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一場天雨突然而至,黃豆般的雨點從夜空落下,打在了頭上的屋頂和外面的院子中。
“老爺,你先呆會,我卻取傘去!”林金元看着外面的雨水,當即匆匆地說道。
林晧然坐在原位輕輕地點頭,繼續在客廳中喝茶,同時望着外面院中雷雨交加的大雨。
卻不知嚴世蕃在城北是有宅子居住,還是乘坐馬車冒雨往家裏趕,不過這已經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倒是擔心起那個仍然未歸的野丫頭。
猶豫了一下,他選擇讓人準備薑湯。虎妞雖然很貪玩,但亦是一個很愛家的丫頭,恐怕還會選擇冒雨回來,而不是藉機在外面過夜。
這場雨來得很是突然,瞬間將北京城淹沒在雨幕中。只是在京城的大漩渦中,卻不是一場大雨能夠阻擋的,仍然是明槍暗箭不斷。
次日清晨,經過昨夜那場雨水的洗漱,地上的青磚顯得很乾淨,空氣亦是格外的清新,後花園的鳥啼聲更加的清脆。
林晧然按時起牀洗漱,在前院看到正在晨練的虎妞,心裏頭的那一點小擔憂已然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到這生龍活虎的野丫頭亦讓他心情格外的好。
在吳秋雨這個賢妻的相伴下,他來到食廳匆匆喫過早點,接着到前院乘坐轎子離開宅子,前往順天府衙主持點卯早會。
在路上,他在轎中藉機眯了一會眼。沒多會,轎子停在順天府衙後宅,他下轎正要直接前往公堂主持點卯,結果遇上匆匆趕來的孫吉祥。
“什麼,何九遇刺了!”
這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如同當頭一個悶棍,讓到林晧然當即便是懵住了。
第1163章 險象
順天府衙大牢,陰暗而潮溼,空氣中充斥着一股異味。
牢頭領着幾名獄卒進來並呵斥那幫囚犯老實待著,接着捕頭張虎領着幾個捕快急匆匆地到最裏面的牢房,致使這裏的囚犯既是害怕又顯得很是好奇。
沒多會,外面的牢門再度被打開,一幫人伴隨着一團光從外面湧了進來。
卻見爲首的正是身穿緋紅官服的順天府尹,事情竟然嚇動到這種大人物親臨這裏,毅然是這裏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情。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牢裏的犯人有着一百多號人,只是跟着那些叫冤聲不斷的牢房不同,這裏的犯人卻亦得很是安靜,畢竟有啥冤情跟着時常出沒這裏的虎妞申訴即可,此時更多是心裏湧起了好奇。
“府尹大人,請隨我來!”
張牢頭早已經恭候在門前,此時顯得殷勤地說道。
林晧然上任至今,到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次都是很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臭水。但此刻,他已經顧不得這裏的髒亂和渾濁的空氣,邁着急促的步子跟着張牢頭朝着何九所在的牢房大步走去。
“卑職見過府尹大人,何九在這間牢房!”張虎帶人對何九的牢房進行了警戒,看到林晧然到來當即行禮並提示道。
林晧然的整張臉一直斂着,順着張虎所指的方向望去,隔着圓木柵欄看到牢房裏面躺着的何九,此見何九並沒有斃命,懸着的心微微地放下了少許。
如果何九現在死了,那他所策劃的風波便會煙消雲散。
朝廷不可能因爲何九死前的“胡言亂語”,便將堂堂的次輔徐階給革職了,而所謂的毀堤淹田案恐怕亦隱瞞在歷史的長河中。
真相歷來都不重要,只要能夠符合各方利益,哪怕嘉靖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特別對於樂於安定的士太夫階層,實質並不希望出現這種醜聞。
正是如此,很多駭人聽聞的大事件,通常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若何九死在順天府衙的牢房中,而他偏偏還沒有逼得何九簽字畫押,卻難免又要遭受那些瘋狂般的科道言科彈劾了。
林晧然走進散着臭味的牢房中,打量着正躺在地上呻吟的何九,看到地上滿是血跡,而何九的腹部明顯中了一刀。
何九亦是抬眼望了林晧然一眼,但卻無暇顧及林晧然,配合着一個小老頭幫着他包紮傷口。
林晧然看到何九的傷勢似乎並不輕,卻是擔心會救不回來,便對那名負責止血的小老頭詢問道:“他傷得怎麼樣?”
張牢頭是一個典型的媚上欺下馬屁精,跟着林晧然是寸步不離,對着那個小老頭便板着臉道:“府尹大人問你話呢!”
“回稟府尹大人,恐得還得請六藥齋的劉三刀過來,他是醫治刀槍傷的好手。如果何九的傷口發炎,我恐怕亦是無能爲力!”那名負責醫院的小老頭並非專業醫師,當即提出建議道。
話音剛落,張牢頭當即訓斥道:“阿八,你又不是不知劉三刀是個死要錢的臭郎中,他不過是一個死刑犯,怎麼可能還在這種死人身上花這冤枉錢!”
“速速將人請來!”林晧然的臉色當即一沉,對着張牢頭當即吩咐道。
何九是一個死刑犯不假,且遲早都會被推上斷頭臺,但現在卻不能死。不論是爲了他的計劃,還是爲了避免麻煩,何九都還得繼續活着。
“是!小的這就派人去請劉三刀!”張牢頭的臉當真是比翻書還快,當即滿着燦爛的笑容進行回應,轉身便讓人去請劉三刀。
他是馬屁精不假,但底下亦是有幾個懂得察顏觀色的手下,僅是一個眼色遞出去,當即便有一名獄卒領令卻請人了。
張虎卻不放心這個馬屁精手下人辦事,亦是讓一名捕快跟着一同去請人。
林晧然看着何九沒有死掉,懸着的心放了下來,便是開始打聽事情的始末。這人明明就關在守衛最嚴的死牢中,爲何還能在這裏遇刺,還差點丟了性命,便是對着張牢頭沉聲質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關在這裏的犯人,爲何會遇刺?”
張牢頭的臉色當即一驚,但對事情已然是有了說辭,當即指着地上被捆綁的兩個人以及一名老實巴交的獄卒將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府衙大牢出了內鬼,劉副捕頭帶着一名殺手進到了這牢頭中,卻是打算要對何九下手,想要在這裏將何九給解決掉。
只是事情不撞巧,卻給一名小小的獄卒發現了異常,更是在緊急關頭阻止了行刺計劃,並將劉副捕頭和那名殺手一併擒下。
“小的本是負責死牢看管的,方纔看着劉副牢頭領着一個陌生人進來,卻是執意要將小的支開!只是小的記得墨推官說過這是重犯,所以……便留了心眼!”那名獄卒跪在地上,顯得忐忑不安地回答道。
林晧然深知有着老實人確實很有責任心,並不是個個都像張牢頭這般媚上欺下,望着那名獄卒讚許地說道:“你做得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胡六斤!小的……本是一個幫閒,是大小姐幫小的轉正,小的一直很是感激!”這名獄卒身體結實,顯得老實地答道。
林晧然卻沒想到還有虎妞的一點功勞,但這終究是個小人物,自然不會浪費過多的時間,卻是望向躺在地上的何九冷冷地說道:“何九,你應該猜到是誰想要你死了吧?”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亦是藉機採用了攻心之計,想要喚起何九的求生欲或者仇恨值,進而將何九給完全策反過來。
“呵呵……我被你誘供出毀堤之事,便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何九平躺在地上卻是乾笑了兩聲,顯得視死如歸地回答道。
林晧然望着地上顯得硬氣的何九,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卻發現這何九恐怕沒有想象中那般好對付,事情恐怕比他想象得更要赫手和麻煩,甚至根本撬不開何九的嘴。
第1164章 應對
卻不得不承認,這時代還是有着很強的善惡觀,並沒有什麼“將功折罪”一說。何九在公堂承認了毀堤之舉,便已經是難逃一死。
何九若是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且是一個看淡生死之人,又豈會輕易反水于徐家,更大的可能還是繼續閉口不言。
林晧然顯得心煩意亂地梳理着這些東西,發現何九這個突破口比他想象中要難。
如果不是考慮到他林青天名聲等問題,他現在就要將人交給嚴府,讓嚴世蕃那邊想辦法撬開何九的嘴,從而讓何九站出來指證徐家。
“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林晧然丟下了一句,轉身便要離開。
雖然他自認撬不開何九的嘴,但惡人還須惡人磨,只希望嚴世蕃那邊有什麼高招令何九開口,從而將朝堂的水徹底攪渾。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而他自然亦不會例外。
若是嚴嵩和徐階先後下臺,不說吳山有沒有機會出任首輔執政,縱使是袁煒上臺,那對他們這邊亦是一件大好事。
袁煒雖然深知聖上的恩寵,但他自身並沒有班底,更沒有廣羅門生,特別他是詞臣出身,寫青詞是好手,但治理國家卻恐怕不足了。
通過種種的因素考量,袁煒簡直是一頭沒有牙的老虎,而他們完全可以藉機不斷地壯大自身,甚至想辦法將吳山推到大明首輔的位置上。
只是現實很是骨感,事情似乎要卡在何九這裏。
“大人,請留步!”
當林晧然走到牢房門口,胡六斤突然上前叫住道。
張牢頭先一步抱到牢房前將門扳到最大,聞言當即對胡六斤進行訓斥道:“胡六斤,你找死啊,大人可是日理……忙得很!”
林晧然停下腳步,先是瞪了一眼胡亂說話的張牢頭,接着平靜地轉身望向胡六斤平淡地詢問道:“你有什麼事?”
胡六斤嚥了咽吐沫,接着鼓起勇氣指着那邊的何九認真地說道:“剛纔劉副牢頭捅了何九一刀,雖然小的發現得很快,且馬上喊來幫手!但若不是何九抵死相搏,更是一腳將劉副牢頭一腳踹暈,恐怕他已經死在那名殺手的手上了,所以……”
林晧然的眼睛頓時一亮,當即明白鬍六斤的言外之意。
何九如果當真將生死置之度外,那便深知他是肯定活不了了,當下死掉對徐家那邊最爲有利,甚至讓到毀堤淹田的真相徹底掩蓋。
只是在面臨死亡之時,何九卻遠沒有慷慨赴死,而是選擇了拼死反抗,已然是保留着極強的求生欲。
林晧然轉身打量着神情有異的何九,當即明白這個求生欲極強的何九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視死如歸,甚至可能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不知何九是被人看穿而感到尷尬,還是因爲失血過多身體不支,亦或者是單純不想理會林晧然,他的眼睛已然是緊緊地閉了起來。
林晧然是一個擅於察顏觀色的人,僅是一眼便看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對着胡六斤直接獎賞道:“胡六斤,你今日有功,空出的副牢頭便由你擔任吧!”
“這些都是小的責任所在,小的亦是剛剛轉正,不敢求大人如此恩賜!”胡六斤先是感到一陣茫然,接着跪下認真地說道。
張牢頭的眼睛閃過一抹妒忌,但轉念想到這個傻蛋威脅不到自己的位置,當即進行訓斥道:“大人賞你的,你這廢什麼話啊!”
林晧然能夠看出這確確實實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當即亦是認真地說道:“這都是你應得的!”
“那……那謝過府尹大人!”胡六斤猶豫了一下,最終接受了這個天大的恩賜並感謝道。
從一個制外人員轉到編制人員,再從編制人員到副牢頭,竟然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亦是令到這個出身農家的漢子感到了一陣茫然。
如果事情傳回到村裏,恐怕不會有人相信,或者村裏有更多人誇他厲害。
林晧然離開了府衙大牢,但臉色卻顯得沉重。
他一直以爲自己全面掌握住了順天府衙的一切,但卻發現這僅僅是表象,各方勢力其實早已經將觸手放在順天府衙之中。
今日若不是冒出來一個盡心盡責的胡六斤,外加不甘赴死的何九,恐怕何九當下已經成爲一具死屍,而他則可能染上了一點麻煩。
朝陽從東邊照下來,府獄正是坐西向東,剛好被朝得正着。府衙大牢上面的“獄”字,經過歲月的侵蝕,已經變得殘破。
身穿緋紅官服的林晧然從府獄中出來,面對着迎面照下來的陽光,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眯起,但心裏仍然是陰雲密佈。
孫吉祥一直伴隨在林晧然身邊,從那裏陰暗潮溼的牢房走出來,便是直接進行詢問道:“東翁,此事可有頭緒?”
“嚴世蕃昨晚到我府上,他想要直接帶走何九,但被我拒絕了,不過我同意讓他跟何九接觸!”林晧然對孫吉祥並不隱瞞,當即將昨晚的事情道了出來。
孫吉祥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當即明悟道:“如此說來!嚴府那邊沒道理刺死何九,且他們恐怕是最不希望何九死的人,所以派出殺手的人只能是……”
答案已經是昭然若揭,但卻不能夠明說。畢竟這些事情只能算是他們的猜測,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他們亂說只會招致麻煩。
林晧然跟孫吉祥共事已久,自然是心領神會,邊朝着二堂那邊走去邊是感慨地道:“孫先生,這裏已經不是雷州、廣州,京城的水比我們想象得要深啊!”
本以爲嚴世蕃的動作夠快了,但卻沒有想到,徐黨的勢力亦是不慢。僅是不到一天功夫,他們便差點得手,在他治下的府衙大牢裏將人滅口了。
孫吉祥認真地點了點頭,亦是有所感觸地說道:“東翁說得是,咱們今後當真要步步小心,而當務之救則是將何九保護起來,這府衙大牢恐怕不安全了!”
有劉副牢頭這個潛藏的棋子,便還可能隱藏着其他棋子,何九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好摺R坏┖尉耪娴谋粶缈冢@無疑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好,那就先將人藏起來!”林晧然當即打定主意,已然是計劃將何九進行轉移,以確定何九這裏不會有什麼閃失。
順天府衙二堂。
在點過名冊後,泄倮魠s遲遲不見林晧然到場,只能是在這堂中焦急地等待。
雖然得知何九被刺,但絕大部分的人反應都極爲平常。一個準死囚遇刺,雖然這種事情很少聽聞,但畢竟跟他們的關係不太,更沒有什麼利益衝突。
雷通判等人終於等到了林晧然,只是林晧然已經沒有心情主持會議,便是直接對泄倮粜麃训溃骸敖袢拯c卯到此爲止,大家都散了吧!”
第1165章 信任
“府尹大人這是怎麼了?”
泄倮舨挥傻妹婷嫦嘤U,卻不明白素來勤政的府尹大人爲何今日如此敷衍。
雷通判看着林晧然情緒不高,且確實沒有要緊的事,亦是對着發愣的腥宿Z趕道:“還愣着做啥子呢!都散了吧!”
泄倮魞嵐苄难Y犯着咕嘟,但哪裏敢在這裏繼續逗留,便是紛紛散去。
身穿六品官服的墨飛沒有跟隨雷推官等人離開,而是站在原地跟着林晧然的目光相觸,後者卻是遞給了他一個眼神。
“府尹大人!”墨飛上前施禮,林晧然卻是直接詢問道:“季德兄,何九剛剛在牢裏差點就命喪黃泉,你怎麼看待此事?”
墨飛的臉色當即一寒,顯得憤怒地大聲譴責道:“他們這些人簡直是無法無天、目無王法,竟然膽敢行滅口之事,此事定要嚴查到底!”
這個聲音卻是不小,致使剛剛走到院中的雷通判等幾個官員忍不住回頭朝這邊張望,只是了僅看一眼便是聞趣地離開。
林晧然示意他小聲一些,當即認真地說道:“本官亦有此意,你負責一下此事,看能否揪出幕後指使行刺之人!”
雖然這種可能性極小,但這裏無疑亦是一個調查方向,同時給對方釋放一個信號。他不是忍氣吞聲的人,逮到機會同樣會咬人。
在官場可以進行退讓和妥協,但卻萬萬不能做一個連聲都不敢吭的受氣包,不然對方只會變本加厲,甚至認爲你軟弱可欺。
“下官領命!”墨飛的眼睛顯得殺氣騰騰地拱手,當即便匆匆朝着牢房那邊而去。
林晧然看着匆匆離去的墨飛,心裏總算有了一些慰藉,起碼還有一個能夠專心做事的下屬,而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挖空心思往上爬或者尸位素餐。
時間已經到了五月,正是收成的季節,更是府衙收取糧稅的重要時段。每年到這個時候,順天府衙總會有千頭萬緒的事情要進行處理。
雖然今天早上的事情令他很是煩躁,但回到簽押房後,林晧然亦是慢慢地投入於公務之中。
從雷州府到廣州府,再到現在的順天府,他雖然改變不了治下百姓貧富分化嚴重的格局,但卻會力爭替普通百姓守住更多的利益。
林晧然是過苦日子的人,深知普通百姓生活的不易。雖然他無力推動一條鞭法,更無力推行攤丁入畝,但他確實願意爲治下的百姓做一些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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