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50章

作者:余人

徐陳這個時候終於品過味來,這位欽差大人敢情是有調兵權的。只是面對着他選擇樑棟,而不是選擇楚繼勇,心裏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

“梁將軍,請起!”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揚,溫和地對着這個少年郎抬手道。

經過這個小插曲,酒桌上的氣氛已然變得有些不同了,泄賳T對林晧然更爲畏懼和忌憚了。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卻是對着臧繼芳正色地道:“臧知府,本欽差早已經聽聞吳淞江的江寇不絕,你既是地方長官,如何能夠視而不見?今後若是再如此,莫要怪本官參你一本!”

此言一出,華亭知縣黃熾等官員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扭頭望向了臧繼芳。

臧繼芳的笑容凝固,已然是聽到了威脅之意。

徐陳的眼睛卻是微微一亮,很希望臧繼芳跟他一起同仇敵愾。

“欽差大人教訓得是,下官以後一定引以爲鑑!”臧繼芳若作思索,便是拱手道歉道。

他有着老師徐階做靠山,加上這幾年一直關照着徐家。按說林晧然縱使要彈劾於他,老師絕對是護着他,只是這並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

跟着徐陳的任性不同,他卻不允許自己輕易得罪如此的大人物。今後想要走得更遠,雖然需要老師的提攜,但卻不能有着林晧然這種攔路虎。

徐陳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憤怒地默默地喝了一杯酒。

林晧然看着臧繼芳還算上道,便是從座位站起來道:“諸位大人,剛剛徐員外說得對,本欽差確實已經醉了,便先行告辭了!”

臧繼芳等官員紛紛站了起來,一起目送着林晧然離開。

徐陳看着自己又是被開涮一遍,整張臉頓時紅若豬肝。最爲重要的是,若是林晧然此次剿寇失利,恐怕有流言蜚語傳出,說他徐陳給那幫匪寇通風報信了。

看着林晧然走遠,他便用拳頭錘在桌面怒聲道:“明明是爲了博得美人笑,他倒還好意思端起這種正義凜然的面孔,當真令人倒胃!”

聲音並不小,整個花廳的人都能聽到這話,更明白徐陳攻擊的是誰。

臧繼芳等官員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色,卻是暗暗地搖了搖頭,誰都不敢搭理徐陳。

雖然徐陳說得沒有錯,但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擺在這裏,他既有理由,又有調兵之權,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舉動。

至於這個行爲背後的真正意圖,誰又豈能說得清道得明的?

像當朝首輔徐階扳倒嚴嵩父子,是要爲國除奸,還是想要竊取大明首輔的寶座,恐怕只有他一個人心裏清楚了。

僅是第二天,林晧然便是帶着以樑棟爲首的揚州衛直撲上海縣而去,並派遣人員前往了浦東鹽場,一場大行動似乎要拉開序幕。

第1497章 江盜、竈戶

天空陰沉,吳淞江邊上的林子傳來幾聲鴉叫。

五名男子將一具商人和一名僕人的屍體悄悄地抬進林子中,又從船中取來了工具,便將兩具屍體挖坑掩埋起來。

幾個人本不是自家兄弟,但現如今以年齡進行排序,都是以兄弟相稱。幾個人將兩具屍體埋好,便是回到那艘小船上。

老大看到老五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樣,便是出言寬慰道:“老五,你現在還不熟行,以後這種事情做多了,便就習慣了!”

“不錯,這種事情其實跟殺豬宰羊沒啥子區別,做幾次便不覺得什麼了!”老二鑽進船艙將剛剛商人的包袱提出來,並附言道。

老四的眼睛微亮,顯得心急地伸手一把奪過那個包袱,結果打開卻是失望地道:“老子看這肉豬這般穿着,還以爲會是條大魚,不想就幾兩的碎銀子!”

老三和老五看着只有幾兩銀子,雖然覺得不算太少,但難免亦有幾分失望。

“你懂什麼,好貨應該藏在這裏!”老二卻是拍了拍手上那一根不起眼的粗竹竿子,顯得頗爲自信地露出牙齒道。

老大給老四使了一個眼色,老四掄起那把還殘留着血跡的斧子將竹筒劈開。

竹筒被劈開兩半,卻見裏面果然靜靜地躺着好幾塊金子,令到幾個人的眼睛登時亮起,這已然是算得上是比較少見的大肥豬了。

幾個人興奮地在船頭分贓,然後一起動手洗掉船上的血跡,在前面的草壩分道揚鑣,老二則重回前面的小碼頭繼續拉客做營生。

江盜,已然成爲當下大明的一個頑疾。

不論是長江,還是黃河,亦或者是第三大河流珠江,在一些偏僻的河道都會有江盜出沒,時而收割着過往商人的財物。

一些窮兇極惡的江盜往往都有着一份正當職業,平時顯得老實巴交,都很擅於僞裝自己。只要給他們機會,便會露出醜陋的面目,做出殺人越貨的勾當。

浦東鹽場,一箇中小型規模的鹽場,常住人口達上萬人。

鹽場是鹽業生產的最基本單位,設大使及副使各一人,負責管理全鹽場鹽的生產及鹽課的徵收。約二十一戶爲一社,二、三社爲一團。

跟着大明對普通百姓的內遷政策不同,這些動輒數以萬計的竈戶則常居住於海邊,甚至他們子孫繁衍,已然形成了一個個村落。

老大本名叫陳二,在家中亦是排行老二,跟着那幾個兄弟分開後,便是朝着自己的居所走了過去。剛到村口,便看到李總催正在曬穀場對大夥說話。

每團都會設有一名總催,大致相當於里長,主要是管理竈丁,督辦鹽課,丈量蕩地等,擁有着很大的權限,是竈戶羣體中的富裕階層。

陳二走上前,便聽到李總催對着腥舜舐暤氐溃骸澳銈冞@幫免崽子,都給老子老實一點!現在松江府城那邊傳來消息,欽差大人親自帶兵到吳淞江剿匪,我不管你們在外面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個月通通都給老子消停一下!”

在曬穀場的一幫男人聽着這番話,有人出言表示自己無辜,有人則是直接滿口答應,但更多的人還是自顧自地坐在那裏談論着事情。

隨着鹽課改鹽爲銀,令到他們這幫竈戶逐漸從產鹽的作業中解脫出來,畢竟只要有足夠的銀子亦是能夠向鹽場交差了。

正是如此,爲了得到更多的銀子,有人做了殺人越貨的勾當,有人圍海養殖,亦有人出海走私等。

哪怕是李總催這種人亦不見得多麼的乾淨,他會通過放高利貸等方式侵佔一些底層竈戶的蕩田,然後開墾成田園從中獲得利益。

總而言之,這個時代的竈戶同樣存在“人心不古”的現象,不少竈戶不甘於貧寒,毅然是走上了一條黑道。

陳二心裏微微一動,便是主動上前搭話道:“李總催,哪位欽差大人要前來剿寇呢?”在說話的同時,他打開了剛買的春捲,微笑地給李總催遞了一個。

李總催滿意地望了一眼陳二,邊喫着春捲邊是回應道:“還能有哪位欽差大人,自然是兩淮巡鹽欽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他不是隻管淮鹽嗎?跑來我們浙鹽地界做甚?”陳二自然知曉這麼一號人,卻是微微地蹙起眉頭疑惑地詢問道。

“還不是哪個天殺的劫了欽差大人如夫人的貨,搞得欽差大人要爲她的如夫人出頭!”李總催面朝着曬穀場上那幫男人,顯得氣急敗壞地罵道。

曬穀場上的男人仍然是我行我素,卻不知是無懼於李總催,還是對這位貪婪的李總催已然結了仇怨,直接將這番話當了耳旁風。

其實他們劫的貨不少,誰又知道哪批是那位欽差大人如夫人的貨,這事根本說不清楚,而他們更不可能主動承認此事。

陳二沒想到是由這個事情而來,卻是仍然困惑地詢問道:“林晧然明明管的是鹽事,松江城裏的官兵怎會跟他一起胡鬧?”

“人家有……便宜行事之權!總之,人家就是能管,你們幾個都安分點,儘量少些外出!”李總催將春捲喫完,顯得認真地告誡道。

倒不是他多麼關心這幫人,而是怕這些人真的被抓了,那麼說不定會牽連到自己。現在這麼公開說,便是希望這夥人能夠暫時消停。

“我們幾個做得都是一些正當的兼差!既然李總催你都這般說了,我們這個月便不出去了!”陳二當即便是滿口答應下來道。

歷來都是如此,地方的匪寇跟官府難免有着各種關係,一旦上頭有什麼大動作,他們總能夠從官府的眼線中得到情報。

一旦官兵前來清剿,他們便是主動消停一下,一旦官兵離開,他們再繼續“營生”,這種事情雙方早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

至於那位爲了如夫人出氣的欽差大人,頂多就是抓幾個沒有情報的小毛伲会崾恰袄茁暣笥甑涡 钡厥毡厮山恰�

第1498章 崇明島

由於倭寇進犯東南,上海縣跟東南很多府縣般,開始修建或擴建城池。

上海城於嘉靖三十二年開始修建,僅是三個月的時間,便修築了一座周長九華里,高二丈四的城牆,敵樓共計五座,並修築了護城河。

雖然倭寇多次來犯,直逼上海城下,卻始終沒能侵入城池。一方面是將士用命的結果,另一方面則是可見城池的穩固。

得益於上海鹽廠的鹽利,水路發達,又靠近長江口,這裏的商貿很是發達。特別一些漁獲不少,令到很多海產品輸送到松江和揚州等繁華之地。

現如今的上海,從昔日的小漁村已然成爲東南繁華的縣城,更是大明東面的一個門戶。

“下官上海知縣蔣仲正拜見欽差大人!”

隨着林晧然駕臨到上海城外,上海知縣蔣仲正帶領縣衙一泄賳T和鄉紳在城門口熱情相迎,顯得規規矩矩地參拜道。

蔣仲正是舉人出身,原本在香山縣擔任一個小小的教諭。隨着香山縣的崛起,他的地步可謂是水漲船高,在香山縣丞的位置過渡兩年後,便是出任了上海知縣。

雖然他在香山縣積累了不少的政績,但能夠上任上海知縣這個肥缺,卻是少不得林晧然在背後進行咦鳎謺壢粺o疑算是他的伯樂。

蔣仲正在這裏見到自己的上司,不管是爲了感恩,還是畏懼於林晧然的權勢,亦或者想要繼續巴結於林晧然,都讓他有理由以最高的規矩接待林晧然。

林晧然跟着他簡單寒暄幾句,又對着一幫鄉紳點了點頭,便是重回轎子,進到了這個後代被譽爲東方明珠的縣城。

在得知林晧然到來上海縣城,街道兩邊當即聚集了大量的百姓和士子,特別是士子對林晧然的到來表現得很是瘋狂。

蔣仲正將縣衙的後宅主動讓了出來,他是知道林晧然的喜好和秉性,並沒有過於鋪張浪費,而是差人弄來了一大籮筐的鮮蟹,並嘗試了各種的做法。

林晧然喫過地地道道的鮮蟹宴,詢問了上海縣的一些治理情況,便是直接意味深長地道:“今晚的宵禁再嚴一些!”

“是!”蔣仲正雖然不知林晧然的葫蘆裏賣什麼藥,卻是鄭重地回了一句道。

在當天的夜裏,上海縣的宵禁提前了一些,且安排了更多的人手。令到亥時之時,這街道便已經空蕩蕩的,只有一輪彎月掛在城牆之上。

到了子時,城門被打開,一支隊伍突然出城離開。

這個事情做得還算是隱蔽,待到兩日之後,上海縣城纔有確切的消息傳出:林晧然那晚乘坐馬車離開上海縣城,而後不知所蹤。

這個小小的舉動,無疑令到各方的眼線感到了困惑和迷茫。

崇明島,是新長江三角洲發育過程中的產物,它的原處是長江口外満!iL江流入河口地區時,由於比降減小,流速變緩等原因,所挾大量泥沙於此逐漸沉積。

這樣一來,崇明島便逐漸成爲一個典型的河口沙島,其面積比雷州府東海島還要大上四倍,是大明的第三大島嶼。

崇明島,這裏原本是崇明參將的駐地,但隨着東南倭寇的猖獗,卻是遷到金山衛城設立金山參將。在崇明參將駐金山後,劉家河遊擊將軍移駐崇明島。

此時此刻,在崇明島的西北部,這裏竟然有着一個隱祕的碼頭,而這島上修建了不少的房子,還有一個很大的倉庫。

卻是誰都不會想到,在這個島上竟然會盤踞着一夥匪寇,幾個大漢正在廳中大塊喫肉和喝酒,氣氛顯得很是熱鬧的模樣。

一個身穿輕甲的將軍突然走了進來,外面正飄着濛濛細雨,他進到門口先是拍了拍輕甲上的水珠子,這才朝着大廳的食桌走過來。

“牛守備,您來得正好,跟咱們幾兄弟喝上一盅!”爲首的光頭漢子抬眼看到進來的將軍,當即便是熱情地吆喝道。

一個機靈的漢子忙是找來了碗筷,並給牛守備滿滿地倒了一碗酒。

牛守備大刀闊斧地坐了下來,不客氣地端起酒碗,自顧自地咕咕地喝了起來。

光頭漢子看着他竟然如此喝了起來,深知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不由得疑惑地望向牛千戶。

牛守備將碗重重地放下,當即便是開門見山地道:“你們最近切勿再外出了!那位欽差大人在松江府調了兵馬,現在入駐上海城,說是要剿匪寇呢!”

“我說是什麼事呢!這個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這個月壓根哪裏都不去!”光頭男聽到這個事,渾然不當一回事道。

“牛守備,你沒瞧見嗎?我們兄弟幾個天天都呆在這裏喝酒喫肉,我們做那種營生做甚?”另一個獨眼龍亦是附言道。

牛守備其實主要是要通風報信,看着他們如此回答,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道:“我帶了一幫兄弟過來,這些天便會呆在這裏!”

“若是如此的話,那咱們真的是高枕無憂了!”光頭大漢聽到牛守備會呆在這裏,當即便是大聲地笑道。

他們在這幫人之中,既有官兵的編制,又有土匪的勾當。不說他們在松江衛安排有諸多眼線,哪怕松江衛真的殺過來,那他們同樣可以說自己是牛守備的人。

幾個人在這裏喝酒,那幫兵丁亦是在其他酒桌大口喝酒和喫肉,氣氛顯得很是融洽。

待到深夜時分,突然江中有燈火慢慢地靠近,而後一幫手持火把的官兵從碼頭衝了上來,很快便傳來了短兵相交的聲響。

牛守備在聽到動靜之後,便是披着衣服從屋裏跑出來,當看着對方竟然是官兵裝束,當即便是怒聲道:“我乃崇明守備牛大春,你們是哪路的?莫是想要造反不成?”

“牛守備,不知你是咱大明的守備,還是土匪的頭子呢?”在火光之中,毅然走出了一個身穿鎧甲的高大將軍道。

牛守備看到這位將軍的臉龐,當即驚得是目瞪口呆,竟然朝着這位將軍撲通地跪拜了下去。

第1499章 暗湧

八月,天氣逐漸轉涼,地上的落葉漸起,天空雲少而高、輕薄而淡,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感到舒適的好月份,但其實是一種表象。

大明的朝堂處處充斥着明爭暗鬥,地方同樣是暗波湧動。特別是那些御史言官,只要是聞到一絲血腥味,便如此鯊魚般撲過去。

御史言官通常都是出身清貧的讀書人,他們對物質的要求並不高,且自律性通常都很強。只是過於理想化,令到他們很多人的心理扭曲,甚至達到偏執的地步。

他們瘋狂地壓抑着自身的物質需求,卻是註定會將更多的精力放到權勢的追逐上,亦或者是投入於“本職工作”之中。

科道言官想要迅速上位,最佳的途徑是踩着某位朝廷大員的屍體。像昔日的張偉,便是踩着嚴世蕃的“屍體”上位,一舉成爲正四品的通政司參議。

南京,六科廊。

雖然他們身處於南京這個備都,但很多科官都是抱着崇高的理想,千方百計地收集着各方的情報,從而撈得“脫離苦海”的資本。

陸鳳儀年近四旬,在言官中處於黃金年齡段,雖然他的身材偏瘦,但眉毛上斜、形如劍眉,整個人給人一種陽剛之氣。

他是浙江人,嘉靖三十五年的三甲同進士,初爲江西餘干縣知縣,後選爲言官,進南京戶科給事中,官途可謂是通暢。

去年經徐家人的授意,他上疏彈劾時任浙直總督的兵部尚書胡宗憲“十宗罪”,致使這位東南隻手遮天的大佬被朝廷免職。

雖然他沒有能夠藉此青雲直上,但在今年南京的京察中得到優等,改任爲南京吏科給事中。

陸鳳儀雖然很滿意現在的狀況,但仍然如同一條嗜血的鯊魚般,時時刻刻在尋覓着機會,想要調到京城中樞或出任一地督撫。

他正在翻閱着一份最新的邸報,想要看京城的風向,以及最近朝堂發生什麼樣的大事件。只是看過邸報的內容,他卻是長嘆了一聲,臉上閃過一抹蕭索之意。

“戶部進太倉銀十萬兩制錢六十錠入內用,撥太倉銀七千兩於薊鎮充撫夷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