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他們的本意是給石知縣施壓,但現在石知縣如此的硬氣,他們還能怎麼着。只能放棄這個辦法,回去再從長計議,或許真將事情捅到揚州府或南京去。
一個沒有後臺的小知縣,本身還有把柄在他們的手裏,要弄知這號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廷綸兄,咱們回去吧!”
看着張管家帶人離開,他的心裏卻是記掛着在後花園的林晧然,便是對着蒙詔道。
“好,請!”
蒙詔看了一出好戲,心滿意足地抬手道。
“一起,請!”
石知縣有意攀附於林晧然,自然不會放過他身邊人,又是熱情地說道。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二人,但在外人看來卻是親密無間,看着二人一起朝着後宅走去。
“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曹知縣等官員看着消失的二人,顯得萬分不解的模樣道。
黃主薄倒是清楚其中的緣由,石知縣自然是衝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去的,只是他亦是不可能透露這個實情。
看着張教渝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卻是故意模糊不清地說道:“有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們其實都是一幫井底蛙!”
張教渝和陳教導當即面面相覷,猜測那位舉人的身份果真不簡單。
泰興縣並不大,這裏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縣城,很多百姓對石知縣的強勢感到意外,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存在感不強的知縣。
林晧然的出現,註定是要揪起一些波瀾。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揚州城,一座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所迷醉的地方。除了唐朝張祜這首詩外,還有杜牧的“十年一覺揚州夢”,李白的“煙花三月下揚州”等。
根據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這精神的追求通常是建立在物質豐盛的基礎之上。
揚州可謂是得天獨厚,地處於京杭大吆拥闹袠校譃l臨於長江,順着長江直接進入東海,可謂是一個交通的要塞。
由於地處平原,土地肥沃,水系資源豐富,歷來都是華夏的重要糧食產區,而當地百姓煮海爲鹽,由於淮鹽品質最佳,更是華夏最主要的食鹽生產基地。
特別是唐代時期,揚州商賈雲集、交易興盛,是和廣州、泉州、交州並稱的東方四大商港船舶,當時的船舶從揚州港出航,可東通日本,南抵南洋,西達西亞等地。
經過時代的變遷,現在的揚州府仍然繁華依舊。
揚州老城重建於元末時期,僅是宋時期揚州大城的西南角,開闢了海寧門、通泗門、安江門、鎮淮門以及小東門。
由於嘉靖朝的倭患問題加重,加上揚州城商業恢復到昔日的繁華,經時任揚州知府的吳春芳上疏請願。於嘉靖三十五年,朝廷開始修築新城,幾年前終於完工。
新城和老城的城門相連,之所以新城不叫外城,則是因爲不論雷州外城、廣州外城或北京外城都是向南擴建一部分區域,而揚州新城向東擴建足足一倍之多。
正是如此,現在揚州城有着明顯的新老之分。老城街巷平直方整,新城街巷彎曲不規則;老城爲鄉紳居住區,新城爲鹽商居住區。
雖然城中各色的富商不少,揚州絲綢同樣暢銷於中外,但卻還是要以鹽商最爲風光。卻不僅是本地的鹽商,還有着江浙和山西的兩個大鹽商團體。
兩準都轉呤顾颈闶亲湓跅钪莩牵@有利益的地方便有爭鬥,淮鹽作爲一個如此巨大的蛋糕,自然難免存在着一定的分歧。
雖然在開中法之時,晉商借着地利從淮鹽攫取了第一桶金,但現在的江浙鹽商亦是迎頭趕上,雙方共同主導着這一份大蛋糕。
隨着邸報的到達,引起了各方的人心惶惶。
雖然他們在去年之時,通過首輔徐階恢復了淮鹽舊例,但朝廷再度捲土重來,已然是堅持要從中再度分開一塊蛋糕。
讓他們感到更是不安的是,跟着去年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明顯不同,新任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明顯是來都不善。
不論是林晧然的前途,還是他一直以來的改革派先鋒,亦或者在京城所擁有的背景,都已經完爆董威,甚至跟昔日的鄢懋卿都不相上下。
亦是如此,他們不可能像去年那般,能夠輕鬆地將林晧然給打發走,甚至要跟去年一般給朝廷拿走一百萬兩的心理準備。
只是他們千辛萬苦才走通徐階的門路,讓到淮鹽恢復好不容易恢復昔日的舊例,又豈會甘心再向朝廷上繳一百萬兩呢?
第1373章 險境
一輪潔白的圓月懸於半空,月色如水銀般瀉在揚州城的街道,令到這裏光如白晝。
在新城的一座宅子中,此時燈火通明,江浙的鹽商代表正聚在議事堂中,不斷有聲音從裏面傳出。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由姓林的胡來!”
腥税醋彭樞蚨诿鎸α謺壢患磳⒌絹淼南ⅲ瑓s是有一個年輕公子哥旗幟鮮明地反對道。
齊聚在這裏的江浙鹽商有八位之多,個個都是腰纏萬貫的大鹽商,不過最顯著卻是王家和翁家。
王家世代經商,王彥祥和其第三子王惟貞是赫赫有名的大商人,這一脈更是出了一個歷明憲、孝、武三朝,官至內閣大學士的山中宰相王鏊,令到王家一舉躍居浙商的領軍人之一。
翁家,發跡於商業奇才翁籩。翁籩少時即挾貲,渡江逾淮,到山西清源經商,治邸四出,臨九逵,招徠四方賈商,生意興隆。並選子弟童僕中有心計強幹者,指授方略,以布縷、青靛、棉花貨賂,往來荊楚、建鄴、閩粵間,甚至遼左、江北,從而積下諾大的家業,更是在當地得到了“言富者,必首稱翁”。
今日發起聚會的正是翁家,而翁員外年過五旬,在浙商羣體頗有威望。
翁員外繼承了祖輩經商的精明,卻是持反對意見道:“林魁有致院湍懽R,其背後還站着吏部尚書吳山,甚至皇上對他亦很是寵信。陸公子,切不可胡來!”
陸公子卻是不以爲然地翻了一個白眼,卻是表明態度道:“那又如何?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一旦由他順利推行票鹽法,我陸家定是首當其衝!”
“陸公子,這林雷公跟董威和鄢懋卿不同,且其後臺很硬,咱們應當從長計議!”王員外認真地勸道。
“據我所知,林晧然在聯合商團佔有很大的份額,恐怕不容易收買,此人當真不好對付了。”許員外顯得憂心忡忡地道。
陸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顯得殺氣騰騰地道:“實在不行,咱們乾脆”
翁員外看到陸公子這個舉動,嚇得冷汗直冒,當即進行制止道:“陸公子,這玩笑可是開不得!”
許員外雖然早知道這個陸公子無法無天,但看到他竟然生出這種心思,眼睛頗爲複雜地打量着這個年輕氣盛的公子哥。
陸家以陸炳而興,陸炳的二個兒子陸繹和陸煒都得到了官蔭,其中陸繹更是在京城出任北鎮撫司僉事。
不說現在陸家已經大不如前,哪怕陸炳還在世之時,這趾J差亦是一項大罪。
若非到萬不得以,絕對不能動這種手段,不然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甚至會招來滅頂之災。
陸公子正想要申明自己並不是開玩笑,旁邊的申員外卻是一把扯了他的衣服,並瞪着他眼睛責備道:“陸公子,你喝糊塗了是不是?當真禍從口出!”
申家是江浙和大富商,其子弟都是經商居多,只是隨着去年的狀元郎認祖歸宗,他們得到了一個便宜的狀元子弟,令到他們申家的地位大大邗提高。
陸家跟申家往來比較親密,聽到申員外的善意提醒,陸公子知道剛剛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心高氣傲的他自然不會主動認錯,而是將問題拋回去道:“那你們說說,現在人家鐵了心要到揚州推行新鹽法,你們說怎麼辦吧?”
申員外等人聽到這個問題,亦是大爲頭疼,便是紛紛扭頭望向了翁員外。
翁員外心知事情棘手,顯得老粘种氐氐溃骸艾F在格局不明朗,咱們還是先靜觀其變!”
陸公子的嘴角噙着不屑,顯得不以爲然地道:“靜觀其變?我伯父昔日便屢屢教導於我,遇到事情莫要回避,不然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申員外雖然不喜歡陸公子這種惟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但卻不得不承認這話有幾分道理,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翁員外。
翁員外心裏暗歎一聲,便是將心裏的打算全盤托出道:“陳會長日前已經傳來書信,他不日會回到揚州!這淮鹽關係着各方的利益,咱們縱使是想要行動,那亦要拉着他們一起。”頓了頓,顯得老稚钏愕氐溃骸叭羰侨f一出了事,咱們可以一起扛,這樣會大大降低我們要承受的風險!”
“不錯,咱們不能有事我們扛,得拉他們一起應對林晧然!”王員外當即表示贊同地道。
申員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亦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認可了這一個決議。
淮鹽並不是他們一家獨喫,除了晉商,還有徽商,以及一些躲在暗處的勳貴等。
現在面臨着大有來頭的林晧然,他們固然是要解決掉林晧然這個麻煩,但最明智的做法是聯繫各方一起行動。
“一羣孬種!”
陸公子看着王員外等人釋懷的模樣,臉色卻顯得很是陰沉,心裏對這幫人深深地鄙視道。
翁員外雖然看出陸公子對這個方案不滿意,但卻選擇故意忽視這個乖張的公子哥,對着其他人微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的話,那我們就這麼定了,先看看陳伯仁那邊會拿出什麼樣的方案,咱們再確定下一步的行動。”
“好!”
申員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色,紛紛表示贊同道。
他們倒不是對陳伯仁多少擁護,對淮鹽商會有多麼信任,而是希望這個各懷心思的組織能夠再次發揮一些作用。
前年的鄢懋卿,去年的董威,現在的林晧然。雖然前兩位亦是來勢洶洶,但這二個都是貪婪之徒,將他們餵飽即可,只希望這個林魁別太過份便是。
腥嗽诙ㄏ禄{,便是決定繼續等待,等待其他勢力解決林晧然,或者是等到陳伯仁歸來再商討對策。
“你們都等着,看看小爺的手段!”
陸公子並沒有選擇吭聲,而是冷漠地望着在場的同伴,心裏卻是已經打定了主意道。
在林晧然前來的消息以官的形式傳出,整個揚州城變得惶惶不安,亦是有人打算要對付林晧然。
這個繁榮之所,已然成爲了林晧然的一個險境。
第1374章 水浸街
四月,一個雨水充沛的季節。
泰興縣被一大團烏雲所徽郑怯幸环N“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末世之感。
隨着一陣涼風颳起,一場大雨悄然降臨。黃豆大的雨滴噼裏啪啦地打在房頂上,順着青瓦的水道流了下去,在屋檐形成了一道道水簾。
泰興縣衙自然無法倖免,很快被這塊突如其來的雨水所吞沒。不僅是縣衙破舊的屋舍,縣衙後花園的假山、樹木和花草都遭到了雨水的肆虐,令到整個天地成爲了雨水的海洋。
正是這個被大雨肆虐的天氣,在縣衙一處花廳傳來了敲擊碟盤的聲音,並伴隨着朗朗的男聲傳出。
蒙詔很喜歡這種下雨天,正在用筷子敲擊着碟盤,並是朗聲地唱道:“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賣,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襪、花腰帶,珍珠蝴蝶兩邊排”
這是流行於廣東的歌謠,頗的嶺南風味,卻是蒙詔的最愛。而今看着外面的雨景,卻是觸景生情,卻是在這裏演奏了起來,嘴角噙着一絲笑意。
“好!”
石知縣很是配合地拍手稱好,雖然蒙詔的唱腔很是一般,但仍然很給面子地表現着津津有味的模樣。
“石知縣,獻醜了!”
蒙詔看着石知縣給力地拍掌,心裏顯得很是高興,並由衷地拱手錶示感謝道。
石知縣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雖然跟着蒙詔相談甚歡,但眼角頻頻地觀察着林晧然的反應。
他能夠從泰興縣的泥澤中爬出來,能夠品嚐到權力的一絲味道,卻全然是受眼前這位大人物所賜,心裏亦是想要千方百計地巴結這位大人物。
林晧然沒有太強的官癮,今天仍然是一副書生裝扮。他的頭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一件藍色的儒補,整個人顯得是溫爾雅,正是安靜地坐在這裏喝茶,同時欣賞着這雨景。
跟着很多上位者般,他亦是越來沉默寡言,正所謂“刑不可知,威不可測”,沉默是一個上位者的必修課。
此時此刻,他絲毫沒有參與話題的意思,顯得出神地望着正在被雨水沖刷的一座假山。
竹齋眠聽雨,夢裏長青苔。
門寂山相對,身閒鳥不猜。
石知縣不敢輕易打擾這位上官,卻是繼續跟着蒙詔自娛自樂,面對着院中的青竹,像模像樣地吟誦了方岳的古詩。
在將詩念出來,他卻是有意無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想看看林晧然的反應。
這詩既是應景,又是提到了竹,已然是要投竹君子林晧然所好。
只是他註定是要失望,因爲林晧然還是無動於衷。林晧然的眼睛深邃,似乎是被院中的雨景所吸引,頻頻地凝視着後花園中的那一座假山。
咦?
蒙詔發現了林晧然心不在焉,只是卻不敢打擾,只好繼續跟着石知縣談論詩詞。
上位者的好處在於,不需要照顧其他人的感受,能夠隨心所欲地選擇沉默和憂鬱。
“林大人,奴家做的點心如何?”
在花廳還有石知縣的夫人,她看着林晧然頻頻地望着雨幕,卻是微笑着詢問道。
雖然石知縣相貌平平,但似乎受到上天的眷顧,卻有一個貌若天仙的夫人。
石夫人年僅三十歲,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年紀,皮膚白皙,擁有一張精緻的臉龐,身材甚是迷人,笑起來還露出可笑的虎牙,特別有着一雙勾人心魂的桃花目,不失爲一個風情萬種的少婦。
卻不知是因爲昨日跟林晧然相談甚歡,還是自持女人的身份,卻是壯着膽子對林晧然進行詢問道。
石知縣雖然顯得夫人有些放肆,但還是希冀地望向林晧然,亦是希望通過他這個漂亮的夫人打破林晧然這種沉默。
“這糕點味道不錯!”林晧然將一塊糕點不知不覺地喫掉,顯得禮貌性地回應一句道。
蒙詔發現石夫人有些逾越,在跟石知縣交談之餘,亦是好奇地朝着石夫人望了一眼。
他心裏有着濃濃的不解,不明白石知縣爲何讓石夫人作陪,而石夫人偏偏穿着不甚得體,還頻頻嬌媚地望向他的恩師。
致使他不無惡意地進行聯想,傳聞一些地方官員爲了巴結上司,卻是將自己的妻妾送去共度春宵。
“林大人既然喜歡,那還請多喫一些!”石夫人端起那個碟子,微笑着遞過去含情脈脈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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