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34章

作者:余人

在嚴嵩當政的二十年時間裏,嚴世蕃成爲工部的實際掌舵人,在這期間沒少從工程撈錢。

由於當今聖上熱衷於修道,國家的財政不再偏重於民生,而是大筆投向了大大小小的道家建築。另外,好大喜功的嘉靖皇帝修建北京外城,以及重建被雷火燒燬的三大殿。

北京外城的修建工程,讓到歷來斷權專行的皇上亦是不得不進行妥協,將原來“回”字方案改爲“凸”字方案,其所耗的錢財可見一斑。

至於重修三大殿工程,耗時足足五年,期間從湖廣、四川、貴州等地採來楠杉等良木,工程總造價高達幾百萬兩。

正是如此,國家財政的最大支出不再是軍費和宗室祿米,而是這些大大小小的工程。

在嚴嵩當政的期間,嚴世蕃之所以敢於如此囂張,將很多大臣都不放在眼裏。除了依仗他老爹的地位外,其實還有他掌握着一些官員的貪墨罪證,早已經將這些人都拉下水了。

徐璠在京城爲官,爲人又很是貪婪,自然很輕易被嚴世蕃拉下水。徐璠正是拿着這些銀子,在京城陸陸續續置辦了不少的店鋪。

這事倒不能過於怪責徐璠的貪婪,徐階當初爲了博得嚴嵩的信任,單靠着嫁個孫女和改個籍貫根本不可能讓嚴嵩父子放鬆警惕。

正是如此,徐璠被嚴世蕃拉下水,雖然有着徐璠貪婪的原因,亦是徐階當時的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

但萬萬沒有想到,逃回家裏的嚴世蕃仍然沒有收斂他的臭脾氣,還膽敢如此的囂張,竟然當袚P言要公開那個賬本。

徐階知道兒子一直盯着江西那邊,消息定然不會造假,便是微微地蹙起眉頭道:“徐璠,你前前後後共從嚴世蕃手裏拿了多少銀兩?”

“就……就五萬兩左右!”徐璠猶豫了一下,顯得吞吞吐吐地道。

徐階惱怒地瞥了兒子一眼,但顯得淡定地說道:“嚴閣老還沒有老糊塗,嚴世蕃亦是聰明人,應該不會做出這麼不明智的事情,嚴世蕃只不過是說幾句狠話掙點面子罷了。”

貪墨的事情其實是一把雙刃劍,不說當時爲了替嚴世蕃洗清貪墨的事情,各方做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旦賬本真的到皇上手裏,第一個倒黴的絕對是嚴世蕃。

雖然皇上對貪墨的容忍度很強,但真的將這一份真憑實證擺在他的面前,特別還是如此數額的貪墨大案,嚴世蕃恐怕要遭到滿門抄斬了。

徐璠卻是沒有放下心來,顯得擔憂地勸道:“爹,嚴世蕃就是一個瘋子,他說不好真會把賬本交給皇上,咱們得要未雨綢繆啊!”

“此事不可爲!若是冒然將嚴世蕃帶回京,憑着他那種無法無天的性子,這纔是真正的麻煩!”徐階將書卷放下,一本正經地搖頭道。

嚴世蕃在江西老家可能只是逞一些口舌之勇,但若是他帶回來京城,沒準真的會到處亂咬人,甚至不顧後果地將貪墨大案捅出來。

“爹,這點我清楚,所以我們要一擊即斃,不給嚴世蕃咬人的機會!”徐璠對嚴家從來都沒有好感,比劃着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道。

徐階端起桌面已經冷掉的茶盞,顯得漫不經心地詢問道:“你想要怎麼做?”

“爹,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做事魯莽!你爲了扳倒嚴嵩,都能策劃十年,我自然不會過於操之過急!”徐璠的眼睛微微一亮,接着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的學生李寅實就很懂事,我覺得他能給我們想要的東西,咱們先將他放到袁州擔任知府的位置上!”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不動聲色地詢問道:“然後呢?”

“李寅實到了袁州後,他會祕密地收羅一些證據,只要等到合適的時機,咱們便可以對嚴世蕃下手,從而永除後患!”徐璠顯得眉飛色舞地道。

徐階心裏微微一動,抬頭深深地望着兒子詢問道:“李寅實可信嗎?”

“他是您的門生,現在擔任松江府同知,這人既忠心可靠又有能力,伯父對他的評價很高!”徐璠心中大喜,顯得認真地回答道。

“人可以調過去,但讓他切不可輕舉妄動!”徐階將茶盞放下,當即一錘定音地道。

他跟嚴嵩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怨,反倒兩家還是親家。雖然昔日有着諸多的不愉快,但隨着得到了首輔的位置,很多恩怨亦是隨之煙消雲散。

在官場之中,亦是有着不對政敵進行事後清算的優良傳統,所以他從來沒有打算再對嚴嵩下手,讓着嚴家父子在江西安度晚年。

只是偏偏地,嚴世蕃不肯老老實實在江西做一個腰纏萬貫的富家翁,竟然還想要扳倒於他,將昔日的貪墨的罪證給捅出來。

當自身的地位和權勢受到嚴重的威脅,他作爲一個成熟的政客,自然是要想辦法消除這個隱患。

“好,我這便修書給伯父!”徐璠當即應了一句,便是匆匆地離開。

沒過幾天,朝廷對地方官員的調令正式下達。

兩淮都轉呤龟愬呤艿絻鹤拥臓窟B,被朝廷革職免官;南京戶部員外郎李瑜則是因涉嫌貪墨,被朝廷免職查辦;至於揚州知府何東序因才能不及,被貶至貴州擔任按察副使。

雖然貴州擔任按察副使屬於正四品,屬於平級調動,但兩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至於戰功赫赫的浙直總兵盧鏜受胡宗憲事件影響被革職,其位置由瀏河把總楊尚英接任。

松江府同知李寅實,福建興化府莆田縣人士,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進士,初授南陽知縣,因治理地方功績卓著,現調任江西袁州府知府。

這一位入仕僅僅十年的三甲進士官員,這麼快便到了知府的天花板,誰都知道他的背景不凡,或許是走了狗屎摺�

在這一場眼花繚亂的調動中,很多人只能看到表面的一些東西,根本不知道這些官員調動,背後其實蘊含的各方博弈。

京城便是如此,哪怕這裏天天都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但始終有着一團看不見的旋渦所徽帧K械墓賳T都身處於這個旋渦中心地帶,隨時隨地地被吞噬進去。

第1458章 揚州盛況

時至六月,揚州終於擺脫了大雨的滋擾,迎來了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雖然今年的大雨沒有造成水災,但讓到揚州府一帶的收成大減,令到很多百姓的生活質量下降,甚至不少流民湧進城中行乞。

只是這些似乎跟揚州城的上層社會人士無關,他們的生活早已經擺脫了物質的束縛,隨着這一天的到來,花魁大賽亦是拉開了序幕。

揚州是一座千年名城,且地處富庶之地,致使這裏人文鼎盛,誕生了無數歌頌揚州的詩章,早已經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文化傳承。

除了傳統的節日盛況和層出不窮的詩會外,還有一年一度的揚州花魁大賽。

每年到這個時候,便會有大量的士子和富商湧到揚州城,參加到這一場盛況之中,炒作着一個又一個美人和才子的風流韻事。

於是乎,這裏堪比秋闈現場,那些客棧和青樓都是人滿爲患,甚至有人不惜露宿街頭亦是要參與到這場盛事之中。

今年的花魁大賽跟往年有所不同,地點不再是小秦淮河,而是安排到經過重新修整的瘦西湖上,已然是要將瘦西湖打造成揚州的一張明信片。

爲了更好地辦好這一屆花魁大賽,一座高大的水閣拔地而起,一個佈置精緻的舞臺面朝湖中。

跟着後世有所不同,隨隨便便就能建一個容納上千人的室內大舞臺,現在的場地只能是半露天式的。爲了不至於唐突貴賓,這樣船和舞臺相結構的模式最爲流行。

雖然旁邊的二十四橋上能夠觀看到舞臺的表演,對岸的人亦能看到一個大概場景,但舞臺主要還是面對停泊在湖中的大大小小數十艘花船。

隨着這一天的到來,這裏顯得熱鬧非凡,如同一個盛大的節日般。

無數大大小小的花船從揚州水關順流而上,來到了這個青色的湖中,紛紛聚到了那舞臺的周圍,而二十四橋早已經被書生擠得水泄不通。

爲了吸引更多的人過來,兩級地方衙門還請來了雜耍人員和戲班子,令到周圍的普通百姓都湧到這裏觀看,更是吸引到很多小商販入駐。

雖然瘦西湖的工程還沒有完工,但西岸的青磚、石子道已經鋪好,兩座石拱橋建成,很多地方還栽種了花圃,令到這裏宛如後世的公園般。

“如此勝境,無愧瘦西湖之名!”

“此事多虧欽差大人,當真生得一雙慧眼也!”

“這可不僅是慧眼,若非欽差大人募資,此湖還是被臭泥所誤也。”

……

外地士子看到這瘦西湖的景緻之時,很多人都發出一聲感慨,而話題很快又進行延伸,無不對林晧然的舉動進行了稱讚。

瘦西湖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令到很多揚州士子和百姓都感到了臉上有光,大家都是歸功於那位斷案如神的欽差大人。

明媚的陽光灑在這方天地之中,各處的表演正在上演着,有人正表演着胸口碎大石,有人在唱着戲曲,各處的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今天不僅是士子和富商等人的聚會,亦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場盛事,很多百姓帶着孩童來到了這裏,看着這裏的免費表演。

在昔日的貧寒村子的邊上,已然是出現了好幾個小攤子,正在向着前來的遊人兜售着各類商品和食物,卻是以小喫居多。

蘭兒一家亦是抓到了這一個商機,他們在瘦西湖石子道的邊上搭了個小木屋,從事着肉包子的小買賣。

一個身穿綠衣長裙的少女顯得興高采烈地走過來,對着正在忙碌的夫婦微笑着詢問道:“爹孃,今天的生意怎麼樣?”

“蘭兒,你怎麼跑過來了?”婦人看到女兒顯得很開心,一邊忙碌一邊說明情況地道:“今天的生意孬提多好了!好在你說要我們多進些麪粉,不然現在早就賣光了,你二叔和二嬸剛剛還叫村裏的二個人幫忙,不然是真的忙不過來了呢!”

“蘭兒,你餓不餓?這鍋包子是剛剛出爐,餡都放得很足!”男人反倒細心一些,對着自家女兒顯得關切地詢問道。

正是這個到了富貴人家做了丫環的女兒,不僅讓他們一家不至於餓死,還給他們出謩澆咦隽诉@一門買賣,令到他們終於能夠過上安穩的日子。

若非親眼所見,他真想不到做個肉包子的買賣,亦能這般賺錢。若是這般下去,他們不僅能喫飽飯,甚至還能蓋一座青磚房子。

“爹,我不餓!”蘭兒看着自家的現狀,眼睛笑眯成月牙兒般,又是對着自家的孃親道:“娘,剛剛我說家裏的包子好喫,我家姑爺想試試咱家的包子!”

“姑爺?”男人沒反應過來道。

旁邊的婦人當即瞪他一眼道:“就是那位被蘭兒潑茶的欽差大人!”

“你小聲點!”中年男子終於反應過來,如同做侔阒浦沟馈�

婦人知道這包子是要送給欽差大人品嚐的,卻不敢絲毫的馬虎,很麻利地挑出最好的包子,顯得小心翼翼地給蘭兒裝好。

蘭兒接過那些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跟着自家爹孃作別,便是順着臺階小跑到碼頭上,坐上那一艘等候在那裏的小船。

雖然這裏跟花船很近,但她卻是明顯感受到,兩者實質是隔着不同的世界般。若不是她機緣巧合成爲了小姐的丫環,她卻是不可能能夠到花船上,她家的肉包子更不可能有機會讓姑爺品嚐。

小船划向那密密麻麻的花船堆中,她直接到了中央最大最氣派的花船,又是小心地洗掉鞋上的泥土,這才捧着包子上樓。

在驗明身份後,她登上了三樓,正好遇上了揚州推官餘大人,她急忙主動閃身禮讓。對方對她並沒有視若無睹,而是微笑地朝着她點了點頭,這才繼續走下樓。

待她到了最頂層,這裏正坐着很多的大人物,基本上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她家的姑爺一副書生裝束,正是居中而坐,但身上有一種無盡的威嚴。

第1459章 花魁大賽

花魁大賽從早上便已經開始,只是重頭戲會放到下午時分。

早上是對一些參賽青樓女子的初步選拔,主要是從容貌、神態、言語三方面進行評分,只有通過才能參加下午的決賽環節。

當然,這些往往是走過場的環節,很多參賽的青樓女子都是止步在這個環節。倒不一定是她們的容貌不行,而是這些名額大部分都給各大青樓的臺柱子預定了。

雖然每屆花魁大賽都令士子產生無盡的遐想,但其本質還是一場商業行爲。

各大青樓之所以熱衷於這個賽事,一來是能夠提升自家青樓臺柱子的身價,二來則是從中能夠得到大量的真金白銀。

主辦方今日會高價出售花朵,這些花朵贊同於投票數。若是想要獲得花魁的稱號,其實是以銀子進行衡量,比的還是誰的背後的金主豪氣。

這些花朵所換算成的收益,則是由主辦方、青樓和參賽女子共同按比例分配,致使三方都能夠從中得到真金白銀。

一旦哪家青樓的臺柱子得了花魁,或者排名比較靠前,那麼其身份更是翻上好幾番,致使在今後的經營中得到更大的收益。

正是如此,在這個初賽的環節,若不是突然冒出了一個長相驚爲天人的女子,定然沒有人能夠爭得過各家的種子選手。

在上午激烈的初賽環節,最終獲得花朵最多的十二名青樓女子進入下午的決賽環節,她們將會進行琴棋書畫的比拼。

雖然金錢在其中佔據着很大的決定因素,但才情的比拼同樣重要,這亦是爲何很多青樓女子會結攀才子的緣故。她們身後不僅需要金主,同樣還需要才子的相助。

林晧然將這些東西看得很是透徹,卻如同一個局外人般,看着這十二名青樓女子在臺上彈着曲子,聽着這些動聽的音符。

“小姐,包子已經帶過來了!”蘭兒來到花映容跟前,顯得小聲地說道。

花映容雖然是以如夫人的身份出現在這裏,但卻沒有誰敢於小窺於她,卻是坐在一旁的茶桌觀看着舞臺上的表演。

她看到蘭兒去而復返,便是給旁邊的一名綠衣一個眼色,那名綠衣丫環當即便掏出銀針進行查驗,最終還親自嘗試了一口。

蘭兒對此並不意外,畢竟這是要給姑爺喫的,自然是應當謹慎再謹慎。其實方纔林福便是尾隨於她,便是生怕有人偷偷下毒。

綠衣丫頭檢驗無誤後,這纔對着花映容輕輕地點了點頭,花映容便是淡淡地吩咐道:“裝上盤,給老爺送過去吧!”

“是!”蘭兒乖巧地應了一聲,便是跟着兩名丫環一起將包子放到準備好的精緻碟盤中,朝着堂中端坐的姑爺走了過去。

林晧然正饒有興致地看着金鳳樓的大黑馬,聽說這個金鳳樓名不經傳,歷年都是陪跑的角色。只是今年卻是出現了一個名爲雨姬的姑娘,上午以第四的好名次闖進了決賽。

這一位雨姬姑娘在上午的時候便是“賣了慘”,她自稱是朝廷命官之後,由於被嚴嵩父子所害,她爹被砍了腦袋,而她則是流落至此。

每個青樓女子都會有着一段“悲慘的經歷”,這裏或許有些是真實的,但往往是後期藝術加工的成分居多。卻不論真與假,很多讀書人就好這一口。

令到林晧然感到微微意外的是,這個雨姬不僅有着一張好的容貌和“身世”,且彈得了一首好琴,確確實實是本屆花魁大賽的大黑馬。

“姑爺,包子到了!”

蘭兒的心始終是向着小姐的,看着林晧然看得入迷,或許上次的潑茶之舉給她壯了膽,卻是故意站到前面擋了他的視線。

林晧然抬頭望了一眼蘭兒,倒是沒有看透這個丫環的小心思,不過他亦不是什麼貪色之人,那個女子更不可能讓他動心。

看着包子被送了過來,他便是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這纔對着在場的官員道:“諸位大人,咱們這裏的點心固然精巧,但真要果腹的話,還是要喫這種個大餡多的包子!“

其實他有着他的小心思,揚州知府何東序、南京戶部員外郎李瑜和兩淮都轉呤龟愬叩奶幹靡呀浵逻_了文書,令到整個揚州官場發生了一場巨震。

在這一場巨震中,林晧然無疑成爲了最大的得益者,除了掃除了障礙,更是達到了敲山震虎之效,致使大小官員紛紛前來投靠。

林晧然達到了預期的目標,不過他亦是知曉,這裏其實還穿插着很多的勢力,想要做到政行令止,卻還有一小段路要走。

“呵呵……欽差大人所言甚是!”

“欽差大人此語當真發人深省啊!”

“不錯,這位姑娘,請給本官也來一個包子!”

……

在場的官員聽到林晧然的這番話,便是紛紛點頭稱是,有人更是將包子打開,顯得如同喫得美味般大塊地朵頤起來。

“這包子來路不明,欽差大人不怕有毒嗎?”

正是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從樓梯處傳了過來道。

腥寺牭竭@句不合時宜的話,便是紛紛扭頭望了過去,心想是誰如此的不識趣,只見來人是一位身穿一品官服的老者出現。

當看到這個老者出現,有人感到迷茫,但更多人這才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