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跟着林晧然顯得有幾分隨意的喫相不同,花映容則是彰顯着大家風範,如同一個女主人般細嚼慢嚥,動作顯得很是幽雅。
鐵柱的耳朵微動,卻是手持着刀柄望向了樓梯口。
咚咚
樓梯傳來到幾個腳步聲,卻是上來了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女。
婦人的前面的頭髮花白,但眼睛明亮,雖然給人五十的感覺,但恐怕亦就四十歲的模樣;少女則是十四、五歲的模樣,那雙眼睛很是明亮,但卻帶着鄉下女子的怯意。
咳!
掌櫃面對着婦人的目光,卻是輕咳一聲,像是事不關己地擦拭着桌椅。
正是這個時候,先前離開的小二亦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卻是小心地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亦是慢慢地開始幹活。
婦人拉着女人來到林晧然的桌前,當即便是跪下道:“這是我的女兒小蘭,請公子買了她吧!”
鐵柱有所明顯地望了一眼掌櫃和小二,這纔將手從刀柄處放下,冷眼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對於這種買人的行徑,卻是素來不喜歡。亦是到現在,他根本就沒有買過任何一個下人,自然不會冒然買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女。
林晧然正想要直接出言拒絕,結果對面的花映容已經放下了碗筷,用手帕擦拭着嘴角淡淡地道:“這年紀太了,性子亦是野了,買回來亦不會聽主子的話,你還是領回去吧!”
第1403章 聽話?
林晧然深知花映容確實買了不少的女孩,然後對她們進行培養。
卻不知她用了什麼方法,這些女孩都被訓導得很是聽話,幫着她打理着各處的生意。現在聽着她嫌棄這個少女年紀大性子野,敢情她不僅訓導有一套,連挑選女孩都很有講究。
婦人聽到花映容嫌棄這一點,當即便忙着解釋道:“夫人,我家小蘭很乖的,性子一點都不野!”說着,她又是用力地扯住旁邊少女的衣角,給她使了一個眼色。
少女那雙明亮的眼睛帶着一絲堅定,抬起頭望向花映容認真地說道:“姐姐,我會聽你話的!”
“姐姐?倒是還有些慧根,站起來讓我瞧瞧吧!”花映容聽着這個稱呼,便是扭過頭打量着少女淡淡地說道。
少女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站起來,看着花映容如同天仙般的模樣,似乎是有些相形見絀。她發現自己的布鞋露出腳趾頭,卻是努力地將腳趾頭給縮回去。
“將茶端起來!”花映容的眼皮往下,淡淡地吩咐道。
少女順着她的目光,便是將那茶盞端起來。只是看着這精美的茶盞,深知必定是價值不菲,卻是令到她會是緊張,特別是發現雙手弄髒了茶盞。
花映容的眼皮抬起,又是淡淡地說出三個字道:“潑過去!”
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戲的林晧然聽到這話,臉色當即大變,再扭頭看着端着茶盞的少女。看着少女那個猶豫的眼神,他便是作勢要逃。
林福和鐵柱在聽到花映容下達這個指令後,亦是扭頭望向那個似乎準備要潑茶的少女,當即大聲地喝斥道:“大膽!”
只是這一切都太晚了,茶水迎着他驚慌的神色中迎面潑了過來,讓到他根本避無可避,結結實實地被潑了半杯茶水。
林晧然已經站起來一半,但還是被茶水潑到他的臉上,令到他又氣又惱。他堂堂的欽差大人,竟然給這個鄉野丫頭潑了茶水,當真是天下奇談了。
啊?
掌櫃和小二看着少女當真潑臉給這位貴公子,卻是震驚地望向了那個膽大妄爲的少女。
少女鼓着勇氣將茶水潑出去之後,亦是急急地跪在地上哀求道:“姐姐,我們一家是逃荒到此的竈戶,還請買下我,不然我爹孃還有弟弟都會餓死的!”
她之所以選擇這麼做,便是要將自己賣出去,從而拯救到家裏人。
“大人,如何處置?”林福凶神惡煞地來到少女小蘭的身後,向着林晧然進行請示道。
掌櫃等人亦是紛紛望向了林晧然,卻不知他要如何報復這個少女。
林晧然接過綠衣丫環的手帕,擦掉臉上的茶漬,卻是瞪了一眼幕後指使花映容,花映容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大人?大人饒命,我女兒不懂事,還請大人不計小人過!”婦人得知這一位竟然是官老爺,當即便是連連叩頭道。
少女這時候亦是感到了一絲慌張,整個人被嚇得身子微微顫抖,卻沒想到她剛剛竟然將茶水潑給了一位年輕的官老爺。
“這個女人,今晚非要讓她付出代價!”
林晧然又是瞪了一眼花映容,終究不是錙銖必較之人,便是對着林福淡淡地擺手道:“退下去吧!”
“是!”林福看着林晧然不計較,亦是小心地退了下去,但卻忍不住瞪了一眼這個膽大妄爲的少女。
婦人得知林晧然不問罪她女兒,對着林晧然進行了叩謝,便是作勢拉着女兒便要離開這裏。
花映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用茶道:“今天多少歲了?”
僅就是這個眨眼功夫,旁邊的綠衣丫環已經換了茶盞並倒上了茶水。不得不說,她調教人確實有一手,身邊的丫環都是聰明的丫環。
“十四!”少女隱隱看到了一絲曙光,當即緊張地詢問道。
花映容輕呷了一口茶水,卻又是含笑着詢問道:“可知你剛剛潑的是誰嗎?”
“我不知!”少女老實地搖頭道。
林晧然將臉上的茶水擦拭乾淨,卻是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花映容。
花映容將茶盞輕輕放下,卻是語出驚人地道:“他便是朝廷派遣到揚州的欽差,新任的巡鹽御史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他是林青天?”
掌櫃在聽到這個身份後,臉上滿是震驚之色地望向林晧然。
少女的腦袋發出嗡嗡的聲音,她自然是知道名揚天下的林文魁,更是知道順天府出了林青天,但萬萬沒想到竟然給她潑了茶水。
“這該如何是好?”
婦人得知對方的驚人身份,嚇得眼淚都湧了出來,深知對方想要她家破人亡,簡單是不費吹灰之力。
花映容抬眼望着少女,又是極其認真地詢問道:“如果你事先知道他的身份,你還敢不敢潑?”
咦?
林晧然將花映容的舉止看在眼裏,敢情先行嫌棄少女的年紀是假,恐怕還是找一些有潛質的女孩,這才羅列住這麼多聰慧又聽話的丫環爲她所用。
少女的腦袋如同一團亂麻般,卻是老實地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這確實是一句實話,她心裏是想要賣身拯救家裏人,但卻又不得不考慮對方身份和地位以及報復,故而她亦是不清楚會如何抉擇。
花映容卻是滿意一笑,便是給旁邊的綠衣丫環遞了一個眼色,綠衣丫環當即便是掏出了一大錠銀子上前遞給了婦人。
婦人接過那一大錠銀子,當即便是進行叩謝道:“多謝夫人大恩大德!蘭兒今後跟了你,若是有什麼不對,對她打罵便是!”
花映容沒有理會婦人,而是對着少女淡淡地說道:“你跟我恐怕要很久才能跟家人相見,現在先回家裏跟親人好好道別,後天再到巡鹽察院吧!”
“是!”少女顯得恭恭敬敬地對着花映容叩首,便是隨着母親一同離開。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看着這母女離開,卻是突然板着臉對着站在不遠處的瘦掌櫃道:“掌櫃,剛剛是你通風報信吧?”
第1404章 大明寺
“欽差大人明察,確實是小人通知她們過來!”
掌櫃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顯得老實地跪着回答道。
鐵柱打量了掌櫃一眼,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原本以爲這個掌櫃要做什麼不利之事,卻不想是派遣小二通知這對母女過來,從而有了剛剛的一幕。
林晧然的臉色微沉,當即進行質問道:“這是爲何?”
“這是剛剛那位大嬸求到我這裏,想要爲她女兒守得好去處。小的看大人和夫人如神仙眷侶,心知定然不是一般人家,便是派小二前去通知她們過來!”掌櫃不敢進行隱瞞,當即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你爲何要這樣做?可是要從中取利?”林晧然卻是眯着眼睛詢問道。
他可以對被潑茶的事情不進行追究,但對着這種專門撮合買賣兒女的人或酒樓,卻是不打算進行容忍。若是不然,這種事情在這裏會變得越來越普遍。
“大人明察,小人只是念及她們一家可憐,所以才盡些綿薄之力相助於她們,並沒打算從中索取好處!”掌櫃的臉色當即大驚,當即進行自辯道。
小二亦是站了出來,當即跪在掌櫃旁邊進行作證道:“欽差大人,我家掌櫃確定是好心人,他並沒有做出此等有違良心之事。我便是逃荒的鹽丁,亦是得到掌櫃的收留,這才不至於餓死。”
“你也是逃亡的竈戶?”林晧然微微感到意外,扭頭打量着小二詢問道。
小二這時才知道說漏了嘴,卻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只好進行求饒道:“是,小人實在是呆不下去才逃出來的,還請欽差大人開恩!”
大明的鹽自然是貴,食鹽更是最暴利的買賣,但這一切卻跟竈戶無關。就像後世的煤礦工一般,那些煤礦固然動輒幾十億,但他們卻是在最底層苦苦掙扎。
特別這些年以來,朝廷想要增加鹽稅,淮鹽商人卻是有着徐階等官員的庇護,最終的矛頭自然是指向這些沒有背景的竈戶。
正是如此,在陳伯仁等人先前的訴苦中卻不全是編造之詞,大明的竈戶確實逃亡嚴重,而這便是要林晧然解決的一個大問題。
“你並沒有過錯,你們二人都起來吧!”林晧然看着二人的言行舉止,深知事情恐怕是假不了,便是淡淡地說道。
“謝欽差大人!”掌櫃和小二恭敬地施禮,但站起來仍然是保持着彎腰的姿勢。
林晧然抬頭望着掌櫃,又是認真地進行告誡道:“你雖然是好心之舉,但賣兒賣女終是不好之事,以後不可再做此等事情了!”
掌櫃原本想要答應,但還是硬着頭皮道:“他們這些竈戶逃亡至此,單靠開拓一點沒有名份的薄田,卻很難在此生存下去!”
“此事本官會想辦法,日後他們亦或可在這裏做一些買賣營生,並不一定非要買田種地!”林晧然輕輕地搖頭道。
跟着這時代的大兴季S方式有所不同,他更願意推動地方開展工商業,而不是都盯着一畝三分地。這瘦西湖如此得天獨厚,自然不應該成爲一個死湖。
“是!”掌櫃不知道林晧然葫蘆裏賣什麼藥,但還是恭敬地答應下來道。
用過午餐,二人便是繼續向北而行,直接朝着大明寺的方向而去。
揚州的魅力不僅在於水鄉,還在於人文古蹟。
大明寺的名字跟本朝並沒有關聯,而是因爲這座寺廟建於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間,因此得到了“大明寺”之名。雖然多次更名,但本朝選用了此名,成爲揚州地區最有名的寺廟之一。
二人到了西湖的北口,便是坐在準備在那裏的馬道,沿着一條道路前行。卻僅僅是一里的路程,二人便到了大明寺山下。
林晧然拉着花映容拾階而上,便是來到了大明寺的廟門中,一棵菩提樹掛滿了紅綢,卻是有幾個信徒在那裏解答。
當走進寺廟的正院,林晧然便聞着空氣一股淡淡的香火氣,雖然沒有想象中的興盛,但這座寺廟亦沒有敗落的跡象。
卻不知何故,大明的很多貴婦人都信佛。
花映容似乎亦是信佛的,進到這裏顯得有幾分虔盏臉幼樱诖笮蹖毜钫J真地拜過了金佛之後,便是捐出了一百兩紋銀。
卻不管哪個時代都是如此,有錢往往會多一些便利,亦更能贏得更周到的服務。
那個胖和尚看到一大錠銀子,臉上顯得很欣喜的模樣,顯得恭敬地道了阿彌陀佛,並是熱情地邀請道:“施主,可入寺內參觀!”
林晧然對着這座古寺內的情況亦是有些興致,便是輕輕地點頭,攜帶着花映容一起走進了裏面。只見庭院開闊,古木參天,香菸繚繞,確實是一處難得的佛家清淨之地。
這裏面的樓宇和走廊顯得古色古香,又到了一處院子,繞過兩尊寶鼎,繞是到了一個觀音佛前。
花映容到了這裏卻不急於離開,便是顯得虔斩己鲜疲蛟谟^音佛前進行了許願,嘴裏顯得唸唸有詞的模樣。
林晧然對此並不感受,便是一個人離開,朝着更深裏面走去,來到了藏經閣前。突然發現在藏經閣的西邊有一個門,便又朝着裏面走去,卻是一座富有山林野趣的古典園林。
若非看到前面的圍牆,他當真會認爲自己到了外面,這裏生長着很多松木。卻是看到在一棵古松上,竟然有兩隻小猴子在那裏嬉戲。
他看着那隻小猴子不由得想起了昔日的小金,以及那個已經跑回了廣東老家的野丫頭,卻不知那個野丫頭現在過得怎麼樣?又跑到哪裏瘋狂玩耍了?有沒有想自己這個哥哥?
胡思亂想一陣之後,他正想要移步到他處,但卻是被嚇了一大跳。他明明盯着古松那裏瞧了良久,至此他都要離開之時,才發現一個鬍子雪白的老和尚正在大青石上打座。
他明明盯着古松那裏瞧了良久,至此他都要離開之時,才發現一個鬍子雪白的老和尚正在大青石上打座。
第1405章 無名之言
一陣風輕輕地吹過,那棵老松樹隨風輕曵,松葉落到老和尚的肩上。他的肩膀上已經堆積不少松針,已然是在這裏打坐有一個時辰以上了。
林晧然漸漸平息了心中的驚訝,卻是站在原地,認真地打量着這個如同跟這裏融爲一體的老和尚。能修煉到這種境界的和尚,定然是一位看淡了紅塵的高僧。
雖然他不信佛,但亦明白這種能夠超脫紅塵的高僧是值得尊重。官場正是被功名利祿所惑,故而一直都陷入於爭鬥之中,從而漸漸迷失了自己。
反倒是這位甘於清貧和一心向善的高僧,已然成爲一位遠離了世俗的旁觀者,看到絕大多數人看不到的東西,對事物亦是較爲客觀。
身穿着灰色棉布的老和尚彷彿早已經覺早已經察到林晧然存在般,突然淡淡地開口詢問道:“施主,可是有煩憂?”
林晧然定定打量着那位老和尚良久,這時聽到他突然間開口,心裏微微感到意外,卻是顯得老實地回答道:“我心中並沒有煩擾,而是對你有所好奇!”
曾幾何時,他亦是有過成爲一名和尚的想法。只是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個想法都極爲短暫,卻是無法做出放棄世間的功名利祿。
對於一位能夠超脫這些東西的人,他確確實實是感到好奇了。
“對貧僧好奇?”老和尚微微意外地將眼睛睜開來,認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林晧然並施禮道:“施主果真跟常人不同!阿彌陀佛,貧僧乃本寺的主持無名!”
“無名?敢問主持爲何取這個法號?”林晧然發現這個老和尚跟先前所見的和尚截然不同,頓時更爲疑惑地道。
無名主持又是認真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亦是認真地回答道:“因爲貧僧本就無名!”
“你是孤兒?”林晧然進行揣測道。
無名主持卻是輕輕地搖頭道:“非也,貧僧昔日赴京入讀國子監途經揚州,遊至大明寺,便是沉迷於這裏,而後決定遁入空門!”
“如此說來,那你便有名字纔對!”林晧然沒想到這個和尚竟然是讀書人,便是認真地說道。
無名主持並不認可這個說法,而是輕輕地搖頭道:“有,那亦是貧僧做書生時的名字,但再往後,貧僧是一隻蟬,又或者是一頭豬,所以貧僧本該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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