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這個招式雖然有些無情,但卻是屢試不爽。
他負手離開了庭院,正想着到醉春樓放鬆一下自己,結果看到一個心腹急匆匆從走廊過來,便是板着臉詢問道:“什麼事?”
“回稟老爺,剛剛得到林晧然的最新消息!”心腹抬眼看到徐鵬舉,當即被小紙條遞上來道。
徐鵬舉聽到是林晧然的消息,當即伸手接過紙條打開一瞧,卻是不由得蹙着眉頭道:“他跑到松江府想要做什麼?”
“聽說是他那個如夫人有批貨在吳淞江被水寇給劫走了,此行大概是想要追究此事,從而博得佳人一笑吧!”心腹陪着笑容回答道。
徐鵬舉想起了那一位魅力無盡的大美人,亦是認同地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若是我有一位如此國色天香的美人,我確實亦會如此疼愛,亦會爲着她出頭!”
第1494章 癡人說夢
話分兩頭說,隨着林晧然出現在松江城,已經成爲這座城最耀眼的主角。
轎子到了松江分司衙門,吳淳不僅將後宅直接讓出給林晧然居住,而且還準備了一頓很是豐盛的接風宴。對待林晧然這位官員,接風宴的標準自然是一筆可觀的開支。
昔日御史林潤彈劾鄢懋卿“置酒高會,日費千金”,其實不能過多地指責鄢懋卿的貪婪和揮霍,其中未嘗不是地方官員刻意巴結的一種必然結果?
卻不知是吳淳對林晧然沒有鄢懋卿那般重視,還是深知林晧然的稟性,這場酒宴雖然格局不低,但遠遠沒有達到奢侈的程度。
林晧然將花映容安頓在後宅,並在後宅洗了一把臉,這才返回到花廳之中,準備跟着剛剛在城門迎接他的官員和鄉紳進行痛飲。
松江的官員並不多,除了地方兩級衙門和揚州分司衙門的官員,便是揚州衛指揮使衙門的軍官,接着是地方的鄉紳了。
通常而言,地方的鄉紳若不是退休的高官根本沒有資格坐到首桌,但徐陳很是自然地坐到了這裏,而在場所有官員似乎都不覺得有任何的不妥。
林晧然看到徐陳坐在這裏的時候,雖然心裏有一絲錯愕,但亦不是沒有城府的人,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任何的異樣。
大明開國至今,官紳豪強的問題其實顯得越發嚴重。
一個王朝難免會遭受到各種各樣的危機,而大明確實是地大物博,若是能動用大部分資源亦是足夠應對一切危機。
只是官紳豪強卻是有着很強的奪權,他們不僅將自己的人送進衙門,還會直接架空朝廷派下來的官員,從而成爲地方的真正話事人。
正是這些看似普通的官紳豪強,正在悄然地腐蝕着這個王朝,悄悄地奪取這個王朝對基層的控制力,進而朝廷逐漸失去了全國資源的調配能力。
像現在的松江府,徐家擁有着二名進士官,其中一位還是高高在上的首輔,甚至松江知府臧繼芳還是徐階的門生,試問誰敢不賣面子給徐家?
徐陳抬頭望了一眼林晧然,整個人顯得大大咧咧的,對林晧然似乎沒有半點敬畏之心。
林晧然的臉上保持着微笑,便是抬手溫和地說道:“大家請坐!”
臧繼芳等官員自然是禮讓,紛紛對林晧然進行回禮請他先行坐下。
林晧然自是不再推辭,便是直接坐了下來。只是他注意到徐陳根本沒有任何表示,卻不知是他沒將自己這個欽差放在眼裏,還對自己早已經產生了敵對的情緒。
臧繼芳等官員陸續坐下,但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仍然是站着。這個少年體型偏瘦,長相清秀,渾身顯得文質彬彬的模樣。
林晧然剛剛亦是注意到這位少年郎的存在,由於他剛剛站在徐陳的身旁,本以爲徐陳的子侄,但似乎又有些不像了。
少年郎朝着林晧然拱手,帶着十分歉意地說道:“末將揚州衛指揮使樑棟見過欽差大人!方纔末將在署中小歇,不知欽差大人造訪,未曾到城外遠迎,還請欽差大人海涵!”
明朝是世襲軍官制,只要祖上立下赫赫戰功,便能夠官蔭後代。像樑棟這種少年時期便世襲三品武官的情況雖然不多見,但早已經不會令人感到驚訝了。
實質上,昔日林晧然治理雷州時期,雷州衛指揮使楊書便是一位世襲的三品武將,而如今聲名鵲起的戚繼光,其亦是一位世襲的四品武將。
這位樑棟根本不需要努力,便能夠接替父輩的松江衛指揮使一職。但如此的年紀,不說領兵打仗的才能,怕是在軍中亦是鎮不住幾個人。
“梁指揮使,本欽差原本便是希望能夠低調一些,而你剛剛並不知曉本欽差到訪,本欽差豈能怪罪呢?”林晧然當即便捕抓到這位指揮使已經被孤立,但還是微笑着地回應道。
只是話音剛落,旁邊的松江知府臧繼芳道:“梁指揮使,這事不對了吧!本官方纔明明差人去通知你了,是不是你睡得太沉,所以根本沒有聽到?”
“或許是如此!”樑棟抬眼看到竟然是松江知府臧繼芳,只好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道。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樑棟,但亦是沒有吭聲。
幾名侍女不停出現,一道道菜餚不斷地被送了上來。
林晧然的臉上保持着微笑,回應着腥说木淳疲讶皇蔷葡系慕^對主角。而他的酒量很好,卻是遊刃有餘地應付一切。
徐陳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卻是逮到其他人消停的功夫,便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不知欽差大人前來松江所爲何事呢?”
此言一出,臧繼芳等官員紛紛聳起了耳朵,認真地進行傾聽。
如果要進行較真的話,林晧然僅是負責淮鹽的巡視工作,根本沒有道理跑到浙鹽的地界來。當然,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擺在這裏,他真的跑過來的話,亦不會有人指責什麼。
林晧然迎着腥岁P注的目光,微微一笑地公佈答案道:“本欽差想要剿江盜!”
臧繼芳等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是有一種意會的模樣。對於他那位如美人的貨物被劫一事,他們自然有所耳聞,更是對林晧然前來的意圖有了預判。
林晧然彷彿是渾然不察,又是繼續自顧自說地道:“據本欽差得知,此江中的俦I出自浦東鹽場,本欽差想要借調一些人,對浦東鹽場進行深入調查!”
“欽差大人,請放心,下官一定會帶人將這夥江盜清剿殆盡,不會讓他再有作惡的機會!”臧繼芳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敷衍地回應道。
林晧然輕瞥了一眼臧繼芳,顯得語出驚人地道:“不,此事便不勞煩臧知府,本欽差會從各衛所調集精英強盜將,必定會將那幫江寇屠之殆盡!”
這……
此言一出,腥瞬挥傻妹婷嫦嘤U,想着這位欽差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不成。他不過是一個負責巡鹽的欽差,手裏根本沒有調兵權,竟然還想要調動各路軍隊合力狙殺江盜窩點,這簡直是在癡人說夢。
第1495章 醉與不醉
臧繼芳等官員暗暗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雖然他深知其中的荒謬,但誰都沒有輕舉妄動。
他們對上官早已經習慣拍須溜馬,哪怕上官在這裏胡說八道,他們都是在旁邊如聽聖訓,又怎麼可能指出如此的錯誤之處呢?
正當大家想着怎麼圓場的時候,徐陳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大大咧咧地直接挑明道:“欽差大人,據本員外所知,你此次南下整頓鹽政,並無調兵權吧?”
跟着歷朝歷代文官推崇周禮、時時刻刻渴望恢復周公時代的秩序般,歷史上的很多時期或事件總是深遠地影響着後世。
由於宋太祖是由武將黃袍加身奪得政權,致使宋代以後的漢人王朝對武將一直心懷忌憚,因而實行重文抑武的政策。
縱使本朝是文官掌握兵權,但朝廷對文官同樣存在着諸多的防備和掣肘。若不是嘉靖打壓宦官,在各地的總督之上,實則還有一位權柄更大的總鎮太監。
林晧然僅僅是一個巡鹽欽差,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皇上,但並不能爲所欲爲。他現在想要調動地方衛所的軍隊,不僅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更要朝廷賦予調兵的職權。
正是如此,林晧然根本無權調動地方軍隊,關於清剿吳淞江那夥江寇無疑是一個笑話。
臧繼芳等官員自然是清楚這一點,卻沒想到竟然給徐陳直接指破了,令到氣氛頓時一凝,腥孙@是小心翼翼地扭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似乎是感到丟了臉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繃着臉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陳,眼神明顯透露着不善。
徐陳根本不曾踏足官場,對林晧然談不上畏懼,面對着林晧然的憤怒,卻是不以爲然地曬笑道:“欽差大人的酒大概是喝多了!”
臧繼芳等官員卻是不敢接這個話茬,權當沒有聽到徐陳的話般,只是心裏微微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偷偷觀察着林晧然。
林晧然將酒杯放下,再度將目光落向徐陳的身上道:“此事與你何干?如此打聽,莫不是跟那幫江寇有關聯不成?”
這……
臧繼芳等官員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卻不想這位欽差大人的反擊會如此的犀利,令到這周圍的氣氛驟然變得更加的緊張。
在花廳之中,其他作陪的酒桌亦是停止了喫喝,已然是暗暗地關注着這裏的變化。有侍女本欲上前送酒,但此刻亦是停住了腳步。
“欽差大人,請慎言!我徐家蒙受二哥教誨,一直安分守己,從不指染違法之事,更別說跟江寇有往來!”徐陳當即陰沉着臉道。
林晧然的嘴巴微微上揚,顯得不屑地說道:“倒不見得本分!本欽差在此跟諸位大人商討清剿江盜之事,你一介草民在此打聽亦就罷了,竟然還說本欽差醉了,當真不怕本欽差治你一個不敬之罪?”
臧繼芳等官員聽着這一番話,顯得無奈地扭頭望向了徐陳。
徐陳可以自恃徐階胞弟的身份在他們面前作威作福,但在林晧然這種高官面前還不懂得分寸,那便只能是要自取其辱了。
縱使是林晧然有一萬個不對,那亦是輪不到他這個小小的員外指出來,更是如此不尊敬人家,人家又何必再給他面子?
“欽差大人,本員外剛剛是好意提醒大人,莫不要胡亂扣帽子!”徐陳自知理虧,但仍然不肯退讓地進行爭辯道。
林晧然冷哼一聲,顯得咄咄逼人地道:“本欽差斷案無數,已有閱人之章法,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要打聽本欽差的剿寇計劃!”
這……
臧繼芳等官員暗暗嚥了咽吐沫,顯得同情地望向了徐陳。很多人都喜歡倚老賣老,但眼前這一位,分明就是以“能”欺人。
林晧然在擔任雷州知府、廣州知府和順天府尹期間,破獲了無數的奇案和冤案,早已經贏得了“善斷”的美名。此次南下揚州之時,他更是破獲了“陳瀟瀟”的案子,有好事之人賦予了“天下第一斷案官員”的美譽。
現在他說徐陳是刻意打聽剿寇計劃,說這是多年斷案得到了本領,僅是二人的巨大身份差異,徐陳怕是很難洗脫自己了。
不過好在,這打聽剿寇計劃可大可小,對徐陳亦不可能構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他唱的是哪一齣?”
臧繼芳觀察着林晧然,心裏不由得自問道。
雖然徐陳不該直接挑明林晧然沒有調兵之權,但林晧然同樣不該如此小題大做。不說他縱使再生氣亦不會有調兵權,而這裏的事情一旦宣揚出去,大家只會指責林晧然這個人沒有風度。
至於徐陳打聽“剿寇計劃”更是一個笑話,林晧然沒有調兵之權,這個計劃根本無從談起。
卻還不等徐陳開口,林晧然從袖中掏出一道聖旨對着臧繼芳道:“臧知府,這是皇上在本欽差離京前給的一道祕旨,你等且瞧上一瞧吧!”
咦?
腥寺牭竭@話,又見到林晧然手上的那道明黃的聖旨,頓時便被那道聖旨給吸引住了注意力。
“是!”臧繼芳心裏暗自一驚,急忙彎着腰雙手接過那道聖旨,顯得尊敬地應了一聲。
其他官員亦是紛紛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已經半站了起來,都想要探知這一道聖旨的具體內容。
臧繼芳看了一眼聖旨的樣式和材料,深知這道聖旨不會有假,這位大明前程最光明的欽差大人亦不可能蠢到會拿這種事情來冒險。
他展開聖旨認真地看了半響,便是對着林晧然鄭重地進行請示道:“欽差大人,可否讓諸位大人一觀!”
“這是一道祕旨,咱們同朝爲官的官員瞧一瞧便是,不相干的人就不要給他瞧了!”林晧然端起酒杯,顯得淡淡地說道。
你……
徐陳當即聽出林晧然說的“不相干的人”指的便是他,卻是敢怒不敢言。
終究而言,他的地位主要是源於他那位擔任首輔的二哥,只是對方敢於不將他當菜,那麼他就只是松江府的一個大地主。
第1496章 密旨
泄賳T紛紛離席來到松江知府的身旁,充滿敬畏地瞧向那份聖旨的內容,很多官員卻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從林晧然南下整頓鹽政,他們心裏一直都有一個小小困惑。按着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理應不比鄢懋卿等人差,但卻偏偏僅是總理兩淮一地鹽政。
直到此時此刻,隨着這道密旨進行公佈,這個迷團纔算解開。
“便宜行事,提督南直隸揚州等府軍務!”
如果說應天巡撫魏尚純的領兵權是在南直隸南部地區,那麼林晧然的領兵權是在揚州府以北,林晧然勉強算得上了南直隸的北部總督。
不過林晧然的權柄要更大一些,他擁有一個便宜行事之權。
雖然這個權力的尺度不好進行界定,但只要林晧然敢於冒政治風險,又不是那種大逆不道的行徑,他們地方官員和將領只能選擇遵循。
現在林晧然僅是要調兵剿寇,他們這些人微言輕的地方官員自然不敢有二話了。
正是這時,樑棟突然對着林晧然單膝跪地參拜道:“拜見欽差大人,末將願受差遣,助大人剿滅吳淞江上的那幫匪類!”
臧繼芳的眼睛複雜地望向了樑棟,心道:這個少年怎會如此急切地要抱林晧然的大腿?
“拜見欽差大人,梁指揮使尚且年幼,恐難堪大任,末將松江衛同知楚繼勇願受差遣,助大人蕩平匪寇!”松江衛同知楚繼勇心裏暗驚,當即站出來爭搶道。
樑棟的眉頭不由得蹙起,他之所以在松江衛被孤立,正是拜此人所賜。若不是他父親留下一幫忠心耿耿的班底,他恐怕在松江衛早已經沒有立錐之地了。
只是他心裏亦是清楚,他終究是太過於年幼,偏偏還生得一張娃娃臉。憑着現在的條件和能耐,根本是爭不過這個五大三粗的楚繼勇。
楚繼勇同樣是單膝跪地,但身形比樑棟高出一大截。他此時的目光炯炯,擺着一員勇將的架勢,毅然是衝鋒陷陣的好手。
林晧然滿意地望了一眼楚繼勇,楚繼勇當即回應堅定的目光,顯得是令人佩服。
林晧然卻是突然朝着徐陳瞥了一眼,端起酒杯微笑着說道:“楚同知,這松江城可離不開你的捍衛,徐員外可是元輔大人的親弟弟,更不容有失,你便留在松江城吧!”
楚繼勇如同當頭遭到一盆冷水,剛剛的自信蕩然無存,頓時顯得是心灰意冷。
林晧然亦是觀察着樑棟的反應,樑棟發現林晧然朝着他望過來,卻是將心一橫道:“末將絕無二心,一定效忠大人,聽從欽差大人的差遣!”
林晧然原本只是稍作探究,卻不想這個少年如此的上道,眼睛不由得異樣地望向這個少年郎,發現還真不能小窺這個世襲子弟。
他喝了一口酒水,這才微笑地說道:“梁將軍,本欽差希望你明日能夠帶上一幫精兵強將,一旦助本欽差剷除吳淞江的匪寇,本欽差定然親自上奏兵部爲汝等請功!”
“多謝欽差大人栽培,末將此次必定赴湯蹈火再所不辭!”樑棟心裏大爲感動,卻是將另一隻膝蓋着地,顯得畢恭畢敬地道。
他之所以受到楚繼盛的欺負,表面是他年幼,實質是他朝中無人。
他們這些軍官的人事權在兵部,楚繼盛已經攀上了徐家,若是他再找不着助力,那麼他這個松江指揮使的位置便是到頭了。
好的結果是平調其他地方,壞的結果則是受到處罰,直接被免除官職,甚至還會丟掉他祖輩爭來的世襲三品武將的功勳。
正是如此,林晧然的出現給予他一道曙光,而他想要抓住這根救命草。
臧繼芳等官員不由得面面相覷,暗暗地敬佩着這位欽差大人的手段,這便將這個樑棟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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