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如果高耀去職,則有可能是由嚴訥接任戶部尚書,吳山重新出任禮部尚書。但亦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吳山直接填補戶部尚書。
雖然這種可能性要小一些,但卻不是沒有可能。若是吳山擔任戶部尚書,而不懂得對宗藩祿米進行剋扣,不說聖上不會饒恕他,大明的財政亦是陷入危機之中。
當然,現在這一切還言之過早,畢竟高耀會不會下臺其實還是一個未知之數。
第1132章 林晧然的追求
五月的傍晚,顯得多姿而多彩,西邊那一片如同火燒的雲朵將整個京城渲染出一層金黃,亦是推遲着夜晚的降臨。
翁婿兩人分長幼而坐,仍然呆在客廳之中,管家林金元站在旁邊認真地服侍着。雖然茶水已經續了幾回,但他們二人的交談聲仍然不斷,卻令到林金元偷偷打了好幾個哈欠。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領着吳山到宅子四下參觀一下,但發現吳山坐在這裏便沒有再動的意思,且發現吳山對經濟方面的事情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他亦是滔滔不絕地講解着一些經濟原理。
雖然在學識和文化底蘊方面,他不及吳山之萬一,但論到對經濟方面的見解,恐怕整個大明朝都沒有能跟他比肩之人。
“聖上修玄已久,國帑早已枯竭。當下想要解決大明財政問題,要麼想辦法向富人徵稅,要麼大力發展關稅!若還是按着舊思路,從糧稅或鹽稅二大重稅着手,效果恐怕並不明顯,甚至如嚴閣老般遭到一些勢力的反撲。”林晧然侃侃而談,最終下達結論地道。
吳山不置可否地品着茶,亦是對着林晧然的話進行思量。
他是以科舉入仕,從翰林編修一步步走到禮部尚書的位置上,算得上是大明最正統的詞臣,對着政務亦早有他的一套見解。
只是此刻聽着林晧然的一番見解後,且不說林晧然的觀點對與錯,單是他如此年紀便有着這番深刻的見解,已然足夠讓他對這位女婿是刮目相看了。
實質上,隨着跟這位女婿的深入接觸,他確確實實感覺到這位無愧於天縱之才之名。
“女兒見過爹爹!”
客廳出現一道影子,身家着誥命夫人服飾的吳秋雨從外面款款地走了進來,顯得規規矩矩地朝着吳山施了一禮道。
她跟林晧然一般,同樣顯得過於年輕。只是她雖然沒有花映容那種天生夫人的骨架子,但在舉手投足間,已然有了一種女主人的大家風範。
吳山跟着女兒有些時日沒見,看着走進來的女兒,心裏頭亦是一暖,但仍然斂着臉道:“嗯,你有一點一家之母的樣子了!”
“多謝爹爹誇讚!”吳秋雨的臉上洋溢出笑容,又是認真地道:“爹爹,女兒已經讓人準備好晩飯,還請移步到花廳!”
“岳父大人,這邊請!”林晧然從座位站了起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
吳山看着這對配合默契的夫婦,亦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五月的天氣已經顯得比較悶熱,花廳無疑要更涼爽一些,故而吳秋雨擅作主張地將酒席設在花廳之中。
隨着她嫁入林家,由於林家並沒有公婆,所以她早早就掌握到了治理家宅的大權,成爲林家的女主人,麾下有十幾名家僕供她驅使。
經過這些時日,她亦是由着依賴父母的少女,毅然成爲了能夠拿主意的女主人。這次招待雙親宴席所選用的菜品,以及用餐的地點,全都是她拿的主意。
吳山此次過來,主要還是想看看女兒過得如何。雖然女兒其實沒少回家,更從夫人嘴裏知曉女兒的一些事情,但卻仍然擔心她在林家過得不開心,或者在林家還會使吳家大小姐的脾氣。
只是看着女兒今日的種種舉動,原本還擔心她在這裏過得不開心,還是在家裏的大小姐心性,但看着她臉上的笑容,特別將宴會安排得有條不紊,不由得對女兒刮目相看。
吳母卻沒有那麼多的小心思,對着桌上的佳餚,特別是那一道北京烤鴨顯得是讚不絕口。
飯罷,林晧然和吳秋雨自然是希望吳山留宿,但吳山卻執意要回去。
看着馬車消失在衚衕口,林晧然輕吐了一口濁氣。哪怕這位已經不再是禮部尚書,甚至朝廷不再啓用,他仍然只能扮演着孫子的角色。
吳秋雨對着雙親的到來,尤其是父親的到來很是開心,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扭過對着林晧然詢問道:“相公,孃親說爹爹可能會重新被皇上任用,此事有多大把握?”
“現在還很難說!起碼高耀現在攔在前面,高耀必然要先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下來纔行!”林晧然輕輕地搖頭,並抬手示意回宅子。
吳秋雨的眉頭微蹙,跟着林晧然轉身返回宅子,卻是繼續追問道:“如果高尚書被革職,那我爹擔任戶部尚書?”
“有這個可能,但更大可能應該是由嚴訥接任戶部尚書,你爹還是繼續擔任禮部尚書!”林晧然顯得理性地分析,始終認爲吳山是最合適的禮部尚書人選。
吳秋雨輕輕地點了點頭,卻又是認真地詢問道:“這些說來,兩個職位都有可能,相公你說我爹是擔任戶部尚書還是禮部尚書好?”
“從你爹的角度來看,自然是禮部尚書最適合他,他就是天生的禮部尚書!不過從爲夫的角度,卻更希望他擔任禮部尚書!”林晧然站在前院中,顯得狡黠地答道。
吳秋雨的臉上一愣,歪着脖子望着林晧然疑惑地問道:“相公,你爲什麼希望爹爹擔任戶部尚書?”
“你猜!”林晧然丟下兩個字,便是揚長而去。
吳秋雨看着林晧然故意吊她的胃口,少女心性湧了上來,顯得氣惱地咬着下脣跺了跺腳。
彎月已經掛到夜空上,潔白的月光灑在這座大城的街道和庭院之中。
林晧然回到內宅,並沒有直接返回主臥,而是選擇前往書房。
自從將人生目標放在大明首輔的追逐上,他便開始嚴於律己,不再前往那些煙花之地。哪怕是下衙在家,他的主要精力亦是會放在府衙的公務上。
當務之急,卻是要設法減輕順天府百姓的負擔,特別要將提編這個吸吮百姓骨髓的雜稅給移除,或者將這個吸吮百姓骨髓的雜稅的危害性降低。
正是如此,他打算今晚便擬好一份奏疏,爲着順天府的數百萬百姓進行請願,履行好他這一位父母官的一份職責。
第1133章 孫家莊
提編,正是源本朝。
嘉靖三十三年,因東南遭到倭寇侵犯,朝廷對江南加派四十萬兩,從而令到大明有了這種名正言順的雜稅。
順天府地處京師,雖然沒有倭寇的侵犯之害,但能夠列出名目同樣不少,故而這裏已經成爲朝廷財政的吸血之地。
林晧然現在貴爲順天府尹,雖然明知道抗拒“提編”的做法跟朝廷願意相違,甚至會被當今聖上嘉靖所不喜,但他既然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自當要爲數百萬順天府百數發生“抗議”的聲音。
倒不是他突然變得正派了,而是他年僅二十一週歲就已經官居正三品順天府尹,縱使是獲得嘉靖的青睞,那亦不可能將他提到大明首輔的位置。
當下最爲重要的是,要獲得一個良好的官聲,獲得一個能夠打破年齡桎梏的大殺器。至於會不會引起嘉靖的反感,他相信嘉靖不會如此的小肚雞腸。
林金元領着人將房間的燈點亮,並燃放了一些能夠驅蚊蟲的檀香,這才悄然地退下去。
燈下,林晧然在書桌上鋪好筆墨紙硯,先是屏息凝神,提筆便開始進行草擬。
“順天府尹林晧然謹奏:提編之弊,苦於正額。微臣閱本府各州縣夏秋兩稅額,折銀不過十萬零九千兩,而額外加編竟多至十一萬二千六百餘兩。順天地處京城之下,採辦加派天時,添設勸借不已,僅以宛平、大興二縣而言,有全裏逃亡無留下一丁的,有僅餘下二、三戶的。”
先是以“提編之弊,苦於正額”爲奏疏的一大論點,接着寫下提編的弊端和害處,這份奏疏的第一部 分便是完成了。
或許受到後世思維慣性的關係,他並不喜歡這時代那種憂國憂民的抒情方式,更喜歡列舉出具體數據,然後再陳述問題。
這一種思維方式,倒是給他帶來一些益處,讓到他能夠更有效地通過奏疏打擊正敵,或者是闡述清楚自己的觀點。
誰都知曉百姓最重的是糧稅,但現在他卻採用“提編之弊,苦於正額”,無疑是一個相對有震撼力的舉證,很輕鬆地說明了提編銀的嚴重危害。
至於逃丁一事,亦非杜撰,但實則不能全怪提編銀。
宛平、大興二縣毗鄰京城,很多百姓面對這種高額的負擔,更願意選擇到京城中稚诰┏堑拇髴羧思抑凶鲩L工。
不過在這裏,林晧然自是裝糊塗了,將髒水直接潑給了提編銀上。
林晧然亦是頓了頓,手捻着衣袖,繼續在潔白的宣紙潑墨揮毫。
“今當編均徭之期,宜令各州縣官預先將境內丁田核其原額,釐正欺隱,差役究其因革而裁其冗濫。然後按丁糧之多寡,爲賦役之輕重,務使差徭均平,不得額外濫編。”
在指明問題後,林晧然又是提出了有些不切實際的政治念想,希望朝廷不要“額外濫編”。
這自然是很難完全根治問題,就像嘉靖已經品嚐到剋扣宗藩祿米的甜頭,你讓他從此不再“剋扣宗藩祿米”,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當下通過提編能夠從順天府百姓中得到十一萬二千六百兩白銀,朝廷又豈會輕易罷手,自然還會繼續盯着這一塊肥肉。
當然,林晧然現在將這些不公捅破出來,以後朝廷縱使還要提編,恐怕亦會有所收斂。
在寫完這份奏疏後,林晧然從中修改了幾個字,並對這份奏疏進行潤色,力求做到最是完美。在做好這些事後,他從旁邊的書架取一份空白的奏疏,將擬好的奏疏小心翼翼地謄抄在上面。
“哥,嫂子叫你去沐浴了!”
虎妞從外面走出去,脆聲地提醒道。
林晧然眼睛卻是一亮,將剛剛寫好的奏疏合了起來,對着剛剛洗完澡的虎妞道:“虎妞,你明日幫我送一封奏疏到通政司!”
通政司在城南,而他現在居於城北,這跑一趟來回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他現在通常交給林福等人去辦,但有些重要的奏疏,還是更喜歡交給虎妞這個野丫頭。卻不是不信任其他人,而是交給虎妞會讓他更加安心。
“可以!但你後天到孫家莊,你必須帶我去!”虎妞接過那一份奏疏,卻是趁機提出條件道。
林晧然跟着這時代那種強勢的家長不同,面對着虎妞的討價還價,卻覺得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便是痛快地答道:“成交!”
虎妞的蛾眉輕揚,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一片雪亮,當即將那份奏疏收進衣服裏面。她決定明天早上到通政司一趟,順便去喫那裏的蝦餡餃子。
京城的官場進入了短暫的寧靜中,近日並無大事發生,一切都顯得那般的平靜。只是很多人都知曉,一場大動盪即將來臨。
林晧然位居城北,卻彷彿已經遠離了朝堂般,正是盡心盡責地做着順天府尹。
在主持完公堂點卯後,他便乘坐馬車朝着朝着西直門而去,從西直門離開了繁華的北京城,郊外豐收的風景當即映入眼簾。
時入五月,郊外的稻田一片金黃,已經到了豐收的季節。
京城的米價貴,很多富戶亦擔心某日蒙古軍隊再度圍城,所以很多富人更願意在京郊之地購買田產,致使這西郊不是皇莊便是富莊。
篤……
身穿着鬥魚服的虎妞騎着一匹紅棗寶馬,顯得威風凜凜地走在最前頭。自從能夠騎馬後,她便不再乘坐馬車,更喜歡這一種拍馬馳騁的感覺。
到了十里鄉,再往西十餘里便是孫家莊了。
孫家莊明成祖時期的移民,當年爲了修建北京城,不少百姓被迫來到了北京城。有人服役之後便返回家鄉,亦有人卻選擇留在這裏,直接在這北京城的荒野開荒拓田。
孫家莊的先祖是兩兄弟,故而村裏有着大房和二房的區分,更是建了兩座宗祠。只是這麼多年過去,這種區分已經慢慢淡化。
孫吉祥先一步回到了村裏,而族長得知府尹大人要來,顯得極爲激動和重視,早早便組織大家在這裏等候府尹大人大駕光臨。
“吉祥,你家大人今天真的會到我們這裏山旮旯來嗎?”率領写迕裨诖蹇诘群虻淖彘L心裏仍然沒有底,卻是再度認真地詢問道。
其他村民亦是紛紛望向孫吉祥,眼睛流露着懷疑和期望。
孫吉祥面對着族長的詢問,顯得不耐其煩地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起始以爲林晧然的到來是一件小事,但着写迕衿谂蔚谋砬椋闶锹獣云渲械闹卮笠饬x。
若是林晧然真的能夠到這裏,不僅會給他孫吉祥帶來很大的聲望,亦給他的家人帶來莫大的榮耀,而且還會讓到全村的村民感到驕傲。
“來了!來了!”
一個村民急急地跑回來興奮地彙報,腥顺艝|邊方向望去,果真看到了一支儀仗隊伍出現,正敲鑼打鼓地朝着這邊而來。
第1134章 突發意外
“來了!真來了!”
族長的視力並不算太好,極力地朝前面進行張望,果真看到一行人前來。他的臉上如同夏日盛開的菊花般,亦是露出了那一口黃牙,終於相信順天府尹真的願意前來他們的村子。
孫吉祥望着那支出現在小山坡上的儀仗隊,臉上卻是浮起凝重之色。
隨着那一支儀杖隊伍臨近,村民臉上的欣喜卻是慢慢地消失,轉而露出了困惑之色,紛紛充滿疑惑地望向了孫吉祥。
寥寥無幾的旗牌,一名衙差敲鑼,一人打鐘,一把大黑扇,一頂顯得破舊的官轎子……一切都顯得那般的簡單,敢情順天府尹的依仗隊原來如此寒酸的嗎?
“這不是我家老翁的儀仗!”
孫吉祥並不需要看那旗牌上面寫着什麼,便直接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只是疑惑地打量着這支由遠而近的儀仗隊伍如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呼……
族人等人聽到這並不是順天府尹的儀仗隊,心裏既是僥倖又是一陣失落,同時亦是注視着這一支突然出現的儀仗隊。
“縣丞大人出巡,閒人避讓!”
一個無精打采走在前頭的衙差手裏正提着銅鑼,在看到這村口聚集着一大幫村民後,當即昂首挺胸地敲響銅鑼並大聲道。
新任宛平縣縣丞苟無悔舉人出身,只是他家資豐厚,跟着那些註定要熬了一輩子才能混到知縣的舉人官有所不同,他進入官場僅是五年,通過上下打點便撈得了正七品的宛平縣縣丞。
雖然他是花費錢財上位,但並沒有因此削減野心。這剛剛上任便表現出親民的一面,已然是要在這底下的村莊進行走動,豎立起他親政愛民的高大形象。
一個師爺裝束的小老頭看到孫家莊的村民,顯得興奮地對着轎中的苟縣丞道:“東翁,這裏的村民似乎是知道大人要來,他們都候在村口呢!”
呃?
苟無悔的眉毛挑起,便是揪起簾子朝着外面望去。之所以喜歡往這鄉下跑,主要還是城裏的大人物多如牛毛,他這一個小小的縣丞根本沒被人當回事。
“這是孫家莊的村民,您要不要對他們講幾句勉勵的話呢?”師爺手持着一把紙扇擋着頭上的烈日,跟着轎子邊走邊提議道。
坐於轎中的苟縣丞陡然變色,冷哼一聲道:“孫家莊?不就是那些縱火燒房反俚拇遄訂幔窟@村子出了如此大惡不赫之徒,想必這村子便是俑C,休要理會他們,省得沾了晦氣!”
說着,他便是重重地將轎簾子放下,眼睛亦是閉了起來,似乎都不願再多瞧這幫村民一眼。
他之所以不辭辛勞地前來,正是因爲聽到孫家莊的幾名惡徒搶糧燒房之事。他想要搶在順天府衙的前處理好這一起案件,從而討好那一位公正嚴著稱的頂頭上司順天府尹,期待能夠抱住這一條超級大腿。
“是!”師爺顯得恭敬地回應,微彎的腰桿挺起,便是惡惡地朝着孫家莊一写迕竦闪艘谎郏幼糯叽僮呸I伕加快速度。
族長等將縣丞的話聽到耳中,這一位素來以孫家莊風氣爲榮的老人,聽着苟知縣將他村子定義爲俑C,心裏當即是一陣絞痛,連給縣丞下跪都忘記了。
孫吉祥看出了族長的異樣,但卻不知該怎麼樣勸導。
“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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