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35章

作者:余人

“虎妞,多謝出手相救!”張偉倒是有恩必報的性子,對着虎妞認真地拱手錶示感謝道。若不是虎妞出手,剛剛他落到嚴世蕃的手裏,肯定是要喫一頓苦頭了。

“沒事,舉手之勞!”虎妞跟張偉亦算是認識,顯得不以爲然地答道。

張偉看着還在掙扎的嚴世蕃,對着虎妞正色地提出要求道:“虎妞,還請你將人交給我!”

“爲什麼要將人交給你呀?他當街打了你,我想要將他押回順天府衙關上幾天!”虎妞的眉頭輕輕地蹙着,將心裏的打算說出來道。

張偉眼神複雜地望了一眼虎妞,顯得認真地解釋道:“嚴世蕃現在是朝廷的重大嫌犯,皇上已經下旨三法司提審於他,所以現在要先將人交由三法司提審!”

“好吧!”虎妞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同意。

張偉卻是擔心嚴府的家丁半路搶人,又是請求虎妞幫他將嚴世蕃押送到大理寺。

正是在順天府衙捕快的護送下,很快便將不可一世的嚴世蕃押到了大理寺,直接投進大理寺的大牢中。

“什麼?陳鴻圖有這麼大本領,真將人抓來了!”

萬採得知消息後,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了下來道。

在得知嚴世蕃確實被關在大理寺大牢的時候,他卻謊稱有事,當即急匆匆地離開了大理寺。

畢竟嚴世蕃要求他放人,他若是拒絕的話,肯定會惹毛這一個歷來無法無天的主。只是同意將嚴世蕃從大牢中釋放,那他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正是如此,在嚴世蕃指名萬採來相見的時候,萬採卻已經先一步逃之夭夭了,任由着嚴世蕃一個人在牢中大吵大鬧。

當天晚上,刑部尚書蔡雲程、都察院御史潘恩和大理寺卿萬採坐到了一起,三人的臉上卻都是露出了犯難的神色。

嚴世蕃的案子關乎皇上,亦關乎着首輔大人,不說蔡雲程和萬採感到犯難,都察院御史潘恩的心裏其實亦是不知怎麼做。

如果他想將嚴世蕃整死,不說能不能找來實質性證據,旁邊這兩位定然不會同意。只是要將嚴世蕃放掉,不說他不會同意,恐怕亦很難向皇上交差。

好在,在來這裏之前,他已經找過徐階,還被徐階支了一招。

看着蔡雲程和萬採沉默不語,潘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這纔對着二人開口道:“二位大人,該如何定奪呢?”

蔡雲程和萬採交換了一下眼色,卻又是嘆氣不吭聲,因爲事情太棘手了。

潘恩是嘉靖二年的進士,跟徐階既是同科又是同鄉,更是徐階核心的成員。

面對着這一個局面,他彷彿早有預料一般,卻是氣定神閒地道:“二位大人,此事不能一直這麼僵着,你們得給一句話啊!”頓了頓,他將手上的茶杯放下,又是認真地詢問道:“嚴世蕃有罪還是沒罪,這個總有答案吧?”

蔡雲程望了一眼萬採,輕嘆了一聲,當即給出答案道:“有罪!”

卻不是他多恨嚴世蕃,而是嚴嵩對他們二人如此叮囑,且真要憑嚴世蕃做無罪辯護的話,他們三法司根本無法向皇上那裏交待。

潘恩心裏暗暗一喜,顯得循序漸進地詢問道:“既然嚴世蕃有罪,那罪名是砍頭、徒刑、流放還是罷官或罰俸呢?”

“砍頭斷然不成,小閣老沒犯下這麼大的罪!”蔡雲程很堅定地表明立場道。

潘恩對這個說法一點都不意外,輕輕地點頭以示認可,扭頭望向萬採微笑着詢問道:“萬寺卿,那你怎麼說呢?”

“罰俸太輕,還是罷官吧!”萬採猶豫了一下,亦是給出一個準備的答案道。

潘恩已經跟徐階通過氣,只要嚴黨這邊肯給嚴世蕃定罪即可,並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又是繼續詢問道:“那嚴世蕃所犯何罪?是賣官鬻爵還是貪贓枉法?”

“賣官鬻爵純粹子虛烏有!”蔡雲程板着臉答道。

潘恩沒有進行反駁,又是微笑地望向萬採道:“萬寺卿,你怎麼說!”

“貪贓吧!”萬採輕嘆一口氣,兩相取重取其輕道。

潘恩輕輕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呷了一口茶水,又是微笑地詢問道:“那貪多少?”

蔡雲程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地喝着茶。

萬採望了蔡雲程一眼,亦是沒有吭聲。

潘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打破沉默地說道:“據本官所知,嚴世蕃在任之時,每次到瀟湘樓都會將一些花銷記到公賬上,可有此事?”

蔡雲程的眉頭微蹙,望了一眼明顯有備而來的潘恩,但最終沒有說什麼。

“那就這麼定了,就……這個罪名!”萬採望了一眼蔡雲程,心知這是一個比較好的結果,當即便是點頭同意道。

蔡雲程看着萬採同意,最終亦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三法司很快從工部那裏調來了相關的賬本,將嚴世蕃昔日公款私用的證據都一一找了出來,竟然足足有八百兩之多。

經左都御史潘恩主筆,一份三法司的調查報告出爐:嚴世蕃貪枉公款八百兩,請罷官去職、遣返原籍。

太祖時期,二十兩流放,四十兩處斬、六十兩以上剝皮填草。只是當下早已經不同,很多貪墨的官員都是退還贓款革職了事。

這份調查報告很快就送到皇上的案頭上,嘉靖沒有交由內閣擬票,而是直接將三法司的調查報告打回,硃筆批下兩個字:太輕。

第1211章 塵埃落定

三法司長官得到這一個批覆,潘恩自然是心情舒暢,蔡雲程和萬採頓時是慌了神。

量刑的重與輕,從來都沒有一個絕對標準的尺度。有人貪墨只是罰俸了事,有人貪墨卻要掉腦袋,一切都掌握在執法者手裏,現在完全取決於皇上的意志。

當下皇上直接批覆說太輕,這其實既是好事亦是壞事。

好事則皇上沒有指責三法司“放縱”嚴世蕃,但壞事卻是對於削爲民籍的判決感到不滿,要對嚴世蕃進行更重的處罰。

只是更重究竟是多重?是不是要嚴世蕃丟腦袋纔算完事?

誰心裏都沒有底。這亦是爲何官員喜歡巴結皇上身邊的紅人,能夠揣測清楚皇上的心思,對於官員實在太重要了。

蔡雲程和萬採倒是深得官場真諦,自然不會擅作主張,而是選擇分頭行事。蔡雲程去找了嚴嵩問策,而萬採則去見了嚴世蕃。

嚴世蕃住進大理寺的牢房,享受着最優等的待遇。那一間最好的牢房收拾得乾乾淨淨,裏面有全新的被褥和桌椅,還有一道亮光剛好落在牢中。

只是再如何幹淨的牢房,對於過慣肉林酒池生活的人而言,都算是一種生活上的折磨。

嚴世蕃穿着一套乾淨的孝服,正坐在牀頭背靠着牆,望着那個透進陽光的牆洞出神。僅是數日功夫,他彷彿變瘦了一些。

萬採“躲”了嚴世蕃數日,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臉上亦是難掩尷尬和害怕。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雖然嚴世蕃被關在大理寺大牢,但並非是他下令將人抓進來的。

在屏退了獄卒後,他已然沒有半點大理寺卿的威風勁,正一手提起一個豐盛的食籃子一手提着一罈子好酒,顯得小心翼翼地走進牢房中。

在經過剛開始時的狂躁後,嚴世蕃亦是慢慢地安靜下來,亦是明白了一點東西,看着萬採進來,並沒有勃然大怒。

還沒等萬採見禮,嚴世蕃便是淡淡地說道:“你跟蔡亨之不該聽我爹的!雖然眼下犧牲我嚴東樓,確實能保全大夥,但這朝堂歷來都是黨同伐異。像你們幾個身居重職的,別說撐到明年京察,恐怕今年便被徐階那老貨一一收拾了!”

嚴世蕃雖然狂妄自大,但卻不得不承認他很聰明,眼光亦要比大多數人看得長遠。

“下官這些天細思一番,亦是感到後悔了,當初應該聽您的!”萬採已經做好被嚴世蕃責罵的準備,但萬萬沒想到遇上了嚴世蕃的肺腑之言,亦是懊悔地將心裏話說出來道。

這並非妄言,在將嚴世蕃定罪並上呈皇上的時候,他亦是開始考慮日後如何,卻發現事情確實不容樂觀。

雖然這一次犧牲嚴世蕃,確實能夠挺過這個難關,但接下來的處境卻極爲不佳。倒不如幫着嚴世蕃進行無罪申訴,沒準還想換取一線生機。

嚴世蕃卻是翻一個白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便是沒好氣地說道:“現在後悔已經太晚了,你們給我定了什麼罪?”

萬採表情頓時顯得尷尬,小心翼翼地拱手答道:“回小閣老的話!藩子仁(藩恩的字)提議對您定罪公款私挪,前後共計從工部支用八百兩用到瀟湘樓的花銷上!”

“八百兩?”嚴世蕃聽到這個數目當即自嘲一笑,但深知這事無關乎於金額,顯得放心地詢問道:“那你們給我擬定了什麼罪呢?事情落定了吧?”

“我們三法司將您定罪爲罷去官身,遣返原籍!”萬採停頓了一下,又是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只是剛剛得到迴文,聖上硃批:太輕”。

“太輕?當真是卸磨殺驢,無情無義!若非我父子這些年替他擋着,憑着他做的那些暴戾之事,他的日子能有如此愜意?”嚴世蕃被是被踩了尾巴般,當即便大聲地指責道。

萬採警惕瞭望了一眼門前,顯得擔憂地提醒道:“小閣老,慎言!”

嚴世蕃望了一眼門前,亦是知曉這裏不是口無遮攔的地方,微微收斂了胸中的怒氣,轉而又是詢問道:“我爹的辭呈批覆下來了沒有?”

“下官剛剛聽說,首輔大人的辭呈被打了回來!”萬採的眼睛閃過一抹欣喜,老實地回答道。

嚴世蕃當即冷哼一聲道:“打回來了?假仁假義!”

“小閣老,您說皇上會不會還念舊情,像以前那樣挽留住嚴閣老?”萬採心裏抱着一絲的希望,認真向着向來聰慧的嚴世藩求教道。

“若是真念及舊情,我嚴東樓就不會在這裏!”嚴世蕃當即潑了一盆冷水,看着萬採心灰意冷的模樣,便又是自信滿滿地開口道:“不過事情鬧到這一步,卻不是全然沒有反敗爲勝的機會,這些天呆在這個破地方,我倒想到了一條應對之策!”

“小閣老,您真不愧是大明第一聰明人,不知是何策能令我們反敗爲勝呢?”萬採的眼睛當即一亮,宛如抓到一條救命草般追問道。

嚴世蕃的嘴角微微翹起,伸出手指一勾。

萬採很乖巧地伏耳在嚴世蕃的跟前,聽着嚴世蕃在耳邊竊竊私語,亦是頻頻地點頭。

小時雍坊,嚴府。

嚴嵩自從被勒令辭官後,便一直都在家裏待著,白天則會躺在院子的竹椅上納涼。經過這些天的晾曬,那些要帶的字畫書稿已經曬好裝箱了。

他的辭呈被打了回來,讓到他心裏亦是小小地竊喜一番,甚至生起皇上實質還是有意挽留他的猜測。

只是蔡雲程前來,得知嚴世蕃的罪名還是沒有定下來,對於先前的報告竟然硃批“太輕”兩字,深知這一份辭呈還得繼續上。

“太輕,那就是皇上不滿意僅是將嚴世蕃削爲民籍,這個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蔡雲程徵得嚴閣老的意見後,卻是一咬牙,便將一個“流放”送了上去。只是這一次,並沒有下文,似乎是給皇上暫時扣押了。

嚴嵩知道皇上這一次對他不再有挽留,雖然第三次辭呈又被打了回來,但還是繼續將辭呈遞交上去。終於在第四次辭呈上交的時候,皇上同意了他告老還鄉的請辭。

二十年的執政生涯,終於劃上了一個句號。

第1212章 謝幕

消息一經傳出,滿朝百官震驚。

執掌朝政整整二十年、門生故吏滿天下、深得皇上百般坦護的嚴閣老,竟然因爲一個小小監察御史對嚴世蕃的彈劾,就轟然倒臺了。

不論是信與不信,這都成爲了一個事實,屬於嚴嵩的朝代已經過去了。

面對着百官之首的嚴嵩遞交辭呈,雖然皇上在第四次才進行了批覆,但閣臣和六部堂官按慣例都會上疏“請求皇上收回成命,將嚴閣老留下”。

通常在這一個時候,往往能看到這一位首輔的人品。只是事實上,除了刑部尚書蔡雲程、工部尚書雷禮和次輔徐階,其他朝廷大佬都選擇了沉默。

嚴嵩雖然把持朝政二十年,卻不是他的聲望有多高,其實他從來都不是百官心目中的“賢相”,而是他背後一直有着皇上的支持。

正是依靠着皇上的支持,嚴嵩才能夠把持朝政,更是阻擋他們這幫清流諫言於皇上。讓到他們這幫清流的才華得不到施展,致使當下的天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對於嚴嵩的離任,很多清流官員實質樂於如此,甚至已經燃放煙花以示慶祝了。哪怕是表面上疏勸諫的表面文章,很多官員都不想做了。

只是不論他們是否上疏爲嚴嵩“添光”,都已經無法改變嚴嵩去職的事實。

嘉靖在批覆嚴嵩辭呈之後,又是按例進行恩賜優恤。

縱使官員已經致仕,卸掉現在的官職,但仍然保留相當高規格的政治待遇。縱使回到地方,地方官員亦要恭恭敬敬的。

通政司向各衙門轉發了嚴嵩的辭呈副本,並附有嘉靖的恩賜優恤。像賜白金鈔幣、派逡滦l護送還鄉等恩賜,規格顯得很高。

只是不論如何“美化”嚴嵩的辭呈,地方衙門的各級官員收到這個消息後,註定是震驚萬分。特別是那些嚴黨的官員,肯定感到了天崩下來了一般,不知道自己的命邔绾巍�

隨着嚴嵩的去職,這個朝堂註定是要進行重新洗牌,而一些官員亦得跟着重新站隊了。

與此同時,嘉靖終於不再繼續扣壓着三法司所呈交上來的那份調查報告,直接將這一份調查報告轉交到內臣進行票擬。

徐階跟嚴嵩早已經達成了共識,且不說根本弄不死嚴世蕃,他跟嚴世蕃亦沒有生死大仇。現如今,他已經得償所願,自然不會橫生枝節。

很快地,他在一張小紙條上進行擬票:“處嚴世蕃謫戍雷州”。

這一份擬票到嘉靖的案頭,當即被嘉靖批紅同意,嚴世蕃的案子亦劃上了一個句號。

貪污八百兩的嚴世藩被流放戍邊,這對於時下貪墨成風的官場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談。

只要坐到嚴世蕃這種位置的人,單是的實際掌舵者,隨隨便便都能弄幾十萬兩進口袋。

若是嚴世蕃只貪污這八百兩,不僅不應該進行嚴懲,而是應該進行嘉獎。因爲這麼“清廉”的官員實在太少了,哪怕官升一級都不爲過。

只是很多官員心裏都很清楚,罪並不在嚴世蕃貪墨多寡,罪在嚴家父子已經失寵。

一場暴雨之後,整個京城的街道被清洗了一遍,似乎是煥然一新。

相對於嚴世蕃獲罪被戍邊,京城的百姓還是更加關心嚴嵩倒臺。當然,顧及嚴嵩的顏面問題,官方給出的說法是:致仕。

至於爲何會致仕?自然是嚴嵩已經八十三歲了,除了西周那位活了一百三十九歲的姜尚外,還有誰這個年紀還呆在相位上?

雖然這個解釋很是合情合理,但很多人卻表示了質疑。既然八十三歲都能做首輔,那爲何不再堅持一年,做到八十四歲呢?

種種的爭論以及各種種的小道消息,很快便廣泛地流傳於大街小巷之中,特別是一些陰终摮蔂懖桊^百姓的重要談資。

在姓f紛紜之中,亦是流傳着一個相對有趣的說法。徐階指使山東道士藍道行通過扶乩之機,離間於皇上和嚴嵩的君臣關係,這才扳倒了嚴嵩。

在這一個京城之地,哪怕嚴嵩父子已經倒臺,但這裏仍然處處充分着陰衷幱嫛_@裏就像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漩渦,似乎隨時都會吞噬於人。

嚴嵩的批覆已經下了,嚴世蕃的罪亦是定了,但嚴嵩卻遲遲不動身。

嚴嵩還是每天都呆在院子中,躺在那張竹椅上品着香茗,只是他已然不再穿着那件藍色道袍,而是身寬着那件厚實的蟒袍。

嚴年是一個很聰明的僕人,知道老爺這是在等待皇上的召見。實質上,他早已經派人監察宮門的動靜,但一直沒有消息傳來。

在嚴年上茶的時候,嚴嵩彷彿從骨頭裏傳出一聲輕嘆,卻是淡淡地說道:“咱們回去吧!”

嚴年知道這個“回去”是要回袁州老家的意思,卻是忍不住地勸道:“老爺,要不再等等,沒準皇上是被什麼事耽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