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三天,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耽擱得了皇上,他是真不願意再見我這老傢伙了!”嚴嵩不再自欺欺人,而是輕輕地搖頭道。
相隨了二十餘年,這十餘年幾乎是朝夕相伴,這一次更是他跟皇上分別最長的時間。哪怕是朋友都該告個別,但皇上卻沒讓他如願以償。
在一個很平常的清晨,一支車隊悄然離開了嚴府。
蔡雲程、雷禮等人得知嚴嵩要離京的消息,亦是前來送行,給這位老首輔正式道別。對於提攜於他們的老首輔,他們仍然是心存感激之情。
“都回去吧!”
嚴嵩並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淡淡地擺手作別道。
在嚴鴻的摻扶下,踏上了一輛顯得普通的馬車。只是從小時雍坊離開之時,他忍不住挑開窗簾望向西苑的黃瓦紅牆,那隱隱可見的宮闕樓宇,心裏卻是湧起了一份深深的眷戀。
經過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服侍,他早已經將那裏當成了家,甚至將嘉靖當成了親人。但他卻再也回不去,亦沒有機會跟嘉靖正式作別。
朝陽如同往常般從東邊升起,將京城的街道鋪上一層金色。
嚴嵩的馬車從正陽門離開,穿過那一條長長的正陽門大街,終於離開了這一個暗流湧動的北京城。
第1213章 臨別
嚴嵩在執政這二十年的期間,財政問題進一步放大,但擴建了北京外城、重修三大殿和修建無數的道家建築等,功與過自有後人評說。
通州是京杭大吆拥谋倍私K點,不論是咻數匿罴Z、貨物,還是進京貢見的地方官員都雲集於此,令到這裏顯得很是繁華。
嚴嵩的身子不宜趕路,且又不是前去地方赴任,自然不需要爭分奪秒。
到了通州城,穿過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便選擇在通州驛站暫住一宿。等安排好官船,明早再沿着大吆幽舷拢祷啬莻�一度讓他魂牽夢繞的分宜老家。
驛丞這些年雖然見過形形色色的朝廷大佬,但卻是第一次招待當朝首輔。縱使這位首輔剛剛已經退了下來,但面對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人物,亦是讓他很是恭謹和興奮。
嚴嵩住進驛站後,卻是當即屏退了驛站一干人等,同時拒絕一些聞訊趕來的官員拜謁,而是一個人呆在院中閉門不出。
甚至一位六部侍郎從北京城趕來拜謁,亦是被直接拒之於門外,這位心灰意懶的退休首輔似乎已經不想再見任何人。
待到黃昏時分,一頂普通的轎子來到驛站前,從轎子中走下一個脣紅齒白的年輕士子。
“你是何人?這裏沒有官憑不可入住!”
隨着嚴嵩入住,連同守門的兩名驛卒的底氣都大了幾分,先是攔住了打頭的僕人,對着這一個年輕的士子板着臉盤問道。
年輕士子並不惱火,對着爲首的驛卒微笑地道:“將你們的驛丞叫出來吧!”
驛卒原本想要直接轟人,但看着對方似乎有些來頭,跟着同伴交流了一下眼色,當即讓同伴把守着門口,而他則進去將驛丞請出來。
趙驛丞正忙着指揮下人餵馬,聽外面來了一個書生指名要見他,心裏很是煩悶。若是平時倒能開一些方便之門,但現在嚴閣老入住,哪還輪到一個小小的書生撒野。
到了門口正要轟人,結果卻聽到年輕的書生微微一笑地詢問道:“趙驛丞,可曾還記得我?”
趙驛丞定睛一瞧,臉上的怒容當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嚇得嘴巴微微張開。
去年底在驛站便跟這一位有過一面之緣,而後還因華亭知縣陳銀山的死到過順天府衙大堂作證,又怎麼可能忘記這位昔日的順天府丞,現今高高在上的順天府尹呢?
由於通州歸於順天府管轄,通州驛站自然亦算在順天府的管轄下,眼前這一位大人物已然就是他頭頂上的一片天。
趙驛丞被嚇了一大跳,正要給這位冒然前來的超級頂頭上司跪拜,林晧然卻是搶先一步低聲道:“不可聲張,我此次是祕密而來!”
在聽到這句話後,趙驛丞止住已經彎下了一半的膝蓋,突然向前跨了一步,並作一個請的手勢道:“這位公子,裏面請!”
“準備一個房間,本公子今晚要在這裏歇息!”林晧然很滿意於驛丞的反應,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淡淡地進行吩咐道。
“是!是!”驛丞連聲點頭應承,將他直接引向跟嚴閣老相鄰的那個庭院。
這……
這兩個原本打算將這位書生擋於門外的驛卒不由得面面相覷,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要知道,趙驛丞剛剛面對一位六部侍郎都沒有如此的恭謹,更讓他想不明白爲何將本驛站最好的院子給了這種年輕人。
且不說一般的書生根本沒有資格住進來,縱使這一位是某個尚書家的公子,那頂多安排一間上房即可,哪怕能夠將二品大員才能入坐的庭院給這個年輕公子哥呢?
只是世事便是如此的神奇,趙驛丞卻是拿出平生最高的熱情進行招呼,並將這位年輕的士子安排到規格最高的庭院之中。
林晧然到了庭院的正房後,便是進行了沐浴更衣,然後提着一份禮品到了隔壁的院子前,規規矩矩地遞了一份拜帖。
在得知嚴嵩離京的消息,他便是打着巡視的名義,直接趕到了通州。雖然清流早已經將嚴嵩視爲奸臣,且嚴嵩亦是已經沒有再起復的可能性,但他還是決定送嚴嵩最後一程。
沒多會,嚴年從裏面走出來,將林晧然恭敬地迎了進去。
夜幕降臨,整個通話驛站都掛起燈火,令到這裏顯得很是敞亮。
“見過嚴閣老!”
林晧然跟隨着嚴年到了房間,對着躺坐在竹椅上的嚴嵩恭恭敬敬地見禮道。
嚴嵩整個人顯得又蒼老了一些,連同聲音都更沙啞,抬起那支枯瘦的手掌道:“若愚,你怎麼跟過來了?坐吧!”
“下官是來向閣老請罪的!若非下官慫恿張鴻圖上疏彈劾小閣老,事情恐怕不會鬧到今天這一步!”林晧然主動告罪地道。
“不能怪你!”嚴嵩擺了擺手,顯得明白事理地望着林晧然道:“若非張鴻圖的奏疏在先,而鄒應龍的奏疏在後,恐怕不僅是嚴世蕃遭殃,連同老夫都要背上一些罵名了!”
張偉的奏疏只是單純地彈劾嚴世蕃,但鄒應龍的奏疏卻是給嚴嵩扣了一頂“溺愛惡子”的帽子,若是嘉靖採納的是鄒應龍的奏疏,嚴嵩確實要沾上一點污名,不會有現在這般乾淨。
“嚴閣老,您德高望重,爲着大明勞心勞力,令大明有了盛世之象,又豈會染上罵名!”林晧然當即進行恭維地道。
嚴嵩聞言便是擺手,臉上露出苦笑地道:“若愚,我已經下野了,你亦無須再恭維於老夫!老夫是忠君愛國不假,但說到造富於百姓,實則不然矣!遠的不說,去年東南七府水災,便是老夫所留下的隱患!”
“水災之事,乃天數也,閣老無須自責!”林晧然猶豫了一下,還是進行安慰道。
在這個事情上,實質亦不能過度指責於嚴嵩。若是他真銀兩都花費在水利工程上,那他別說出任二十年首輔,哪怕兩年都是一種奢望。
現在事情已經成了定數,只希望徐階上臺能夠吸取教訓,將更多的朝廷支出用於水利工程,而非皇上的道家修築之上。
第1214章 贈言
房間中,檀香嫋嫋而起。
隨着嚴嵩亂動首輔之職,嘉靖終於不再吝嗇,將極品的檀香亦是賞賜給了嚴嵩,而嚴嵩亦是終於可以聞到久違的檀香。
嚴嵩輕嘆了一聲,亦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卻是彷彿掏心窩般,發出一聲感嘆地道:“老夫去後,吳曰靜危矣!”
“閣老何出此言?”林晧然臉色一正,認真地詢問道。
嚴嵩接過的嚴年送來的參茶,顯得語重心長地說道:“徐華亭跟老夫並不一樣,他比我更有野心!老夫爲了討好於皇上,亦爲了我的地位,我票擬殺了楊繼盛和沈煉?”頓了頓,便又是說道:“徐階他不僅要皇上的恩寵,而且還要百官的擁護,你的岳父便是他最大的威脅者!”
“我岳父並沒有得到皇上的寵信,且官職比不上袁閣老和郭尚書,爲何是徐閣老最大的威脅者呢?”林晧然認真地請教道。
“吳曰靜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資歷已然是最深,且在當下官場聲望無人能及!”嚴嵩用茶壺輕撥着茶水,抬眼望着林晧然詢問道:“如果現在的首輔由百官推舉,你認爲是百官是推薦徐階還是你岳父?”
林晧然當即沉默了,徐階在後世的名聲不錯,但在當下卻並不高。
徐階並不算正統的詞臣,得益於夏言和嚴嵩的提拔才重回大明的權力中心,而他本人亦是以青詞換得皇上的恩寵。
特別入閣十年,徐階一直都是嚴嵩的跟屁蟲,更是時常跟着皇上進行祭祀活動,哪怕自己的學生深陷牢獄亦不營救。
另外,在重修萬壽宮一事上,徐階爲了迎合於皇上,竟然又花費大量的國帑重建萬壽宮,而不是勸皇上回大內或遷居南宮。
如此種種不良的作爲,別說跟敢於直諫的吳山相比,不被百官痛罵已經算是不錯了。
“不管是因爲你岳父威脅徐階的相位,還是徐階想要收攏一些人心,你岳父都已然成了一個阻礙!”嚴嵩輕呷一口茶水,認真地總結道。
林晧然心知嚴嵩所言不虛,但還是保持鎮定地回應道:“我岳父素來跟徐閣老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他亦不能將我岳父怎麼樣!”
嚴嵩端着茶盞輕撥着茶水,抬頭望着林晧然突然道:“矇昧地問一句,如果要你將虎妞嫁給徐階的孫子做妾室,你當如何?
“刀劍相向!”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當即顯然殺念地回應道。
嚴嵩輕嘆一聲道:“所以在這一點,你卻遠遠比不上徐階!徐階是能夠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斷的人,當初爲了取信於我,他將自家親孫女嫁給我家慶兒做妾室!”頓了頓,又是接着說道:“莫說什麼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吳曰靜還在朝堂一日,那徐階必然會除之而後快!”
林晧然才發現徐階這種人確實可怕,嚴世蕃咬人會叫幾聲,而徐階這種人下的卻是陰招。若是一個不慎,沒準便會被他捅上一刀。
嚴嵩輕呷了一口茶水,卻是突然惋惜地道:“當年徐階有意許配其孫女給你,你若是應承了,又豈會有今日之憂!”
“這……”
林晧然不由得臉露苦笑,此事還真不能怪他。他亦是深知徐階將來會取代嚴嵩,所以在最初並不想搭吳山的船,而是有意於抱住徐階這一條粗大腿。
但奈何,虎妞那個野丫頭替他向吳山家納采,給他直接開了一個頭。雖然只是“三書六禮”的第一步,但突然間中止恐怕會得罪於吳家,這是當時初入官場的他所不能承受的。
故而,他當年捏着鼻子又對吳家進行了納吉,然後不得已之下正式下聘禮求親。正是陰差陽錯之下,他沒有踏上徐階那一條順風順水的船,反倒上了吳山這一條破船。
嚴嵩將茶盞交給旁邊站着的嚴年,又是苦口婆心地說道:“目前你只有兩條路子,一是向徐階主動投降,你主動外放地方遠離是非之地,任由你岳父自生自滅;二是自成一派,盡力將袁煒、郭樸等人進行結盟,共同抵抗徐階!”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嚴嵩一眼,終於明白嚴嵩的心思。
哪怕是返回江西老家,亦是給他上了一些眼藥。若是他跟徐階真刀真槍地鬥起來,那便會給嚴黨多一些喘息的機會,甚至嚴黨能夠從中得利。
不過明知道如此,他卻不得不慎重地考慮,接下來是主動向徐階進行投降,還是團結一切力量應對徐階的明槍暗箭。
今晚的驛站比往常要熱鬧,只是隨着深夜的到來,慢慢又是歸於寧靜。
次日清晨,通州官船碼頭上。
蔡雲程率領着幾十名官員前來官船碼頭相送,一大早便等候在那個碼頭上。
嚴嵩的致仕,嚴世蕃的入獄,令到他們當同進退,以應對徐階下臺後的清洗。
在逡滦l的簇擁下,嚴嵩的轎子來到了碼頭,令到蔡雲程等人很是激動。
嚴嵩對這些人相送並不樂意,只是對方執意如此,他亦不能將這幫鐵桿心腹趕走。面對着這幫忠心耿耿的下屬,他亦是跟他們一一作別,這才登上那一艘停泊碼頭邊的官船。
“嚴閣老,請保重!”
蔡雲程等官員不論真心還是假意,對着船上的嚴嵩飽含深情地揮手道。
嚴嵩站在甲板上,看着漸漸遠去的通州碼頭,老淚卻慢慢地溢了出來,一些雜亂的思緒湧上心頭。
他記得十九歲那一年,那時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士子。第一次赴京參加科舉,他便是從這裏下的船,期望着能夠金榜題名,能夠施展自己的抱負。
只是時光匆匆,貞元舊譜。
雖然這個碼頭還是熟悉的模樣,但他從那個雄心壯志的年輕舉人,眨眼便虛度了整整六十二個年頭,變成了一個八十三歲的退休首輔。
而現在離開這裏,便是永別,再無回來之日,等待他的是老骨埋故土。
“咱們回去吧!”
林晧然亦是一大清早來到了碼頭給嚴嵩送行,但並沒有湊到蔡雲程那裏,亦沒有選擇現身於碼頭,甚至沒有人知曉他來過。在看到甲板上的嚴嵩已經完全看不清後,他亦是決定返回北京城,打算回去面對更復雜的政治形勢和上臺後的徐首輔。
嚴嵩的離開,算是一個結束,但亦是一個新的開始。
北京城,繁華依舊。
沒有了嚴嵩的北京城,似乎還是那般的模樣。這裏的百姓如同往常般生活,官員如同往常般上下衙,只是原本在百官排隊求見的場景已然屬於徐宅。
第1215章 新氣象
在嚴嵩離京的第二天,嘉靖便下旨任命徐階爲新一任首輔。
這個消息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宣佈任命的時候,還是有着很強的攻擊力,足足平靜了二十年的朝堂終於換人了。
雖然徐階跟嚴嵩都是靠撰寫青詞、迎聖意爬上去的佞臣,二人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只是徐階成爲新首輔,難免給百官帶來了一絲期許。
人都是如此,縱使是舊酒裝新瓶,亦難免會抱着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哪怕徐階不是他們心中理想的賢相,那無論如何都要比獨斷專行、堵塞言路和矇蔽聖聽的嚴嵩要好吧?在嚴嵩執政時期,他們百官連見一面皇上都難,更別說才華和德行被皇上所賞識了。
正是在這位新首輔上臺之致,很多官員都開始憧憬着未來,甚至已經將希望都寄託在這位哪怕名聲不那麼好的新相身上。
徐階似乎是聽到了泄賳T的訴求,確實表現出令人振奮的東西。
在謝恩奏疏上,徐階向嘉靖提出建議道:“大奸似忠,大詐似信。惟廣聽納,則窮兇極惡,人爲我攖之;深情隱慝,人爲我發之。故聖帝明王,有言必察。即不實,小者置之,大則薄責而容之,以鼓來者。”
嘉靖雖然心裏極度厭惡那幫喜歡沒事找事的言官,更厭煩那些動不動就生靈塗炭的言辭,只是面對這位新首輔的第一次正式奏請,他亦不好進行駁回。
亦是如此,他給了一個正面的批覆:善。
消息一經傳出,令到時時刻刻關注新相動靜的百官們頓時是彈冠相慶,特別是都察院和六科廊的言官更是看到了一縷曙光。
嚴嵩爲何能夠獨斷專行?
正是嚴嵩堵塞了言路,矇蔽了聖聽,令到他們忠心之言、救國良方到不了皇上的案頭上,致使他們的才華得不到施展。
現在新相上臺後,主動提出了廣開言路,這樣不僅讓到他們的奏疏能夠直通皇上的案頭,更有機會得到皇上的重用。
徐階的這一個舉動,當即便贏得了很多官員的極力擁護。單此一點,便已經甩嚴嵩一條街,是一個有賢德的新首輔。
徐階正式上任當日,便是搬到了嚴嵩所留下的值房內,在書桌的後面掛起一個條幅: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賞罰還公論。
單是“以威福還主上”,便向外界放出一個很明確的信號,他不是嚴嵩那種“專權”的首輔,會將權力“還”給皇上。
如果說嚴嵩是凶神惡煞的門神,那他徐階卻是一個循規蹈矩的門房,兩者高下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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