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52章

作者:余人

魏國公府,門前已經開始張燈結綵,呈現着一副節日即將來臨的喜慶。

若論整個南京城,既有地位又金銀堆積如山的府邸,當屬現在的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經過一百多年的繁衍,從中山王徐達到徐鵬舉已經是第七世,族人可謂是枝繁葉茂。每逢重大的節日,都會有很多內親外戚來訪。

劉管家剛剛安頓完一批親戚,便見到幾輛高大的馬車停在魏國公府大門處。得知來訪的竟然是五小姐,他並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忙不迭地招呼家丁幫着搬咝欣畹窖Y面早已經安排好的房間中。

徐容是徐鵬舉的第五個女兒,嫁給了靈壁侯的世子。

靈壁侯府雖然沒有魏國公府顯貴,但東甌王湯和同樣是明初開國功臣,襲封靈璧侯爵位,到現在的靈壁侯湯世隆同樣是第七世。

徐容的年紀只有二十幾歲的模樣,性子顯得有些活躍,進門瞅了兩眼周圍,便是進行打聽道:“劉管家,這府裏最近可有什麼新鮮事發生?”

“五小姐,你不要爲難老奴了,老奴豈敢亂咬舌根子!”劉管家深知這位五小姐喜歡打聽八卦的事情,便是苦笑着回答道。

“你還是跟當年一般,難怪我爹一直重用於你!”徐容瞥了一眼,經過一個栽滿蘭花的庭院,便是好奇地詢問道:“我爹今年又從揚州帶回了花魁,卻不知安頓在哪座院子呢?”

劉管家的臉色微微一變,忙着小心地觀察左右,便是認真地告誡道:“大小姐,關於花魁這號人,您切勿在老爺面前提起了!”

“怎麼了?”徐容微微一愣,顯得疑惑地放慢腳步道。

劉管家輕嘆了一聲,便是壓低聲音回答道:“這花魁的性情歷來都孤傲,只是這位花魁亦是太過犟了一些。老爺只是想磨一磨她的心性,結果她不僅不懂得變通,竟然耍脾氣說要離府回揚州,結果觸怒了老爺!”

“她若是真的回揚州重操舊業,那我爹的臉面還往哪裏放,然後呢?”徐容顯得不滿地冷哼一聲,便是繼續打聽道。

劉管家的臉色遲疑,小心地觀察了一下左右,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她昔日犯了些事情,現在已經被調查出來,江寧知縣將她判處流放三千里了!”

徐容身後的兩個丫環聽到這話,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卻是將頭放得更低了。

“又是這一招!”徐容如何不知道其中的門道,便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道。

只是不得不承認,這招式雖然老舊,但卻是行之有效。這既是懲罰了這種不聽話的女人,又是保住了自己魏國公府的好名聲。

在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庭院,這便是徐容昔日的居所。卻不是每個嫁出去的女兒都有這種待遇,而是徐容嫁得好,這邊自然會更重視一些。

夜幕降臨,燈火亮起。

雖然離中秋還有一些時日,但魏國公府的家宴顯得很是熱鬧,特別是大世子和二世子今天從京城歸來,令到整個魏國公府洋溢着歡樂。

徐鵬舉今天是身穿盛裝出席,顯得容光煥發地坐在首座之上,正是接受着親友們的敬酒,很喜歡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

“爹,這是孩子送給你的琉璃杯,祝你年年益壽!”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遞上來一個禮盒,對着徐鵬舉進行道賀道。

徐鵬舉看着眼前這個最疼愛的兒子徐邦寧,心情變得更加的舒暢,先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接着伸手打開了那個盒子。

“這可是寧兒特意從廣東給你帶回來的,那些番人說是從萬里外的遠洋咚瓦^來的呢!”旁邊的一個貴夫人微笑着解釋道。

徐鵬舉將那個晶瑩剔透的琉璃杯取出,當即引起了周圍的一陣驚歎,而他亦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爲父收藏多年,此琉璃杯亦是不可見,寧兒此番有心了!”

“這是孩兒應當做的!”徐邦寧當即進行拱手,只是眼睛的餘光卻是瞥向了另一側的大哥徐邦瑞。

徐邦瑞看着其樂融融的一幕,卻是斂着臉又喝了一杯悶酒。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而他家裏的經令到他很是憤懣。

按說,原魏國公夫人張氏早亡,並沒有留下子嗣,魏國公的爵位應該由他這個庶長子接任。卻不想,他這個老爹不僅歷來偏愛徐邦寧,還曾請託嚴世藩封鄭氏爲魏國公夫人,令到徐邦寧成爲了“嫡長子”。

一念到此,他突然又想到了前些天遇到的一個廣東商人,那個人似乎真的能幫到自己。

“好好,你們且繼續喫喝,我且先回房了!”徐鵬舉今天喝得盡興,但卻沒有醉酒的意思,對着在場的杏H友道別。

徐邦瑞雖然心中頗爲不快,但還是跟着大家起身相送。

徐鵬舉喝得酒並不少,但可謂是“酒精考驗”,令到他的頭腦異常的清醒。領着一名極得信任的陳主事和劉管家,三人直接走向書房。

由於他並不喜歡讀書,所以書房並沒有書,主要是一些古玩字玩,算是徐鵬舉的最重要收藏品。

劉管家送來一壺茶水,並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這才悄然退了出去。

徐鵬舉喝過茶水,將二兒子剛送的琉璃杯放到架子上,然後從旁邊的暗格取出了一個木盒子。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了半點醉意,卻是無頭無腦地問了一句道:“船應該快到了吧?”

“按照我們的計劃,應該是中秋前二、三日便會到達!”陳主事顯得恭恭敬敬地回應道。

徐鵬舉將盒子打開,取出賬本遞過去並吩咐道:“你手抄一份送過去,讓他們務必不可出差錯!”

“是!”陳主事雙手接過那份賬本,很是鄭重地點頭應道。

徐鵬舉知道陳主事抄錄要花費一點時間,便把玩起那個琉璃杯,只是他突然發現陳主事仍然愣在原地,不由得疑惑地抬頭詢問道:“怎麼了?”

第1503章 流放之路

陳主事的臉色蒼白,並沒有作任何的回答,而是將賬本朝向徐鵬舉。

徐鵬舉看着朝向自己的賬本,眼睛當即閃過一抹震驚之色,手上那個精美的琉璃杯從手中脫落,在地上應聲而碎。

琉璃杯已然是仿製品,亦或者,這本就是一個精美的玻璃杯。不過關於這一點,似乎已經全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卻見那一份被打開的賬本上面,呈現的是一片空白,已然是被人偷樑換柱,這一本關係重大的賬本竟然早被人盜走了。

徐鵬舉沒有了往日的國公風範,一把伸手奪過那個賬本,連翻幾頁都是空白一片。他最後的一絲僥倖,在這一刻,已經被撕得粉碎。

他最大的祕密,國公府最重要的東西,竟然就這般被人偷樑換柱了。在確定賬本真的失竊後,隨着一些記憶片段不斷在腦海中閃現,他突然扭頭朝着南方望了過去。

“老爺,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陳主事已經從震驚中醒悟過來,抬頭看着徐鵬舉似乎知道一些實情,便是小心地詢問道。

徐鵬舉的臉上閃過一抹陰霾,旋即怒不可遏地命令道:“你即刻前去江寧縣衙,一定要將那個女人給追回去,一定要追回來!”

陳主事雖然有諸多不解,但還是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他自然知曉老爺口中那個女人是誰,那個花魁的事情便是他親手操辦的,只是他對將人追回來已經不敢抱什麼希望了。

爲了快些將人給流放,他可謂是費盡了苦心,如今又豈能那般突然將人給截住。不過任何事情,都要做過才知曉結果,他亦是匆匆趕往江都縣衙。

在早些時候,南京的城門外的官道中,一行人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你們都給老子走快點,前面二里地有一間破廟可以對付一宿,若是不然,咱們今晚通通都得在荒郊野外過夜了!”

四名腰間佩刀的衙差正押送着四名犯人,其中一個凶神惡煞的中年男子大聲地吆喝道。

李三是江都縣衙的一名衙役,正將這四個判處流放的犯人押送貴州。這將犯事的人犯押送到流放地點,靠着兩條腿走上數千裏地,無疑是一項苦差事。

只是這個世道,除了那些生在皇親勳貴家的子弟,亦或者是文魁君下凡的官老爺,誰過得都不會太容易。他是江都縣衙的編外人員,這種苦差事自然要落在他的頭上。

不過對他們這些偏外人員而言,押送流放人員亦不是全然都是壞事。

相對於在衙門裏面處處受到欺壓,這押送犯人的自由度顯得更高,通常還能得到犯人的奉承。從縣衙最底層的人員一舉成爲“官老爺”,令到很多衙差對此甚爲享受。

除此之外,則是他們幹這種苦差事能撈得衙門的“出差補貼”,這個收入遠要比呆在衙門領取微薄的薪俸要多得多。

若是遇到一些有錢的犯人,他們的家人爲了這個犯人在路上免受一些罪,通常都會用銀子進行打點,甚至還配備着隨從和馬車。

李三從年輕時期便幹這個活,單是到貴州就跑了四回,已經算是這行當的老人了。

雖然他清楚這個差事的苦以及其中風險,但這既不用在衙門裏面受氣,又能給妻兒剩下一點銀子,他亦是樂意於接這份苦事。

四名犯人是三男一女,身上戴着一副重重的枷鎖。

他們顯得蓬頭垢面,正是步履蹣跚地走在官道邊上,眼睛無一透着一種呆滯。哪怕聽到李三的吆喝,他們亦是顯得無動於衷的模樣。

雖然流放可免於一死,但亦不是誰都甘願遭受這種罪,選擇自殺的人同樣不在少數。他們離開南京城之時,便是一步步走向地獄,而他們唯一爭取的東西只剩下活下去了。

他們要戴着這副重重的枷鎖走上數千裏的路,這是一場對身體的大考驗。

到了流放之地,他們將會面臨着兩種選擇:一是選擇直接參軍,成爲衛所最底層的軍士;二是開拓種田,成爲衛所的佃民,註定是要受到欺壓和剝削。

正是這種充滿陰暗的未來,令到他們的身心受着巨大的煎熬,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到什麼時候。

雨姬身穿着一套素白色的囚衣,頭髮僅是簡單地紮起,臉上沾着一些污跡。縱使如此,卻是無法掩飾住她的好身段和姣好的面容,毅然是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

她戴着一個十幾斤重的枷鎖,默不作聲地跟着隊伍向前走去。這一路上,她愣是沒喊過一聲苦,已然是默默地忍受着這一切。

李三原本擔心雨姬會成爲隊伍的負累,只是看着她的表現不比其他三個男犯人差,卻是不由得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待到傍晚時分,一行人終於趕到了一間破廟之中。

李三是這方面的老行家,讓着其他三名同伴幫犯人解開枷鎖,他便到林子收拾一些柴火。

倒不一定用來驅寒,在這個破廟之中,晚上能夠驅走不少的蛇鼠毒蟲。他們幹這種活,看似有着走南闖北的豪邁,但實質蘊含着種種危機,稍微不慎就能夠命喪黃泉。

“李哥,你去吧,這裏我照顧着就行了!”一個長得流裏流氣的年輕衙差聽到李三的吩咐,便是堆着笑容回應道。

李三深深地望了一眼這個名爲孫小六的衙差,亦是點頭回應了一下,便是大步離開了廟門。

這孫小六剛剛進江都縣衙不久,同樣是屬於編外人員。只是縣衙有小道消息稱,這個孫小六是縣丞老爺的關係戶,轉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李三原本亦是這般認爲的,只是看着孫小六這一次跟着過來押送流放犯人,心裏又覺得縣衙裏的流言可能不可當真。

兩名衙差正想要上前給犯人卸下枷鎖,這個枷鎖不僅能夠防止犯人逃跑,還難消耗犯人的體力,可謂是一舉兩得。

其實這副枷鎖倒不是真的帶着走一路,若是到了後半程,大家的關係混熟了,或者他們認爲某個犯人可以信任,亦是會幫他們卸下枷鎖減輕負擔。

“我來!”

孫小六主動接下了卸枷鎖的活兒,眼睛已經是緊緊地盯上了那邊孤坐的雨姬。

第1504章 原罪與命�

“你想要做什麼?”

雨姬配合着孫小六解開身上的那個厚重的枷鎖,但發現這個年輕男人不僅眼神不對勁,連手腳都顯得很不老實的樣子,便是臉帶薄怒地道。

“小娘子,你只要從了我!這一路上,小爺保證沒有人敢欺負你,喫喝都不用愁!”孫小六不再進行僞裝,顯得色眯眯地說道。

他之所以主動接受這個苦差事,正是衝着這個美人兒而來。

按着江都縣衙老人的教導,他只要等雨姬受上幾天苦,將她的性子徹底磨掉。到時只要給予她一點好處,哪怕是天之嬌女,亦會乖乖朝着他爬過來供他玩樂。

只是看着如此的美人兒,別說是要等上三、五天了,哪怕一刻鐘他都等不及,他強烈地希望今晚就把這個美人兒給辦了。

雨姬從小在青樓長大,早就看出這個孫小六是要打她的主意,但卻是堅定地拒絕道:“你休想碰我!”

孫小六沒想到會遭受這般無情的拒絕,臉上當即冷冷一笑,說着便伸手朝着她的胸部抓了過去調戲道:“我碰你就怎麼着吧?”

對於這種流放的犯人,她們根本沒處鳴冤,只能是淪爲他們衙差的玩物。現如今,這個女子其實已經落到了他的手裏,註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啪!

雨姬看着孫小六當真是要動手,便是條件反射般,狠狠地甩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臉上的憤怒顯得更濃了一些。

兩名衙差原本樂於不用動手,便是伸了伸懶腰,打算在院中的石板上休息。只是聽到這個響亮的耳光聲,不由得疑惑地扭頭朝着這邊望過來。

卻見雨姬一個耳光甩到了孫小六的臉上,雨姬的臉上明顯帶着厭惡,而孫小六的臉上則是由晴轉陰,漸漸宛如一頭野獸般。

“臭娘們,你當真還以爲你是花魁嗎?你不過是被魏國公丟出來的殘花敗柳,現在是一個被逃放貴州的女囚!”孫小六徹底被激怒了,顯得原形畢露地道。

雨姬看着孫小六凶神惡煞的模樣,心裏隱隱產生了一些害怕,卻是出言制止道:“你別過來!”

“孫小六,你這樣做不合規矩!”兩個衙差看到這裏的糾紛,亦是上前制止道。

其他三名犯人同樣看到這一幕,但誰都不敢吭聲,甚至都懶得多瞧這邊一眼,仍然是一副行屍走肉般。

“你們兩個廢物給老子閉嘴,這裏老子便是規矩!”孫小六惡狠狠地瞪了兩名衙差一眼,毅然是沒將二人放在眼裏道。

兩個衙差看着陳小六如此的聲勢,心裏倒是隱隱生起了幾分怯意。他們在縣衙都是沒有任何背景,若是真惹上這種關係戶,恐怕在縣衙是混不下去了。

在縣衙中,資歷是他們這些沒有背景的衙差進行排序的,而關係戶從來都不在此例。

“孫小六,你想要做甚?”

李三帶着一些柴木從外面回來,看着這廳中的動靜,當即便是擺出領隊的架子詢問道。

兩名衙差看着李三回來,亦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李哥,別怪我不給面子你!我跟二老爺是什麼關係,縣衙上上下下都很是清楚。若是惹得我不開心了,你縱使還能繼續在縣衙幹下去,那日子定然不會像現在這麼舒服!”孫小六淡淡地瞥了一眼李三,顯得有恃無恐地威脅道。

李三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顯得陰晴不定地站在那裏。

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磨練,令到他不得不考慮得更多一些。他固然能夠出手拯救這個女囚犯,但其中的後果同樣很嚴重,而這個孫小六跟縣丞的關係極可能是如同傳聞那般密切。

特別這個孫小六是衝着這個女人而來,那一切似乎又解釋得通了。

“識相的,現在便好好伺候小爺,不然這一路便有你苦頭喫的!”孫小六解開了衣襟,直接將雨姬當成是甕中之鱉邪邪一笑道。

雨姬在青樓都能夠潔身自好,在這裏自然更不會輕易服從,卻是迅速從地上撿起一根大拇指大的樹枝,指着孫小六威脅着道:“你走開!”

孫小六的嘴角微微上揚,不僅沒有選擇後退,反而穩步朝着雨姬慢慢地走了過去。

雨姬看着孫小六緩緩地走了過來,卻是不由得向後退去,很快便退到了牆角處,她已然是退無可退,而孫小六又是步步緊逼。

她心裏突然一發狠,便是閉着眼睛揮動着手上的樹枝,朝着走過來的孫小六打了過去。樹枝並不粗,上面還帶着枝條,這打在孫小六的身上,只能算是抓癢般。

“美人兒,小爺來了!”

孫小六已然看到了這裏有個草垛子,很是滿意於這個角落,便是冒着這不痛不癢的樹枝,如同老鷹抓小雞般地撲了過去。

兩名衙差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李三,李三卻是一聲不響地走到關二爺的像前,默默地開始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