊伍終於來到了兩準巡鹽察院的正院,揚州知府曹騰飛不敢怠慢這位從京城下來的高官,顯得尊敬地揪開轎簾子道。
高拱從轎子下去,環視着這個空蕩蕩的大院,當即便是大聲地道:“林大人何在?”
林晧然是正使,高拱是副使,按說林晧然應該爲尊。但他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早在三年前便已經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資歷和品階都壓着對方一頭。
哪怕對方此次回京很可能擔任刑部右侍郎,他亦是資歷更老的正三品常寺卿,何況他還是未來的帝師,足夠將林晧然給壓下一頭。
曹騰飛沒想到這位大常寺卿如此的擺架子,更是沒有將林晧然當成正使的意思,卻是不由得爲難地望向副手楊州府同知陳鳳鳴。
陳鳳鳴當即上前,對着高拱進行拱手道:“副使大人,還請稍等片刻,下官這便給您通稟!”
這一個“副使大人”和“通稟”,不僅是提醒高拱他的身份,更是故意將高拱擺在下級的位置。說完,亦不等高拱有所發現,便是匆匆地朝着裏面走去。
“讓他出來見本官!”高拱的臉色微沉,顯得傲慢地強調一句道。
陳鳳鳴卻是沒有聽到這句話般,頭亦不回地匆匆消失在門口處。
高拱看着陳鳳鳴匆匆離開,便是扭頭望向曹騰飛吩咐道:“曹知府,你到裏面告訴林大人,就說我高拱到這裏了!”
他心知這是一個角力,更是明確雙方的排序,此時此刻他不能輕意妥協。林晧然不到城門迎接他亦就罷了,現在起碼得出來迎接自己。
曹騰飛心裏暗歎一聲,對着仍然擺譜的高拱施禮道:“副使大人,本府剛剛想起還有一樁兇案要開堂問審,本府先行告退了!”
“你……”高拱看着曹知府轉身離開,當即不由得微微變色,卻是指着旁邊的一位官員道:“你!進去給老夫通稟!”
“下官江都知縣馬出圓亦想起還有一樁兇案要開堂問審,下官先行告退了!”馬出圓看着對方連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便是自報家門地轉身離開。
高拱看着兩位掌印官離開,又看到這幫紛紛躲避自己目光的官員,心裏已然暗暗喫驚。這裏的所有官員竟然不惜得罪自己,亦不敢進去通稟,不願意站出來抱自己的粗大腿。
要知道,他可是最正統的詞臣出身,當朝堂堂的大常寺卿兼國子監祭酒,更是未來的帝師,前程卻是要遠在林晧然之上,起碼是要比林晧然更早入閣拜相。
偏偏地,這幫官員卻無一人願意站出來,向自己投上一注。
揚州推官餘長慶暗暗地觀察着左右的同僚,深深地感受到大家有着前所未有的團結,是對那一位大人的強烈擁護。
如果先前他們對那位大人的尊敬是因爲對方的地位和權勢,但見識揚州城的變化和重新梳理鹽法後,他們對那位大人是由心的敬重。
縱觀整個朝堂,沒有哪位官員擁有林晧然這般的能力,更沒有哪位官員能夠替地方做出此等實事,令到揚州城百姓從中獲益。
沒多會,林福從裏面走了出來,對着高拱微笑地道:“小的見過高大人,我家大人已經在裏面等候了,請移步到裏面!”
“前面引路吧!”
高拱本心裏暗歎一聲,淡淡地開口說道。
他打算以強龍之態壓制對方,只是看着現在的形勢,深知這是一種奢望,對方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一個能夠短短五、六年的時間能夠爬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位置的人,現在更極可能問鼎六部侍郎,又豈會是一種平庸之徒。
餘長慶等官員紛紛望着高拱走進裏面,發現這位太常寺卿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高拱隨着林福到了後宅,直接來到了客廳中。
“高寺卿,本官總算是將你給盼來了,請上座!”林晧然身穿着居家服飾,顯得熱情地迎上前道。
“林大人,客氣了!”高拱聽着對方以官職相稱,心裏微微好受一些,亦是淡淡地回應道。
只是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卻是有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此人已然不是昔日翰林院的毛頭小子,身上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眼睛更是隱藏着一份智帧�
“高寺卿,請用茶!”林晧然讓人上茶,對着高拱顯得熱情地道。
高拱的太常寺卿更像是虛銜,但這個北京國子監祭酒卻是不容小窺。這個官職看似品階不高,但北京國子監是全天下最高的學府,收攏着天下的英才,跟着不少將來進入官場的學子結下師生深厚情誼。
徐階當年便是出任過國子監祭酒,這才讓他在官場擁有不錯的口碑,更得到了不少的門生,這實質是一份很強的政治資源。
最爲重要的是,高拱是裕王最依重的老師,這是高拱最大的政治資本。
正是如此,林晧然哪怕知道這是一位潛在的競爭對手,但亦不希望跟對方爲敵,更希望能夠成爲政治盟友。
高拱慢悠悠地喝過一口茶,卻是話中有話地望向林晧然道:“這茶當是明前龍井,老夫在裕王府亦是喝不得幾回呢!”
“本官不懂茶,別人前些時日贈予幾兩茶葉,今高寺卿喜歡此茶,那便全贈予你可好?”林晧然裝着糊塗,顯得雲淡風輕地道。
高拱看着對方並不接茬,便是公事公辦地放下茶盞詢問道:“林大人,咱們還是談些正事吧!此案究竟進展如何了?”
高拱此次南下,正是衝着那起史無前例的食鹽走私大案而來,亦是他能否升任禮部侍郎的契機。
第1538章 又見聖旨
官場是一個很複雜的地方,官員的性格亦是不盡相同。
總體而言,東南的官員相對要溫和一些,如徐階縱使位居首輔,給人仍然是一種和藹可親的形象。北方的官員則更要強勢,像兵部尚書楊博則是其中的典型,幾乎將兵部視爲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林晧然是此次查案正使,高拱是查案副使,按說應當是以林晧然爲尊。只是高拱歷來自視甚高,自持資歷老且地位稍高,故而想要壓制住林晧然這個小毛頭。
林晧然早在翰林院就知曉高拱是剛愎直率的性格,更是明白對方肯定不會向自己低頭,所以他並不打算跟高拱爭什麼主次尊卑。
面對着高拱的咄咄逼人,他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這才抬頭淡淡地回應道:“不瞞高寺卿,那一幫都是亡命之徒,根本審不出什麼來!我前些天發了狠,讓人動了重刑,那個負責押送私鹽的頭目陳昭武這才招出幕後主使我,卻是咬了……”
說到這時,卻是突然間停了下來,林晧然則是抬頭望向了高拱。
高拱的性子直率而急躁,注意力早已經被林晧然說的事情所吸引,雖然知道身份定然不簡單,但還是着急地瞪着眼睛追問道:“他咬了誰?”
林福將高拱引進來,便是一直守在門外。他站得有些講究,背站在門的左側,抱手在胸,只露出小半個身子,既不惹眼又顯示着他的存在。
林晧然將大鬍子高拱的急躁看在眼裏,卻是抬眼望了一眼門外的林福,這才一本正經地揭示答案道:“魏國公府!”
若是拋開那份賬本,他現在手裏僅有緝拿私鹽行動中所逮捕的那幫人,而真正的核心人員是押咚禁}的陳昭武和崇明島守備牛大春。
由於牛大春在抓捕的過程中選擇自吻,只剩下一個昔日有些名氣的海盜頭目陳昭武。這個陳昭武既然沒有像牛大春那般當場自殺,定然不是一張鐵嘴,在嚴刑拷問便咬向了魏國公府的管事。
高拱聽到幕後黑手竟然是魏國公,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魏國公是開國六大國公之一,由於種種原因,現在南京僅剩下魏國公這一支。若是他將魏國公給揪翻,卻是要承擔一定的政治風險。
大明的勳貴固然已經失勢,特別南京的勳貴不僅沒有兵權,而且幾乎沒有什麼政治影響力。只是這魏國公府世襲罔替,底蘊卻是極爲深厚,更有着北京的定國公府相互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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