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轎子到了西安街,跟着大明雍坊的官轎子彙集到一起,前面當即變得擁擠起來。
郭樸正在暗地裏炙阕牛旖俏⑽⒌芈N起,對目前的局面很是滿意。正是這時,他發現轎子突然停了下來,前面傳來陣陣的喧鬧聲,
他知道這條街道經常發生狀況,便是對着轎子外的管家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回稟老爺,前面有一大幫士子攔路!”管家惦起腳尖朝着前面張望了一眼,當即對着轎中的郭樸恭敬地回答道。
郭樸的眼睛仍然緊閉着,對於士子攔路的事情早已經是見怪不怪,顯得有幾分惱怒地道:“他們這次所爲何事?”
“小的不知,不過好像是關乎老爺你!”管家只是聽到前面的支言片語,顯得有些猶豫地回答道。
郭樸聽到這話,眉頭不由微微地蹙起,心知定然是沒有什麼好事了。
正是這時,幾個士子的聲音由遠而近,一個士子走到這裏並不認識郭樸的官轎子,亦是給他們遞了一份言詞激烈的訴狀。
管家接過訴狀,僅是瞧了一眼,臉色頓時大變。
“給我吧!”
郭樸彷彿能夠透視外面的情況一般,淡淡地說道。
管家當即恭敬地應了一聲,顯得忐忑地將那份訴狀遞給轎子裏面的郭樸。
郭樸從管家的手裏接過那份狀紙後,看着又是聲討他祕不報喪一事,臉上頓時變得鐵青,當即便將紙張揉成一團丟到了地上。
他自然不可能做出這般不忠不孝之舉,那個劉管家到京城是送東西過來,至於郭雲濤的報喪根本就是那個蠢蛋被人戲弄了。
只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事情現在鬧得滿城風雨,定然是有人在背後推動這一切。竟然是拿他父親來造謠,簡直就該碎屍萬斷。
不過他亦是明白,歷來主持京察便是如此。
他執掌百官的生殺大權,雖然能夠給一幫人富貴榮華,但亦要處置一幫人,自然算是得罪人的活。何況,這裏還存在各種的黨派之爭。
面對着這些不懷好意的攻擊,他雖然感到憤怒,但亦是無愧於心。本是子虛烏有之事,哪怕鬧得更厲害,假的事情亦不可能變成真事。
至於誰在背後主導這一切,雖然嚴黨的餘黨的嫌疑最大,但他卻更傾向於那個小子。亦只有那個小子,纔會使這樣幼稚的手段。
前面鬧事的士子很快被驅趕離開,轎子便是朝着前面而去,很快便拐到了東江米巷,直接到了吏部衙門的大院中。
由於今天是京察日,很多官員已經到了門口等候。
京察的主持者是吏部尚書郭樸,但左都御史張永明、吏部左侍郎董份、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徐仲卿、吏科都給事中陳留清和河南道掌道湯興德亦是參與其中。
只是嘉靖朝的權力是寡頭模式,往往是上面的官員掌握着絕對的主導權,
像昔日嚴嵩當政時期,不論是當朝的次輔徐階,還是吏部尚書吳鵬,實質主要還是跑腿的屬官,根本無力跟嚴嵩相抗衡。
“見過天官大人!”
左都御史張永明等人一併來到院中,對着從轎子下來的郭樸施禮道。
“諸位,咱們開始吧!”
郭樸輕輕地點頭,便是朝着裏面的聖人廟走進去。
禮儀,一直都是這個王朝的根本。
郭樸領着泄賳T一起焚香拜祭了孔聖人,跟着鄉試般在孔聖人像前立了誓言,隨後到堂中端坐,開始將京官進行問訊。
時隔七年的京察終於是拉開大幕,郭樸亦是打算藉着主持京察的機會,爲着他將來晉階首輔積攢下一筆雄厚的資本。
一陣晨風從吏部衙門的大院吹過,將院中的幾片落葉捲起,其中一片葉子打了一個旋,剛好撞在一名上堂敘職官員的臉上。
第1311章 考語
京察跟鄉試的封院頗爲相似,諾大的吏部衙門除了郭樸這七位負責京察的官員外,只有北鎮撫司的一批逡滦l駐紮在這裏。
這裏已經不再是吏部的辦事衙門,而是一個僅主持京察的場所。
前門和後門都由着逡滦l把守,連圍牆邊上都站着成排的逡滦l,若非是被特許之人,根本沒有人能夠進到這裏。
郭樸等七人雖然在今日手握着官員的生殺大權,但打從進到吏部衙門開始,直到主持京察結束,他們都不能離開吏部衙門,甚至一直都要在逡滦l的監督之下。
他們從進門的那一刻,幾乎算是斷了跟外界的聯繫,今日的工作便是給京城官員考語。隨着七人按着序次坐在大堂及兩側,京察便是正式開始了。
京察從六部衙門開始,而兵部又被放到了第一位,很快便輪到了兵部主事寧江。
寧江是嘉靖三十七年的進士,以見習主事分配到兵部,至於已經任職四年。在此期間雖然沒有顯著的功績,但對業務很是老練,無疑算是一位很稱職的兵部主事。
“見過郭尚書及諸位大人!”
寧江的身材不顯高大,但身子卻結實,特別那雙眼睛充滿着堅毅,步伐堅定地來到堂中,對着上首及兩側的官員進行施禮道。
吏科都給事中陳留清看着寧江的相貌不錯,當下能夠表現出一副榮辱不驚的狀態,顯得很欣賞地捋了捋鬍鬚並輕輕點頭了點頭。
坐在堂上的郭樸頭都沒有抬起,正在認真地翻閱着寧江的相關資料,顯是很平淡地按例詢問道:“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可是因爲天津衛千戶李之清索要一百套兵甲,你出手打傷於他?”
“那是因爲他挑釁在先,且他並無兵部行,此舉跟強搶無異!”寧江很快便想起昔日的這件往事,當即進行解釋道。
吏部尚書郭樸終於抬起頭望向堂中坐着對答如流的寧江,顯得不怒自威地詢問道:“本官只問你此事是否屬實??”
“屬實!”寧江的眉頭微微蹙起,但還是老實地點頭道。
天津衛千戶李之清根本就是沒有按着流程要強搶兵部的器械,他當時通過先發制人地動手打了李之清,從而遏制了對方的囂張氣焰。
雖然事出有因,但他打人亦是屬實,故而只能是選擇點頭。
吏科都給事中陳留清的眉頭微微地蹙起,扭頭望向了堂中端坐着的郭樸。
郭樸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道:“那便跟着昨日我們商議的一致吧!”說着,亦不理會其他人有沒有反對,直接對着寧江宣佈道:“寧主事,你任職期間業務還算不錯,然亦有不當之處,更不應該用武力解決問題,故而我等批曰:勤以補拙,浮躁溌叮 �
雖然京察的評語亦是分爲上、中、下等,但下等通常不會直接言明,故而有:老疾者、貪酷者、罷軟者、不謹者、浮躁者、才力不及者等。其中老疾者退休,貪酷者、罷軟者、不謹者免職,浮躁者、才力不及者降一級外調。
按着大明的相關規定,浮躁者是要降一級進行外放了。
外放,對於京官曆來都是避之不及。哪怕朝廷給予官升三級的優待,但京官寧願降級留在京城,亦不會願意前往地方任職。
當下寧江是正六品的兵部主事,如果是正常外放的話,則能夠在地方直接出任從四品的知府,執掌一府的民政大權。
只是現實很是殘酷,寧江在京察中得到了“浮躁”的差評,卻是要外放地方,成爲從六品的知縣或者是正七品的推官。
相比之下,這無疑是從天堂摔了下來,而仕途恐怕就此終結。
寧江在進吏部衙門的門口之前,對這個結果便已經有了預判。畢竟事情已經很是明顯,郭樸聯合徐階一起對付他這一邊,自然不可能給他這個吳山的弟子好的考語。
只是聽到這麼一個結果,心裏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失望。他自認比其他同僚都要好,更是勝任這個職位,但偏偏給郭樸在雞蛋裏挑了骨頭。
寧江胸口湧起一團怒火,但仍然保持着鎮定,規規矩矩地朝着堂上的郭樸及諸位官員施了一禮,便是轉身大步離開了吏部衙門。
吏科都給事中陳留清看着寧江平靜地反應,且對他的觀感很好,卻是忍不住進行推崇道:“郭尚書,我觀此子有將才,日後定能堪大用!”
張永明看着郭樸板着臉,心知郭樸對這句話感到了不滿,當即便是扭頭對着陳留清進行訓導道:“陳大人,咱們是在考覈官員,而不是在爲着以後選將帥!”
陳留清面對着這位頂頭上司,心裏當即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亦是主動退讓地拱手道:“請總憲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
雖然他覺得寧江是一個人才,且有着很高的軍事天賦,遇事亦是能夠沉着冷靜。只是他不可能爲了一個比較賞識的人,從而跟着堂堂的左都御史相抗衡。
“張總憲,此言差矣!我們不僅是考覈官員,亦是在爲國掄才。如果當真是有棟樑之材,理當進行提拔,而非選擇打壓!”吏部左侍郎董份似乎不嫌事大,卻是突然開口道。
董份,江浙人士,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歷官翰林編修,右春坊右中允,國子監司業,因青詞出羞w爲翰林學士,加授太常少卿,賜一品服。
跟着青詞四相比較,他的聖恩同樣不少。他出任禮部右侍郎之時,便被賜予飛魚服,領從二品俸。轉任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因修奉天大志任副總裁,去年得賜蟒服。
先前搞錯了,李春芳是吏部右侍郎,而吏部左侍郎是董份
董份五十歲出頭,眉目清秀,皮膚白淨,一個標準的江南人。
他身上的蟒袍很是扎眼,亦是一個能到皇上面前說話的人。不說是左都御史張永明,哪怕是吏部尚書郭樸,那亦要給他幾分薄面。
第1312章 世事無常
張永明雖然是左都御史,但董份是身穿蟒服的吏部左侍郎,更是深得皇上的恩寵,自然沒有跟董份的資格。更何況,他跟董份都是浙江烏程縣人,二人私底下的關係不錯。
郭樸淡淡地說道:“古語有云:玉不琢不成器!如果寧江當真有才,這到地方磨鍊一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楊尚書見長於兵事,亦是是從地方歷練方成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河南道掌道湯興德的眼神中帶着不屑,倒不是質疑楊博的重要性,而是覺得郭樸這番話簡單就是放屁。若是被貶地方是歷練,那你的黨羽怎麼都得到好評,沒見誰進行歷練了。
一念至此,他雖然不敢出聲相爭,但希冀地望向了吏部左侍郎董份。
董份面對着上司郭樸,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翹起,卻是朝着郭樸拱手道:“郭尚書所言極是,是下官思慮不周,還請海涵!”
河南道掌道湯興德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自嚴嵩之後,大明這個官場越來越渾濁,考慮的不再是如何任用賢才改善這個國家,都是在考慮着自身的利益和黨羽。
寧江離開吏部衙門後,便是從東江米巷出來,直接到了附近的一間茶館。待到二樓的雅間,便見林晧然神情自若地坐在案前品茶。
林晧然並沒有身穿着官服,而是一副士子的裝扮,卻是偷偷溜到這間茶館。看着寧江從外面進來,便是給他端了一杯茶。
寧江在案前盤腿坐下,端起茶杯急吹了一口氣,亦不管燙與不燙,當即便是一飲而盡。
“郭樸給了你什麼考語?”
林晧然本就是一個善於察顏觀色的人,跟着江寧又算是老相識,當即便猜到不會有什麼好消息,便是直接詢問道。
寧江將茶杯放下,顯得憤憤地吐出兩個字道:“浮躁!”
“浮躁?”
林晧然正準備給寧江添茶,但聽到這個考語,卻是不由得愣了一下,抬頭望着憤憤的寧江,亦是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
寧江雖然性子剛烈,但卻是一個擁有軍事才能的官員。偏偏地,郭樸連這麼一個優秀的官員都不肯放過,竟然選擇如此打壓寧江。
“師兄,現在該怎麼辦?”寧江喝過茶水頓時感到氣順了不少,顯得希冀地抬頭望向林晧然詢問道。
林晧然的眼睛充滿着憂慮,扭頭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緩緩地搖頭嘆息道:“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當下無計可施!”
事實亦是如此,郭樸現在手握着大權,對他們這幫人已經有着生殺予奪的權力。爲了逼得他們老師吳山就範,自然不會過多都留情。
到了中午時分,京察的審覈已經過半。
肖季年等人的考語出爐,除了楊富田、龍池中和魏時亮等了中等外,其他人都是得到了下等的考評,已然是要外放地方爲官。
吏部主事周幼清最慘,他昔日跟嚴府有過往來,似乎是被特別對待。他的考語是不謹者,按例是要直接免職處置。
當然,事情到這一步倒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其實還存在一定的變數。
接下來,朝廷會進行“撿遺”環節,這個環節還是有一些希望“逃生”。另外,察疏要上呈到內閣,而內閣亦擁有否決的權力。
只是不管如此,他們當下的處境很是糟糕,已然是到了需要犧牲吳山才能改善處境的地步。
不過世事無常,轉機或許就在不經意間。
正當腥司墼谘砰g哀嘆之時,風塵撲撲的鐵柱從外面大步走進來,眼睛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來到林晧然的面前恭敬地拱手道:“大人,來了!”
肖季年等人不明所以,顯得困惑地地紛紛扭頭望向林晧然,而林晧然將杯中的茶仰頭飲盡,顯得欣喜地說道:“來得正是時候!”
申時剛至,吏部衙門。
郭樸等人僅是抽着半柱香的時間,簡單地對付幾口午飯,便是繼續主持着京察大計,給予京城這幫官員不同的命摺�
郭樸是累並快樂着,很多人對他是感恩戴德,而那些被評下等之人通常是敢怒不敢言,令到他很享受這種支配他人命叩母杏X。
郭樸等人正要接見下一位等候考語的官員,但卻遲遲沒有見到那位官員從大門處走來,而是一名太監領着兩名小太監來到了這裏。
“陳公公?”
董份看着竟然是東廠的廠督出現在這裏,臉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陳洪直接走到堂中站定,手持着一根拂塵,對着郭樸等人沉聲地道:“皇上口諭!”
郭樸等人聽到這四個字,便是紛紛急忙從座位上離開,卻是讓着陳洪居北而立,而他們站到陳洪面前作勢便要行跪拜之禮。
陳洪卻是出言制止道:“諸位無須跪拜!傳皇上口諭,郭尚書即刻進宮面聖!”
皇上召見?
董份等人聽到這道口諭,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了郭樸,想要從郭樸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咦?
郭樸卻是顯得一頭霧水,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已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口諭感到莫名其妙。
京察對大明無疑是極爲重要的事情,特別這六年一屆,這歷來都極爲隆重。只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皇上竟然讓他將手上如此重要的京察大計放到一邊,讓他即刻到宮裏。
不過剩下沒有給予考語的官員並不多了,只要到宮裏不要耽擱太多時間,回來接着亦是能夠完成接下來的那些京察工作。
郭樸當即應允,便是跟隨着陳洪一起朝着大門走去,卻是忍不住進行打聽道:“陳公公,不知皇上找本官何事呢?”
“此事雜家並不知曉,但皇上叫得很急,現在正在等着呢?郭大人,你還是快一些,見到皇上自然便知曉!”陳洪催促道。
郭樸看着陳洪守口如瓶,眉頭微微蹙起,只是他不可能將陳洪的嘴巴撬開來,正能是乖乖地隨着陳洪到宮裏面聖。
張永明和董份看到郭樸被召進宮裏,這個京察自然要暫停了。二人亦是對視一眼,卻是輕輕地搖頭,誰都不知道皇上這次唱的是哪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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