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42章

作者:余人

客廳,茶香嫋嫋而起。

林晧然跟嚴鴻分主賓而坐,二人默不作聲地用茶,而這茶選用的是上好的鐵觀音。

嚴鴻面對着身居要職且前程無限的林晧然,心裏難免湧起一些忐忑,只是他強裝鎮定地品着茶水。恍惚間,他已然不再是昔日那位猖狂的嚴大公子,而是一位很有涵養的士子。

林晧然用茶蓋輕輕地撥動着滾燙的茶水,嘴角微微地上揚,卻是將嚴鴻的強裝鎮定看在眼裏,不過心裏亦是微微感到意外。

不說嚴黨那邊反應這般迅速,原以爲是嚴黨的核心官員親自找上門,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是嚴家大公子嚴鴻。他亦是發現這個嚴鴻顯得更加的成熟和穩重,這些時日被嚴嵩進行調教,已然是成長了不少。

“府尹大人,恐怕你亦猜到本公子此次的來意了吧?”嚴鴻將茶盞輕輕地放下,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地詢問道。

林晧然的養氣功夫自然不是嚴鴻這種公子哥所能比擬的,停下了撥茶的動作,抬起頭裝着糊塗地詢問道:“嚴公子,還請明示!”

嚴鴻心知對方這是在明知故問,但還是按捺着性子道明來意道:“林府尹,我此次是代表嚴家而來,希望你能將藍道行的妻子交予我。”頓了頓,望着林晧然的眼睛認真地說道:“讓我將人帶到北鎮撫司走上一趟!”

人人都有一個小算盤,嚴鴻自然亦是不例外。

他打算將藍道行的妻兒帶到北鎮撫司給藍道行見上一面,藍道行便知道人已經落到他的手上,藍道行的嘴自然就會不攻自破。

相對着陸繹的那種嚴刑逼宮,這種手段無疑更加高明和穩妥,且他們能夠牢牢地抓住主動權。

林晧然抬眼望了嚴鴻一眼,又是用茶蓋子繼續輕潑着茶水,卻是輕輕地搖頭拒絕道:“人不能交給你!”

“這是爲何?”嚴鴻的眉頭蹙起,當即進行質問道。

林晧然將茶盞端到眼前,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茶梗,輕呷了一口芳香四溢的茶水,這才迎着嚴鴻的目光回答道:“她犯了誣告之罪,當下正關在牢裏,本官又豈能置國法於不顧?”

國法?

這早已經被證實是一個笑話,如果這大明當真事事都以國法。不說多少貪官污吏要受到嚴懲,他們嚴家和徐階早已經倒臺了,遠不可能還有如此這般風光。

嚴鴻雖然早知道林晧然這個人難纏,知道這個人還有一些厚顏無恥,但看着林晧然冠冕堂皇地搬出這一個差勁的藉口,嘴角亦是忍不住輕輕地抽搐了兩下。

不過他今天此行關乎嚴家的生死存亡,關乎他嚴家是否能否翻盤,亦是忍着破口大罵的衝動,耐着性子地繼續說道:“林府尹,若是藍道行肯指證於徐階,你認爲徐階會如何?”

林晧然將嚴鴻的反應看在眼裏,卻忍不住對這位嚴大公子高看了一眼,捧着茶盞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若是證實徐階指使藍道行陷害於嚴閣老,皇上和百官定然無法再容忍於他,徐閣老自然要卸任歸田,恐還要遭到朝廷的追責。”

雖然朝堂從來不缺乏爭鬥,但不管私底下是何種醜陋面孔,在明面上都得是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如果證實徐階做了此等齷齪之事,那他便會被打上小人或僞君子的標籤,從而永不得翻身。

卻不得不承認,嚴世蕃這個人性情過於孤傲,且算不上是一個合格的政客,但卻是有着他的小聰明,是一個耍陰衷幱嫷暮檬帧�

如果真抓到了徐階這個把柄,那徐階確實離死期不遠了。

嚴鴻等到了想要的答案,當即顯得自信滿滿地望着林晧然微笑道:“林府尹,難道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結果嗎?”

縱觀整個朝堂的形勢,若論到誰最希望徐階倒臺,恐怕就是眼前這位林府尹。在徐階上臺之後,各方勢力都得到了增強,偏偏吳山這邊卻受到了打壓。

“何以見得?”林晧然慢悠悠地輕潑着茶水,微笑着詢問道。

這

嚴鴻的自信當即被擊潰,眼睛很是複雜地望着胸有丘壑的林晧然。明明他已經洞察了對方的心思,明明林晧然渴望徐階倒臺,但這人卻偏偏心安理得地裝傻裝楞。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爺爺爲何說林晧然比他爹嚴世蕃要厲害,是一個極度聰明和難纏的政客,更是一度將他跟徐階相提並論。

他所謂的厲害招數,所謂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卻通通都沒有絲毫的效果,林晧然一直都在這裏水澆不進油潑不進。

嚴鴻顯得不甘心,又是正色地分析道:“徐階上臺之後,你岳父是他最大的威脅者,待他們收拾完我嚴府,下一個必然就是你們!”

“嚴公子,這都是你的無端猜測!”林晧然輕輕地吹了一口浮在上面的茶梗,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毫不擔心地搖頭道。

嚴鴻看着木榆腦袋般的林晧然,但林晧然怎麼可能是木榆腦袋,突然間意識到他想要用言語說服林晧然是不可能之事了。

雖然林晧然希望徐階倒臺不假,但林晧然顯然更明白他嚴府這邊的心急如焚。林晧然正是抓到了這一點,卻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既希望他嚴府將徐階扳倒,同時又想要從他嚴府這裏趁機索要好處。

嚴鴻端起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小口,抬頭望着林晧然認真地說道:“在我這前,我爹已經說了!若是你能幫我們這一次,他跟你的恩怨可以往不究!”

林晧然笑了笑,將茶盞放到桌面上。

這種話確實只有性情狂傲的嚴世蕃才說得出,但不得不承認,嚴世蕃在這個時候許諾這種話,可信度才顯得更高。

若是他這一次對嚴府伸出了援手,嚴世蕃恐怕確實不會再跟他清算昔日的賬了。

嚴鴻看着林晧然仍然一副有持無恐的模樣,且他剛剛開出的條件確實不算是什麼好處,當即舉起手起誓道:“我嚴鴻以嚴府的名義起誓,若是林府尹此次能夠對我嚴家伸出援手,救我嚴家於水火,他日必有厚報,否則必遭天譴!”

管家林金元就站在客廳外,聽着嚴鴻立下這等誓言,亦是忍不住回過頭瞧了一眼。

林晧然思索片刻,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卻是淡淡地說道:“你跟我來吧!”

嚴鴻不明所以,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跟着林晧然一起往外面走去。看着林晧然上了一抬轎子,他亦是乘坐馬車跟在後面。

林晧然卻沒有帶他前往順天府衙,而是來到了一處宅子之中。

第1230章 林晧然的抉擇

夜幕降臨,整個北京城亮起了盞盞的燈火,點亮了這一座古城。

轎子和馬車在一個普通宅子的門口一前一後停了下來,這個宅子的門前掛起兩盞燈唬t漆的鐵門緊緊地閉着。

鐵柱扶着腰間的刀上前,來到紅漆門前抓起叩環,顯得很有規律地叩了幾下。過了片刻,裏面的人顯得謹慎地打開門。

嚴鴻這一路都被吊着胃口,卻不知道林晧然唱的是哪一齣,是否對他們嚴家伸手援手。

待馬車剛剛停下,他便揪開車簾從馬車上跳下來,只是抬頭看到眼前並不是威風凜凜的順天府衙,心裏不免感到一陣失望。

林晧然從轎子鑽出來後,看着嚴鴻跟了過來,當即便邁步走進這一座隱祕的宅子。

嚴鴻跟着林晧然進到前院,裏面隱隱傳來了嬰兒的啼哭,當即欣喜地扭頭望向林晧然詢問道:“府尹大人,你沒有將藍道行的妻子扣在府衙,而是關押在這裏?”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但板着臉認真地說道:“嚴公子,我是不會將人給你帶走的,但你稍安勿躁,咱們呆會再說這個事吧!”

若是將藍道行的妻兒交給嚴鴻帶走,事情能夠順利地進行,這自然是一個相得益彰的好事情。但如果事情出現了意外,後果可不是他所能夠承擔得起的。

藍道行妻兒本身沒有犯法,是給他以誣告的罪名強行扣留下來。若是藍道行妻兒在外面出了意外,那他這位順天府尹就是草菅人命,定然要受到朝廷的追責。

任何事情都有風險和收益,雖然扳倒徐階對他很有誘惑力,但他不可能以身涉及,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終究而言,他現在的牌面太過於漂亮,並不適合兵行險着,做事應該以“穩”字當頭,這樣才能夠進退自如。

嚴鴻的嘴巴微微泛苦,心知事情的主動權在對方手裏攥頭,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亦是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終究而言,林晧然雖然希望扳倒徐階,但亦可以選擇進行忍讓,而他們嚴家卻非要藉此機會扳倒徐階才能夠翻身。

正是這時,沈妍迎面匆匆走了過來,跟着林晧然到旁邊說了幾句私密的話。

嚴鴻是風月場上的老手,雖然沈妍身裝男裝,但還是一眼便分辨了雌雄。他卻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林晧然,不知二人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林晧然早已經將沈妍視爲得力助手,這個女人不僅驗屍水平無人能及,而且極有刑偵的天賦,所以很多重要之事都會交給她。

在聽取到一些信息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走回來對着嚴鴻邀請道:“嚴公子,請!”

“府尹大人,您先請!”嚴鴻不再是那一個目中無人的嚴大公子,顯得謙遜地抬手道。

林晧然領着嚴鴻來到客廳,心裏突然一動,卻是指着首座的位置認真地說道:“嚴公子,你坐這裏吧!”

“大人,不可!”嚴鴻急忙進行拒絕道。

如果是在以前,他恐怕會當仁不讓地坐在這把椅子上,但當下早已經今非昔比。不說他此次是求人而來,二人的身份早已經是高下立見。

“你先坐着,本官另有用意!”林晧然輕輕地搖了搖頭,很是認真地說道。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嚴鴻聽着林晧然有其他意圖,這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客廳,雖然很久沒有人在這裏坐,但桌椅還是擦得很是乾淨,一名僕人很恭敬地送上來兩盞茶。

嚴鴻好奇地打量着這裏,卻不知道這裏是林晧然的“私堂”,還是暫借朋友的宅子。只是他亦是很清楚,有些事情屬於人家的私隱,並不適合進行打聽。

林晧然這幾年早已經洗掉身上的急躁之氣,端着茶盞在這裏慢悠悠地等着,似乎等上幾個時辰都可以不抱怨半句。

沒多會,一個身穿綠色長裙的女子被領到堂中。這個女子的相貌倒是一般,但身材卻很火爆的模樣,亦難怪會讓藍道行着迷。

“民女柳婉兒見過府尹大人!”

這名女子被領到堂中,先是詫異地望了一眼坐在首座上的嚴公子,卻是選擇對着旁坐的林晧然進行施禮道。

林晧然選擇讓嚴鴻坐在首座,本意是想要迷惑柳婉兒,但當下卻被對方一眼認出,微微意外地詢問道:“你見過我?”

“是的!”柳婉兒顯得很是諏崳p輕地點了點頭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生起幾分懷疑地道:“你在哪裏見過我?本官記得只到過瀟湘樓數次,可不曾到過外城的醉紅樓!”

“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奴家是出身瀟湘樓,而後纔到醉紅樓的!”柳婉兒認真地解釋道。

林晧然這才恍然大悟地道:“原來你是在瀟湘樓見過本官!”

“有幸見過一次!”柳婉兒點了點頭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打量着柳婉兒詢問道:“你可知本府找你過來所爲何事?”

“奴家不知!”柳婉兒雖然猜到了八九分,但還是裝着糊塗地應道。

林晧然望着柳婉兒的眼睛,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本府尹希望你修家書一封,向藍道行道明你此時此刻的處境!”

嚴鴻聽到這番話,眼睛頓時大亮。

他需要向藍道行證明人已經在他手裏,或者人已經不在徐階手上,並不是非要將人帶過去不可。若是有了這麼一封家書,那事情無疑仍然能夠順利地推進。

嚴鴻在明白林晧然的意圖後,亦是希冀地抬頭望向了柳婉兒,柳婉兒面對着二人的目光,卻是輕輕地搖頭道:“奴家並不識字!”

這

嚴鴻剛剛燃起的希望,當即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了下來,瞬間便現實無情地被熄滅了。

林晧然端起茶盞,卻是抬頭望着柳婉兒,一字一句地詢問道:“柳婉兒,你是不識字,還是根本不肯寫?亦或者,你根本就不是柳婉兒。”

此言一出,嚴鴻的嘴巴再度微微地張開,彷彿能夠容下一個雞蛋。

寒門禍害

寒門禍害

第1231章 得償所願

六月,這是一個悶熱的時節,京城自然不例外。

一顆顆汗珠子從嚴鴻的額頭滲出,在重力的影響下,朝着擦拭掉了。

嚴鴻的腦袋嗡嗡作響,若是後面的猜測成真,那他這一趟完全是白跑了。且剛剛燃起的希望,恐怕要被殘忍的現實所粉碎。

“府尹大人,奴家自然便是柳婉兒,你爲何故意如此相激!”柳婉兒已然是看穿了他的激將法,顯得委屈地埋怨道。

林晧然輕呷一口茶水,仍然步步緊逼地道:“那你爲何不肯修一封家書,你得給本官一個理由!”

“大人,你並不曾爲奴家的安危着想!你先將奴家入了罪,今又逼奴家害於我夫君,你莫是不怕污了你青天的名聲嗎?”柳婉兒的眼睛當即嗆了淚珠子,顯得委屈地指責道。

不同位置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考量,特別她在這一件事情並沒有得到好處,甚至林晧然連對她“誣告之罪”都沒有許諾免除。

林晧然將茶盞輕輕地放下,卻是認真地搖頭道:“不,我目的並非讓你修家書,而是想要求證你究竟是不是柳婉兒!”

“我就是柳婉兒!”柳婉兒咬定自己身份道。

正是這時,林福來到堂中,在林晧然低咕了幾句。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翹起,卻是對着柳婉兒微笑着說道:“瀟湘樓的老鴇已經被本府尹請了過來,當真要由她進行辨認嗎?”

“有勞大人將她請上堂來,我的身份一試便知!”柳婉兒顯得身正不怕影子歪,正色地回答道。

林晧然迎着她的堅定目光,心裏卻是忍不住微微動搖,但還是淡淡地對林福進行吩咐道:“你去將老鴇領上來吧!”

嚴鴻安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柳婉兒至今有恃無恐,已然是相信了她的身份,但卻不明白林晧然爲何會揪着這個身份一事。

沒多會,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走上堂中,那個屁股扭得如同一隻鴨子般。

柳婉兒轉身見到老鴇,顯得恭敬地打招呼道:“婉兒見過媽媽!”

老鴇詫異地望了一眼柳婉兒,接着又是堆着笑容對着嚴鴻道:“府尹大人,我已經幫你辨認了人,可是有十兩紋銀的賞錢啊?”

此言一出,整個客廳頓時安靜了下來。

嚴鴻的眼睛微微瞪起,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自己啥時成了順天府尹?

咦?

柳婉兒頓時亦是覺察到事情的不對勁,顯得驚訝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柳婉兒疑惑的目光,微笑着揭露一個事實道:“本官跟着很多官員不同,並不好風月場所,故而不曾到過瀟湘樓,這個老鴇難免會認不得本官!”

柳婉兒的嘴巴微微張開,瞪着那雙杏眼道:“你剛剛”

“本官騙你的!”林晧然輕描淡寫地微笑道。在剛開始,這個女人自作聰明地識破她的身份,反倒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破綻。

咦?

老鴇終於發現不對勁,目光亦是從嚴鴻身上移開,落到了林晧然身上,敢情這一位纔是大名鼎鼎的順天府尹林文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