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54章

作者:余人

面對着府尹大人的道歉,胡霖亦是隻能苦笑了之。

林晧然不再去思考心裏這個不安的緣由,更不能煩心朝堂之事,便是溫和地地說道:“胡通判,你繼續說吧!”

只是話剛落,便看到胡通判露出一張便祕般的臉,深知人家已經將事情彙報完了。

林晧然主動化解尷尬,當即認真地叮囑道:“胡通判,一切事宜你拿主意即可!不過本府尹希望在隆重的同時,一定要將安全工作做到最好,要密切做好火災的預防工作!此次一旦出了亂子,不僅我們要受到處分,明年肯定就不能再搞了,百姓恐怕一生都沒有機會體會到如此盛況。”

“敢問這便是大人舉動此次燈會的初衷?”胡霖的臉色微正,認真地望着林晧然詢問道。

第1258章 怪案

林晧然知道官場險惡,想要多做一些事情,那便要承擔更多一些的風險。

操辦這種大型的燈會,實則並不會獲得多少政治資本,對升遷一點益處都沒有。相反地,一旦發生火災等非自然事故,卻難保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在這官場便是如此,通常想要做實事的官員通常都走不遠,因爲極可能會因爲某個事故而落得罷官或外放地方的下場。

徐階上臺以來,爲何並沒有什麼大的動作?雖然他確實需要將主要精力放在剷除嚴黨的事情上,但實質做事便要承擔風險,免不得會威脅到自己首輔的寶座。

夏言當初便是太想做事了,想要推動朝廷收復河套。正是如此,這才被嚴嵩抓到了機會,從而將這位去而復返的首輔徹底抹除。

林晧然終究不是徐階,他不想尸位素餐,身上跟虎妞同樣流溢着正義的血液。他寧願多操勞一些,擔當一些不算太大的政治風險,亦要給北京城的百姓帶去歡樂。

在他的認知之中,人活着,並不是僅僅喫飽便足夠了。

面對着胡霖的詢問,林晧然微微一笑地反問道:“胡通判,那你認爲本府尹這般佈置這一場燈會,圖的是什麼呢?政績?此舉怕是有胡鬧之嫌?聲望?百姓恐怕會覺得本府尹要藉機撈銀子呢!”

“是下官失言了!”胡霖的那些疑惑蕩然無存,深知林晧然此次當真是一片公心,長施一禮道:“順天府能有大人主政,此乃順天府百姓的福分也!”

在這一刻,他是真正折服於這位上官,知道這位上官確實是一位願意爲百姓做事的好官,亦無愧越來越多百姓給他冠予青天之名。

“僅憑我一人之力,縱使有心想要爲百姓做些事,那亦要你們鼎力相助纔行!若是京城的百姓此次真能過上一個歡快的中秋佳節,便是你和我及諸位同屬的功勞!”林晧然從來不攬功,而是正色地說道。

跟着很多剛愎自用的掌印官不同,不論是昔日擔任雷州知府或廣州知府,還是現在的順天府尹,他都願意將功勞歸爲大家同享。

胡霖感受到林晧然的一片苦心,以及那一份沉甸甸的推心置腹,當即恭恭敬敬地長施一禮,並鄭重地許諾道:“下官定不負大人所望,必將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如此甚好,有勞胡大人了!”林晧然知道胡霖亦是一心爲民的官員,便是拱手回禮道。

雖然當下的官場黑暗,但他始終認爲好官還是不少。從雷州府衙到廣州府衙,再到順天府衙,便是讓他發現很多有剛正之氣的好苗子。

這些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官員,且地方官的競爭力沒有那麼大,其實很多官員都像胡霖這般願意爲百姓做一些實情。

而他並不是吝嗇的人,亦願意對這些有能力且願意做事的官員進行提攜,像昔日的雷州通判戴北河便給他咦鞯嚼字葜狭恕�

胡通判剛剛離開,孫吉祥便抱着一堆訴狀從外面進來。

今天又是一個放告日,順天府衙將會對外接收訴狀。跟着雷州府衙和廣州府衙不同,順天府衙不僅接受順天府百姓的訴訟,還會受理全國的刑事案件。

隨着林青天的聲名遠揚,全國各地一些百姓亦是紛紛上告,前來順天府衙進行申冤。像河北、山東和山西離北京城並不算遠,這些百姓都願意到京城來。

孫吉祥將一捆訴訟放到書桌上,對着林晧然恭敬地說道:“東翁,今日一共收取一百零九份訴狀,其中刑事訴狀有十三起,而外地上告的有三起,請大人過目!”

林晧然接過外地上告的三起刑事案件,便是認真地翻閱起來。

他深知千辛萬苦赴京上訴的百姓,通常都是身負着冤情,且這些人在京城亦是處處不便,故他會優先處理這種案子。

很快地,他便將這三起外地的刑事案子都看完了。

前兩起訴訟都是指責地方官員的審判不公,是犯人的親屬上京申冤並要求翻案的。這種案子通常要到刑部取來卷宗,從地方官的判決中尋得破綻,便會要求地方重審或提審。

後面一起訴訟,則是地方官府不受理案子,狀告人這才跑到京城來鳴冤。

地方官不受理的案子,通常都是兩種情況:一是狀告人所提供的證據不足;二是被告人在地方上擁有很大的勢力。

林晧然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歪,現在什麼案子都敢於插手,便是仔細地翻閱起這個案子,從而權衡要不要接手這個案子。

這個案子的性質很是惡劣,山西的一名童生陳貴狀告富戶楊寬強搶其妻王氏,並殺害其岳父一家三口,案件涉及到了強擄人妻,殺人害命兩大罪狀。

當然,任何案子都不可能僅憑被告之人的一面之詞,便強行插手案子,且定被告人的罪,同樣需要拿出人證和物據。

林晧然看完訴狀後,便是沉聲問道:“孫先生,這事關一家三口的人命案,當地官府爲何不受理?”

“當地府衙說是山偎鶢懀詠K不受理陳貴的訴訟!”孫吉祥剛剛簡單地對申訴人做了一些詢問,便是老實地答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深知這種沒有真憑實據的事情,確實比較容易推諉,便不動聲色地繼續詢問道:“那這強搶人妻之事,當地官府爲何又不受理呢?”

“官府認爲此案爲陳貴誣告,其妻王氏已然身死於城外的河中,而其妻王氏的頭是被東嶽大帝將頭移到楊寬小妾夏花所致!”孫吉祥苦笑地道。

“簡直荒謬!”林晧然自是不信鬼怪之說,憑着多年的斷案經驗,知道這個案子恐怕真有冤情,當即便是詢問道:“狀告之人可還在?”

“方纔我讓他稍等,此時應該還在!”孫吉祥跟林晧然早已經有了默契,當即便是認真地答道。

林晧然有心着手處理這個案子,便是直接吩咐道:“將人帶到三堂,我想對苦主進行問話!”

“是!”孫吉祥當即點頭,便是轉身離去。

第1259章 畜生

順天府的公堂主要是用於公審重大的刑事案件,二堂審理民事案件,三堂則是偏向於私堂的性質,通常是不會對外人開放。

林晧然在沒有決定是否受理案子,或者對案情還有些疑惑的地方,都會將人召到三堂進行詢問,而後纔會做出進一步的決定。

現在這個案子便是如此,他需要了解更多的東西,這纔會做出下一步的指令。

“哥,人帶到了!”

沒多會,身穿捕快服飾的虎妞從外面大步走了進來,英姿多了一股乾脆利落,整個人顯得活力四射地脆聲彙報道。

林晧然正在處理着一份公文,剛好將最後一個字寫完,便是順手將毛筆擱下。

他抬頭望着精神抖數幕㈡ぃ瑢㈡こ霈F在這裏並沒有絲毫的意外,因爲每當放告之日,這個野丫頭肯定會呆在府衙之中。

自然不是這個野丫頭突然間轉性,而是今日通常都會有一些下拘票勾人的差事,而虎妞卻很樂意於接手這種抓壞的活兒。

“哥,真的有神仙換頭的事嗎?”待林晧然走過來,虎妞當即充滿八卦地詢問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帶着考覈之意進行詢問道:“你信?”

“我不相信!只是事情說得有眼有板的,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而且我以前就覺得你也被神仙換過!”虎妞先是搖頭,接着又是將信將疑地仰起臉道。

林晧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耳朵,當即板着臉進行訓導道:“這世間根本沒有鬼神,你就別在這裏胡思亂想了!”

“哎呀!知道了!”虎妞微微抱怨,又是揉了揉耳朵埋怨道:“哥,你說事就說事嘛,爲什麼總要揪我的耳朵呢?”

林晧然對虎妞的抗議充耳不聞,便是加快腳步,故意將虎妞落在後面。來到了三堂後,他直接在堂上端坐了下來。

這裏並沒有公堂那般正式,正有四名手持水火長棍的皁班衙差,顯得規規矩矩地站立在公堂兩側,苦主被帶到堂中跪下。

只是申訴之人並不是一個,而是二個年輕人:一個書生和一個漢子。

“學生陳貴拜見府尹大人!”

“草民王二拜見青天大老爺!”

書生和漢子面對着高高在上的順天府尹,顯得規規矩矩地下跪道。

林晧然看着書生體型高瘦,漢子皮膚黝黑而壯實,明顯都不是偷奸耍滑之人,便是沉聲地詢問道:“本府尹已經看過訴訟,你們誰是苦主陳貴?”

“學生陳貴,見過府尹大人!”陳貴當即表明身份,並長施一禮地道。

林晧然緩緩點了點頭,卻是好奇地扭頭望向另一邊,對着那一位面相老實的黝黑漢子詢問道:“你又是何人?跟此案有何關聯?”

“回稟大人,草民叫王二,王氏是我姐,而小人的父母及妻子被楊寬殺害!”王二伏身在地,額頭叩到地面上回答道。

林晧然這才明白過來,敢情這陳貴是帶着小舅子一起赴京,而真要論到苦主的話,恐怕最慘之人是這一位名爲王二的漢子。

虎妞對審案似乎有着興趣,由於這是林傢俬堂,自然不會有那麼多的講究。她亦是站到公堂的左側,將哥哥和這二人的反應都能看到眼裏。

林晧然弄明王二的身份後,便是直接詢問道:“你們二人口口聲聲說楊寬是殺害王家三口的真兇,此事可有真憑實據?”

王二頓時語塞,卻是扭頭望向了旁邊的陳貴。

陳貴顯得有些穩重,當即認真地回答道:“雖然沒有真憑實據,但卻有蛛絲馬跡可尋,我岳父曾經到楊府索要我妻,楊寬曾經說過要殺我岳父一家的話!”

王二很配合地點頭,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樣地向了林晧然。

虎妞聽到這番,那兩道漂亮的眉頭當即蹙起,只是她已經養成在公堂上不插嘴的習慣。

林晧然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輕輕地搖頭道:“若是你們僅憑楊寬的一句意氣之言,便認定他便是殺害王家三口的兇手,本府斷然不會受理!”

順天府衙雖然有權受理全國所有的刑事案件,但卻是極大地受制於交通因素,當地官府很簡單的案情調查,順天府衙卻要動輒花費數月之多。

若是上京申訴的苦主不能拿出一些有效的證據,那他亦不會輕易受理這一種毫無頭緒的案子,畢竟單憑苦主的一面之詞,根本就無法定楊寬的罪,更沒有再度仔細刑偵的條件。

王二聽着林晧然要不受理這個案子,心裏頭突然冒出一團怒火,當即便是指控道:“枉費我們聽信你的青天之名,故而千里迢迢來順天府鳴冤,不想你跟那些狗官並無二樣!”

此言一出,令到堂中氣氛當即一滯,卻沒想到這個漢子還有如此血氣方剛的一面。

孫吉祥的臉色陡然一變,當即站出來厲聲指責道:“放屁!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若是府尹大人不想替你們主持正義,豈會第一時間召見於你們二人。反倒你們二人要狀告於人,卻拿不到一丁點證據,這天底下誰會受理你這種口頭官司?”

王二被孫吉祥一頓指責,當即亦是臉紅脖子粗。

有一點確實是指到了關鍵之處,若是這位府尹大人跟當地的知府一般,確實不需要如此迅速便召見他們二人進行問案。

“是學生的妻弟失言,還請府尹大人和師爺海涵!”陳貴給王二遞了一個眼色,當即主動進行道歉。

林晧然並沒有進行追究的意思,而是正色地說道:“本府知曉你們赴京不易!只是你們可曾與人犯下口角,甚至亦會放下一二句惡毒的話語?即便是如此,你們可曾動了殺心,且還將人一家三口殺掉呢?”

“是草民失言,但”王二當即失罪,卻是扭頭望着陳貴欲言而道。

咦?

孫吉祥和虎妞看到王二這個舉動,當即這二人恐怕是無的放矢。

陳貴將一塊玉佩高高地舉起,並是大聲地說道:“不瞞大人,此事有一玉佩爲證!在我岳父一家三口遇害後,我是第一個前往王家之人,在我妻弟媳在牀上撿得這塊玉佩,便是楊寬所佩帶之物!”

林晧然注意到王二突然不吭聲,低着地跪在堂中,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一顆顆黃豆大的眼淚啪啪地落在青磚地面上。

接過經孫吉祥呈上來的玉佩,他若有所思地對着陳貴直接詢問道:“你的妻弟媳先遭楊寬玷辱,而後才被殺害?”

陳貴原本是想要隱瞞這一段,但沒想到林晧然如此舉一反三,當即老實地承認道:“大人明察!”

唏!

聽到這番後,站在堂中的腥水敿吹刮豢跊鰵猓瑫r對那個楊寬已然多了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心裏更是暗罵畜生。

林晧然低頭望着手上的那塊晶瑩剔透的玉佩,卻是突然輕嘆一聲,抬頭望着堂中的陳貴詢問道:“你在發生這塊玉佩之時,並沒有將這個玉佩當作證據交給官府吧?”

第1260章 不受理

“我信不過官府!”陳貴輕輕地點頭,並說出其中的緣由道。

林晧然已經猜到了這麼一個答案,但得到陳貴的親口證實,心裏亦是不免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這塊玉佩若是在當時即刻交給官府,那便能夠成爲一項有效的證據,證明這玉佩是爲兇手所留。只是這個書生卻選擇不相信官府,直到現在纔拿出來,致使這玉佩現在都不能夠再算是一份證據了。

不過這種事情卻又不能過多地指責於這個書生。隨着大明官紳階層的不斷做大,甚至有能力決定一地主官的去留,很多地方官員根本不敢跟這些官紳爲敵。加上大明官吏貪腐情況日益嚴重,夥同官紳欺壓百姓的情況屢見不鮮。

正是如此,底層的百姓對當地官府已經喪失了信任度,根本都不願意將證據拿出來交給官府。

林晧然收拾了一下有些煩悶的心情,揚起手中的那塊玉佩,正色地詢問道:“你們如何能證實這塊玉佩是爲楊寬所有?”

“草民曾見過楊寬佩帶,這塊玉佩肯定是屬於楊寬的,小人願以性命擔保!”王二抬起頭望向林晧然,表露出一副毋庸置疑的神情道。

林晧然將王二的神色看在眼裏,卻是苦笑着說道:“這上面並沒有楊寬字樣,即使是本府尹相信你們,楊寬完全可以抵說這塊玉佩非他之物!”

虎妞仰着臉望着哥哥,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接着又扭頭望向王二和陳貴。

陳貴的臉上浮起沉思的神色,而王二的眉頭當即蹙起,顯得不憤地低咕道:“大人,這真的是楊寬的玉佩,小的認得清清楚楚!”

林晧然看着二人沒能拿出更多的證據,便將玉佩擱置在案上責備道:“本官雖然想要替你們主持公道,只是你們此舉甚爲魯莽!你們發現如此有利的證據,卻沒有將這塊玉佩拿出來直接交給官府,反倒拖到今日才上呈本府尹。縱使本府尹相信於你們二人的說辭,但此玉佩並非獨一無二,你們簡直是給了楊寬諸多辯解和推脫的理由!”

雖然他憑着多年的辦案經驗,能夠看出二人並不是僞造證據,但至今卻一點有效的證據都沒能提供出來,這個案根本就無法着手。

至於對楊寬嚴刑逼供,他根本不會考慮。這樣既不是他斷案風格,更是在草菅人命,一旦判斷失誤,那他跟劊子手無異。

虎妞的腰桿挺直地站立着,漂亮的眉頭緊緊地蹙起,那張可愛的臉蛋顯得很是專注。在消化哥哥所說的話的同時,亦是扭頭認真地望向堂中跪着的二人。

“這的的確確就是楊寬的玉佩,大人莫是要偏袒那個惡俨怀桑俊蓖醵哪X袋似乎缺了一根弦,顯得不憤地指責道。

孫吉祥的臉色徒然一變,又是站出來厲聲的訓斥道:“王二,你這人怎麼老是這般不曉理!這玉佩在京城到處可尋,別說這塊玉佩並不能證實便是楊寬之物,縱使證明是楊寬的玉佩,那他一口咬定是他往日遺失之物,或者說是你二人盜竊得獲,此事又當如何?”

此事最佳效果是陳貴和王二將證據交給官府,那便能以這塊玉佩爲基點進行偵查,但當下張貴和王二卻是間接毀了一個不錯的證據。

王二的脾氣很犟,但亦不是真不明白誰好誰壞。在聽到孫吉祥這番話後,亦是如夢初醒,眼淚卻是在眼睛裏打轉。

陳貴終於領悟過來,突然懊悔地一拍腦門自責道:“是我誤事矣!”

孫吉祥等人看着兩人的舉止,雖然心裏埋怨這兩人是間接毀了證據,但亦是覺得事情確實有冤情,亦是將目光落向了林晧然。

“還請大人伸出援手,學生今後願爲大人效犬馬之勞!”陳貴在懊悔一番後,卻是將希望寄託到林晧然身上,當即跪拜懇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