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27章

作者:余人

嘉靖從筆架取下一支毛筆,筆頭輕輕地在墨硯一沾,卻是犯難地蹙起眉頭。正欲下筆之時,一顆墨汁從筆尖滴落到黃色紙張的邊沿處,將那張黃紙邊角處染上了一個印記。

如果是在尋常時候,他恐怕要換讓黃逯貥訐Q上一張新黃紙,但今日明顯心神不寧,卻是屏息凝神地在紙上沙沙地寫下:“大道無期,朕何錯之有?”

數十年的修道卻換來身體欠恙,令到這位性情執拗的帝王的道心已經動搖。現在他想要詢問於上蒼,他究竟哪裏做錯了,爲何他還是看不到大道之日。

黃色紙張的吸水性很好,字跡清晰地印在上面。並沒有給任何人瞧見,嘉靖將筆擱下後,伸手將黃色的紙張對折起來。

黃迓牭焦P落到桌面上的響動,當即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將那張黃紙繼續對摺成型,接着平舉着給藍道行送了過去。

藍道行接過那張已經疊成規定形狀的紙張,嘴裏顯得唸唸有詞,而他的食指和中指夾着那張疊好的黃色紙張,將那黃色紙張高高地舉起。

嘉靖盯着那疊成規定形狀的黃色紙塊,眼睛卻是一凌,但很快就一閃而過。包括時時服侍嘉靖的黃逶趦龋瑏K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嘉靖的情緒變化。

呼!

神奇的一幕發生,並沒有引火,那黃色紙張突然就竄起一團火苗,眨眼間便將那黃色紙張燒成灰燼。

黃宓热丝醋胚@一手生火術,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但仍然深深地感到神奇,而這位身材削瘦的道士更顯幾分高深莫測。

“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身穿寬大道袍的藍道行將僅剩的殘紙和灰燼擲於碗中,嘴裏大聲地念咒道。

僅是一會,他宛如神靈附體了一般,竟然在那裏跳起大神,嘴裏仍然是低咕不停,整個人的舉止明顯有異於常人。

黃宓热酥雷瞎靡呀浉襟w在這位道士身上,便不敢再發出任何的聲響,生怕打擾到這位“紫姑”,從而致使聖上得不到“天機”。

嘉靖似乎少了以往的恭謹,眼睛卻是盯着被紫雜附體的藍道行,似乎是有思考着什麼一般。不過有些事太快,致使他亦不能百分百確定。

藍道行彎腰於扶乩前,身體似乎縮進那件寬大的八卦袍子裏面,兩手持住扶乩的推柄,那個懸錐便在沙盤上游走。

卻見沙盤慢慢地出現一行小字:“小人當道,嚴中有嚴!”

黃蹇吹竭@一個神仙之言,臉上頓時大駭,同時扭頭望向了嘉靖帝。

這小人早自然不需多言,在先前的一次扶乩之中,已經是給出了一個精準的答案。不過後面這“嚴中有嚴”,似乎是另有所指。

撲通!

藍道行雙手離開了扶乩的木把子,身體宛如被抽空了一般,整個人軟弱無力地跌到地上軟軟地躺下,已然是昏厥過去。

“小人當道,嚴中有嚴?”

嘉靖負手站在沙盤前面,看着沙盤的龍飛鳳舞的八個字,嘴裏跟着喃喃地道。只是他卻想得更遠,現在上蒼已然是給出了一道“明示”,他錯就錯在錯信了小人,而這個小人似乎藏得更深。

“皇上,這……恐怕指小閣老!”一名胖太監瞧了一眼沙盤,顯得小心翼翼地說道。

嘉靖的臉當即一沉,顯得一本正經地訓斥道:“我大明朝只有嚴閣老、徐閣老和袁閣老,可不曾出現什麼小閣老!”

“是小的說錯話,小的該死!”那名胖太監當即跪在地上叩頭道。

嘉靖看着他的認錯態度良好,便是嚴厲地進行警告道:“從今往後,誰若是再膽敢提什麼小閣老,休要怪朕無情!”

這話不僅是對那個胖太監說的,更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的,包括黃逶趦榷几械搅艘还蓧毫ΑH羰钦嫒菒喇斀衤}上,輕則被髮配去守陵,重則要被杖斃。

“是!”那名太監如蒙大赫,當即堅定地回答道。

雖然這一次鬧得皇上不喜,但此次冒險無疑是值得的,他的意思無疑算是傳到了,這“嚴中有嚴”指的便是嚴世蕃。

黃逍⌒囊硪淼赝思尉敢谎郏皇强醋拍菑堦幊敛欢ǖ哪槪难Y卻難免有所顧慮。

現在有着藍道行的扶乩之言在前,又有胖太監添了眼藥,當下無疑是攻擊嚴世蕃的最好時機。但皇上明顯正處在氣頭上,若是現在冒然“挑事的話”,卻又難保引火。

正當他爲難之致,黃宓纳磲釁s是有了動靜。

陳洪一直站在黃迳砼裕@時突然間開口道:“啓稟皇上,近來京城有流言,正是關乎嚴世蕃,奴才卻不知該不該說!”

跟着常年呆在皇上身邊的黃宀煌惡閰s是經常往宮外跑,甚至時常在宮外留宿,這帶回一些消息自然是再正常不過之事。

嘉靖的臉一沉,當即板着臉詢問道:“什麼流言!”

黃迓牭竭@個動靜,卻是忍不住偷偷地瞟了陳洪一眼,心裏當即犯起了嘀咕。卻不知素來跟兩頭都不感冒的陳洪爲何突然插這一腳,莫不是他亦是收了徐階那邊的好處不成?

第1190章 鄒應龍的疏

陳洪顯得忠心耿耿,當即繪聲繪色地將京城的傳聞說了出來,從嚴世蕃指使董威即刻出京到得知何九死訊時的不當言行。

末了,還添加一句道:“此事宮裏亦在議論,想必黃公公是知曉的。”

黃鍥]想到陳洪要拉他下水,顯得不滿地瞪了陳洪一眼,當即施禮回答道:“回稟主子,事情確實如陳洪所言。”

嘉靖自然不會忘記先前召董威進宮的意圖,原以爲是自己慢了,但卻沒想到是嚴世蕃從中作梗,當即怒聲指責道:“他們父子恃寵而驕,莫以爲朕就不治他們大逆不道之罪嗎?”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陳洪和黃逑嘁曇谎郏瑓s沒想到今日的添油加醋,竟然將皇上的心裏話逼了出來。

雖然一直猜測嚴嵩已經失寵,皇上有意換上一位更有精力的聽話首輔,但一直都只是猜測。

黃迦粲兴嫉赝送且晃慌痔O,深知這個事情肯定是要傳出來了,而這個朝堂恐怕要引發一場大動盪。

嚴嵩之所以能以八十三歲的高齡穩坐首輔之位,並不是嚴黨已經掌握一切,起碼徐階、吳山和“青詞四相”就不是嚴黨中人,皆因皇上一直希望嚴嵩留下來。

現在皇上的心意變了,那首輔的人選自然是要隨之改變。

藍道行悠悠地醒來,正想要問這裏是哪,但卻是閉住了嘴,顯得震驚和意外地望向了皇上。

嘉靖看着腥说姆磻闹獎倓傄呀浭а裕噬夏挠袑⒄f出去的話舔回來的道理,便是直接轉身朝着萬獸園而去。

今天他亦是在氣頭上,嚴世蕃剛巧撞上了,那就只怪他自己倒黴。

至於是不是對嚴嵩感到厭煩,這確實是真的,起碼現在是這個樣子。年邁的嚴嵩除了裝聾作啞,根本是一個擺設,不能繼續爲他分憂。

宮牆形同虛設,消息很快傳到了外面,整個京城又是一股暗流湧動。

大時雍坊,張府。

張居正是嘉靖二十四年的二甲進士,以庶吉士進入官場,而後成爲翰林官。雖然仕途有波折,但卻還算順暢,已然是正五品的國子監司業。

鄒應龍收到風聲後,下衙當即趕到張府,等候着張居正回來。

張居正本來跟上司高拱約好一起喫晚飯,但得知鄒應龍到訪,卻不得不推辭。

“嚴世蕃在母喪守孝期間,依然擁姬抱妾,金迷紙醉,日以繼夜。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事,民窮財盡,皆由嚴世蕃所致。請立斬嚴世蕃,以爲不忠不孝者戒!”

張居正看過鄒應龍的奏疏,卻不知他是跟嚴世蕃有深仇大恨,還是出於言官的本能,卻是恨不得嚴世蕃被千刀萬剮。

除此之外,鄒應龍還拉了一些人進來:“嚴世蕃子逍l嚴鵠、中書嚴鴻、家奴嚴年等亦多奸詐黠狡,貪得無厭。嚴氏原籍江西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於南京、揚州等處,無慮數十所,抑勒侵奪,怙勢肆害,所在民怨入骨。嚴鵠回家爲祖母治葬事,沿途騷擾,百計需索,郡邑爲之一空。”

最後又是矛頭直指嚴世蕃:“嚴世蕃爲工部左侍郎,總攬北京外城工程,然工成,有數筆銀兩去向不明。”

……

張居正看過這份奏疏,卻是不動聲色地詢問道:“這奏疏全是出自你之手?”

“是的,全是我一人所想,你是第一個看到此疏之人!”鄒應龍斬釘截鐵地道。

張居正的嘴角微微上揚,言官罵人在行,但如此海量的訊息定然背後有人指點,而這背後之人恐怕是那一位兩淮商會會長。

卻不知是老師背後的安排,還是這位兩淮商會會長主動找上鄒應龍,但他深知在此事上的職責。

張居正將奏疏放下,望着鄒應龍正色地道:“你莫是望了老師的話?”

“我擔心單是賣官鬻爵扳不倒嚴世藩!”鄒應龍自然知曉老師不想將矛盾擴大化,但是顧慮重重地道。

張居正認真地搖頭道:“過猶不及!咱們是要給嚴世蕃落實罪名,而不是真要弄死嚴世藩,且皇上看在嚴嵩的面子上,亦不可能將他的獨子給弄死!如果將外城貪墨案牽扯進來,這會牽扯皇上的顏面,皇上不僅不會懲治嚴世蕃,恐怕還會繼續護着他。”

“張大人,當真如此?”鄒應龍頓時拿捏不定地詢問道。

張居正深知對方猶豫了,且事關重大,當即肯定地答道:“張某從不妄言,還請鄒兄莫要節外生枝。”看着鄒應龍還一副遲疑的模樣,便是正色地道:“如果鄒兄執意如此,那我只好將此事稟明老師了!”

“別!我刪!”鄒應龍急忙阻攔道。他實質亦是試探,更希望能夠將嚴家父子一擊即斃,但現在張居正竟然要鬧到老師那裏,當即選擇退讓。

張居正看着鄒應龍妥協,心裏亦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雖然當下朝政積貧積弱,但嚴嵩無疑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子。如果說當下“民窮財盡”的病因,哪裏是嚴家父子,最大的因素還是癡迷於修道的當今聖上。

正是如此,所以很多事情根本分不清過錯是當今皇上還是嚴家父子,所以這些蓋子不可胡亂揭開。

照着張居正所提的建議,鄒應龍刪減了修外城一段,同時對嚴嵩的言辭亦是改爲:“嚴嵩受國厚恩不思報,而漲愛惡子,弄權黷貨,宜亟令休退,以清政本。”

雖然這份奏疏亦是涉及了嚴嵩,但卻是提議“休退”,無疑對嚴嵩的攻擊大大地減弱。

奏疏很快便擬定,亦是正式定了稿,前提是鄒應龍不會節外生枝。

“張大人,那就這樣呈上去了?”鄒應龍看着張居正不再提意見,便是認真地詢問道。

這話有將張居正綁在戰車上之意,但張居正早已經在戰車上,喝了一口茶輕輕地點頭道:“如此甚好!”

鄒應龍帶着奏疏匆匆離開張府,秉承着咬文嚼字的精神,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對付這份奏疏。

由於這些時日老師會對他避嫌,且老師亦是到了西苑當值,便不再請求老師過目,而是將這一份奏疏直接送到通政司。

當他乘坐轎子返回都察院之時,發現一幫同僚正在那裏議論紛紛,隱隱間竟然聽到“彈劾嚴世蕃”五個字。

第1191章 都察院瘟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都察院自然亦不例外。

在這個掌握言路的衙門裏,不僅充斥着嚴黨和徐黨的人,還有袁煒、吳山和郭樸等朝堂大佬的人,這裏自然免不得明爭暗鬥。

只是私底下鬥得再厲害,表面上卻會顯得一片和氣。此時幾個官員顯得很是閒散,正聚在二院的石桌前喝茶聊天,旁邊的石桌還有兩位同僚在下棋。

“雲卿,你回來得正好,爲兄跟你講講新近發生的一件大事,保管你有興趣!”監察御史肖景山看到鄒應龍進來,當即熱情地招手道。

鄒應龍原本想要湊過去聽聽他們究竟在聊什麼,但瞧着肖景山那張令人討厭的嘴臉,且還一副兄長的架勢,當即不給面子直接朝着自己的衙房而去。

肖景山看着鄒應龍不理會自己,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尷尬,對着同桌的同僚攤開雙手,顯得無奈地苦笑道:“哎!我這個師弟從小就這個臭脾氣,以前可沒少得罪人呢!”

一句話,便是將事情推到了鄒應龍的脾氣上,更是將鄒應龍的高傲塑造成性情孤僻之人。

鄒應龍將這一切都聽到耳中,臉色顯得更加的陰沉,帶着濃濃的怨念地繼續朝着院門走去。

他跟肖景山算得上是有緣人,二人在同一間書院讀書,於嘉靖三十五年一起金榜題名,現在更是成了都察院的同僚。

他是二甲進士出身,以行人的身份進入官場,而後進入都察院擔任御史。肖景山則是三甲進士,不過邭夂芎茫隽巳曛h便轉爲監察御史。

二人有着這種種的緣分,按說應該在都察院抱團纔是。只是有些人就是如此,他們二人簡直是天生犯衝,卻是一直尿不到一個壺裏。

肖景山自持師兄的身份,當下又是同屬監察御史,卻經常無視官場的那一套排名規矩,在都察院時常將鄒應龍視爲小弟一般。

肖景山的眼睛深處閃過一抹戲謔,看着鄒應龍走遠,顯得不甘心地喊了一句道:“雲卿,此事關乎嚴家父子,你當真沒興趣嗎?”

鄒應龍原本還想好奇他們究竟聊什麼事,但聽到這句話後,嘴角當即輕輕上揚,步伐堅定地邁進院門消失在二院中。

對他們言官而言,訊息無疑是至關重要的。

像當初夏言失寵之時,很多人還在響應夏言收復河套,但殊不知聖上早有了決斷。而只有嚴閣老揣摩到了聖上的心意,從而一擊制勝。

現在嚴家父子已然失寵,而這些人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彈劾嚴世蕃的奏疏都已經上呈西苑,結果這些人才剛剛收到消息。

由此看來,在官場不僅要懂得趨炎附勢,更要跟對人,從而獲取最快捷的情報,而不是傻傻地拿着二手情報當寶貝。

回到了衙房,一名衙差送來了茶水。

鄒應龍在案前坐下,靜靜地喝着茶,同時亦是開始等候着結果。

他們科道言官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監察百官,只有逮到某種大佬的小辮子,這樣才能夠迅速上位,甚至直接跳到留京的左右僉都御史。

特別明年便是京察之年,政績會顯得越發的重要,而在京或地方的監察御史即將六年考滿,很多人的前程就綁在這上面。

當然,他剛剛做出了仕途最重要的一個決定,將那份彈劾嚴世蕃的奏疏交到通政司。他的命咭呀洸辉诿髂甑木┎欤窃诨噬系木駬瘛�

由於老師已經在通政司做了一些工作,那份奏疏大概已經送到西苑,一旦皇上採納了他的奏疏,那他的仕途將會變得一片光明。

由於心思不在公務上,且不想讓自己過於緊張,他便是翻開了最新版的《順天日報》。這報紙確確實實是打發時間的好讀物,且三文錢的售價顯得物超所值。

將最新版的《射鵰英雄傳》重讀第三遍,時間悄然來到了中午。他從座位站了起來,直接離開了衙房,打算到衙中的食堂用午膳,下午則是派人探聽一下宮中的反應。

如此重要的事情,恐怕皇上亦不會輕率地決定,大概會將那份奏疏留中不發。

只是冤家路窄,卻是在食堂見到肖景山在那裏跟着幾位同僚正在高談闊論,整個人顯得神采飛揚的模樣,且又隱隱聽到“彈劾嚴世蕃”五個字。

“雲卿兄,來這裏坐!”一個相熟的同僚招眼看到他,當即熱情地邀請道。

鄒應龍的眉頭輕輕地蹙起,亦是不得不給這位同年兼同僚一點面子,同時心裏亦是生起了幾分好奇心,當即在那張足夠容納八個人的桌子坐了下去。

“雲卿,我看你今天呆在衙房便沒有出來,你可知朝中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肖景山喝了一口肉湯,顯得高深莫測地詢問道。

鄒應龍心知那份奏疏已經到了宮裏,恐怕這個時候已經有一些含糊其詞的消息傳了出來,但卻裝着糊塗地詢問道:“什麼事?”

正是這時,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這個食堂的所有官員都像是躲瘟神般,不僅沒有邀請這位同僚共進午餐,且主動讓出了一張空桌子。

鄒應龍看着這位進來的中年官員在那張空桌坐下,卻是認得這個中年官員。嘉靖三十七年的恩科進士,跟着那位林文魁是同鄉,而這人自然不歸屬嚴黨和徐黨,毅然是屬於戶部尚書吳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