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02章

作者:余人

到了這時,他才發現林晧然無愧於林算子之名。在不知不覺間,他這一位高高在上的戶部尚書甚至是當朝次輔,都已經被算計進去了。

“不錯!早知這小子如此擅於炙悖娌辉撨@般輕率地出手,或者根本就不該招惹於他!”陳伯仁輕輕地點頭,亦是後悔地說道。

若不是他們主動攻擊人家,對方亦不會如此的兇狠,直接要置他們於死地。雖然高耀沒有貪墨,但此事的後果未必就會比貪墨的罪責輕。

高耀輕呷了一口茶水,深知世間沒有後悔藥,便是正視難題道:“陳兄,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你說徐閣老會幫咱們嗎?”

“這事因他而起,他應該不會袖手旁觀!”陳伯仁顯得認真地分析道。

高耀用茶蓋輕潑着茶水,卻是苦笑地說道:“這官場哪有道理可言!若真講道理,嚴分宜將他提拔進內閣,他徐華亭就不該有二心。”

“今晚我便親自去會會徐閣老!這個事情他們父子都是知情的,相信他徐華亭亦不想讓事情敗露,且事情敗露對他並無好處!”陳伯仁露出凝重之色,顯得理性地分析道。

“希望如此吧!”高耀認可了徐伯仁的分析,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今天早上還是風光無限的戶部尚書,但如今他已經看不清楚自己的前程了。這一個劫數,來得這般猝不及防,來得這般的磅礴,以致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入幕時分,京城的燈火紛紛亮起,很快便繪出一個“凸”形圖案。

一輛輛馬車或官轎藉着夜色的掩護,流竄在各個府邸間。他們如同一隻只不起眼的螞蟻般,不斷地交流着信息,或者商量着對策,亦或者在炙阕攀颤N。

京城的官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表面看起來顯得波瀾不驚,但暗地裏卻不斷地試圖吞噬彼此。

第1124章 暗流

徐府,書房的燈火亮了起來。

徐階這些時日一直留宿於西苑,只是今天卻很早就返回家裏。喫過晚飯後,他跟着陳伯仁進行了會面,便一個人到書房翻起了《資治通鑑》。

雖然他擔任翰林編修的時候,便被無情地外放離開翰林院,但他一直認爲自己是貨真價實的詞臣。不論是外放期間,還是之後重返京城,他最受做的事情仍然是看書。

現如今的學識,雖然不敢說是第一,但在士林亦是鮮有人能相比。他自認隨便寫一篇策論,然後糊名送到翰林院,定然能夠刊登在《談古論今》上。

徐璠將茶水送進來,面對着這一位給予他榮華富貴的老爹,他是打心裏的尊敬和畏懼,小心翼翼地將茶放在桌面上。

徐階深知兒子的腳步聲重,伸手將桌面上的茶盞端起,眼皮都不抬一下便說道:“陳伯仁說得沒錯,這個事情不僅是高耀的危機,更是我們徐家的危機!若是此事被聖上得知,確實不堪設想!”

爲了能夠扳倒嚴嵩那個老不死,更是爲了身上少背一些罵名,在萬壽宮造價一事上,他自然是大力地配合着高耀進行造假。

原以爲這些事情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但今天被那小子這麼一攪,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極可能會浮到水面來,一種危機已然是撲面而來。

徐璠送茶進來正是想要探探老爹的口風,聞言便是蹙起眉頭詢問道“爹,您有沒有辦法將這個事情給掩蓋過去呢?”

“既然是你爹主持覈查賬本,想要掩蓋住這個事情,自然輕而易舉之事,但是……”徐階握着茶蓋輕潑着滾燙的茶水,顯得有所顧及地嘆了一口氣。

徐璠疑惑地望着老爹,顯得不解地追問道:“爹,你擔心什麼?”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先是輕輕地用嘴吹着飄浮在上面的茶梗,接着輕呷了一口燙嘴的茶水,這才抬頭望着徐璠說道:“這個事情固然能夠很輕鬆地掩蓋下來,但若是日後被揪出來的話,恐怕咱們是真的說不清楚了。”

縱橫官場幾十年,徐階經歷過大起大落,看待事情已然遠超常人。

現在他固然能夠進行遮掩,但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如果永遠能夠遮蓋住還好。只是一旦被揪開,那他們就算沒有貪墨,恐怕亦無人真相了。

徐璠聽出老爹的矛盾心理,當即進行勸道:“爹,現在是關鍵時期,你可不能出紕漏,此事萬萬不能讓聖上知曉!”

“這一點,你爹自然清楚!”徐階用茶蓋子輕潑着茶水,很是認真地點頭。他已經籌忠跃茫獣袁F在是扳倒嚴嵩的關鍵時期,確實不能夠在聖上心裏失了分。

徐璠雖然心裏傾向於解救高耀,但更希望老爹不能栽倒,他還想要藉着老爹的光芒,日後成爲嚴世蕃那樣的“小閣老”。

“你去跟高耀說,讓他好好地準備一下賬本!監察院這邊,我會讓右副都御史趙明煥帶人協辦,讓高耀將賬本做得漂亮一些!”徐階喝了一口茶水,對着徐璠淡淡地吩咐道。

趙明煥跟高耀的關係並不算密切,但卻是兩淮商會那邊的代言人,自然會站在高耀那一邊。只要能將賬本做得妥當,那這個差事便能夠向聖上交差。

到了那個時候,再找個機會將賬本一燒,那便是徹底的“死無對證”了。

“好,我這就去跟高耀說這件事!”徐璠顯得幹勁十足,便是急匆匆地走出了書房。

徐階放茶盞放在桌面上,又是撿起了案上那本《資政通鑑》,看着上面赫然寫着一行字:“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脩。”

這句話的意思是:解決寒冷的辦法莫過於多穿一件皮遥乐箘e人說長道短莫過於加強自身修養。

這個道理無疑很是滐@,但徐階卻是看了良久,彷彿這話蘊含着大道理一般。他想到當下所面臨的困境,卻是認真思緒着正確的破解之道,只是直到旁邊的茶水涼掉都沒有被再端起。

今晚註定是一個躁動之夜,各方都顯得蠢蠢欲動。在城南動作頻頻的時候,城北的林宅亦是不安寧,很多馬車趁着夜色北行。

林晧然將高耀搞得灰頭土臉之事,已然在整個官場中傳開。在得到這一個“喜訊”後,楊富田和寧江等人紛紛前來,十幾名同科好友齊聚於客廳之中。

他們太多數人都是一直在京中爲官,彼此間都顯得很是熟悉。當下在這裏相見,自然免不得相互熱情地交談起來了。

“師兄!”

“若愚兄!”

“林大人!”

……

當林晧然出現在客廳的時候,大家紛紛停止了交談,顯得恭敬地起身見禮。

在官場之中,師生關係很是重要,但同科的關係亦是他們的一個紐帶。像張臬爲何能夠以年邁之軀出任兩廣總督,雖然資歷是一方面,但更主要還是有着徐階這一位同科進行關照。

林晧然既是戊午科的榜首,又是官居正三品的順天府尹,已然是他們戊午科的領軍人。

“諸位,請坐!”

林晧然站在主人座前,抬手對着腥藴睾偷卣f道。

型埔呀浫氤癄懝俣嗄辏缫呀洓]有了昔日書生的目中無人,直到林晧然落座之後,他們纔將屁股貼到椅板上。

僕人將林晧然的茶送來,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林晧然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茶,面對着楊富田等人詢問的目光,便是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今晚邀請諸位同年前來,卻是有一事相求!”

“師兄,不知何事?但說無妨!”腥说哪樕徽@得重視地詢問道。

林晧然將茶盞放下,從懷裏掏出一份奏疏對着腥苏f道:“這是我剛剛寫好的請願奏疏,我希望大家明日能夠聲援一下!”

楊富田上前接過奏疏,一些急性子的同科圍了上去,藉着燈光認真地端詳起奏疏的內容。只是看過奏疏的內容,很多人的臉卻是浮起了難爲的表情。

第1125章 爭鬥不息

在場一共有十三名同科,都是在六部或都察院任職的官員,林晧然的那份奏疏被傳閱,很快腥硕寂辶肆謺壢坏钠髨D。

這份奏疏的內容以其說是請願,倒不如是彈劾,矛頭正是指當朝戶部尚書高耀。

很顯然,這一場並不是什麼好宴,邀請他們這幫同科一起上疏爲老師進行求情,同時還要對戶部尚書高耀進行彈劾。

戶部雲南主事肖季年是一個直腸子,在看完奏疏的內容後,當即對着林晧然詢問道:“若愚兄,我們爲恩師求情,自當是義不容辭!但先前我們上疏爲恩師求情,反倒害得恩師在家閒住,如今再度一起上疏爲恩師求情,恐怕……”

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是明顯。他已然是擔心此舉再度恰得其反,又害了他們的老師吳山,可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除了楊富田和寧江幾個提前通過氣的同科外,其他同科亦是有存在着同樣的顧慮,紛紛抬頭望向坐在主人座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端着茶盞迎着腥说哪抗猓@得認真地解釋道:“此一時彼一時,現在老師已經閒住在家,恐怕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了吧?現在你們上疏替老師求情,切不能再說老師並沒有做錯!”說到這裏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發現並沒有愣頭青站出來爲着吳山抱打不平,這才接着說道:“我們要承認老師做錯了,但要將責任推到高耀向上,指出根源是高耀不善於理財!”

說到最後,他決定採用激將法道:“若是你們害怕高耀的話,亦可以選擇不上疏!”

彈劾當朝正二品的戶部尚書,且這位戶部尚書頭頂着太子太師銜,還跟當朝次輔徐階走得很近,確實不是一般人敢於招惹的。

地方官員還敢於破罐破摔,但京城官員早已經看透了官場的黑幕。無數前人的經驗告誡他們,一旦得罪大人物便會被外放,從此將會永無翻身之日。

楊富田的那雙小眼睛早將大家的心理摸清,當即從座位上站起來朗聲道:“諸位同年,請聽我一言!老師現在蒙難,我們做爲弟子,該不該爲其請願?”

“理當如此!”肖季年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輕輕地點頭認同。對於拯救老師,他們並沒有猶豫,只能這個方法可行。

楊富田很滿意大家的回應,望着端坐客廳兩旁的腥擞质窃儐柕溃骸案咭珜Χ鲙熉渚率移浔救瞬簧评碡敚瑥椲榔溆钟腥绮豢桑俊�

這……

肖季年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難上浮起了爲難之色。前者,他們自然是義無反顧,但彈劾高耀所冒的風險太大了些。

林晧然發現有些人的目光望向他,只是他並不打算表態,而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品起茶。

他今晚將這十三個同科邀請到家裏做客,這是他的選擇,而這十三名同科如此做,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選擇。

如果他們處處都只想着自身的利益,那註定這個團體只能共富貴而不能同患難,這個關係網並不需要花費太多的精力經營。

寧江是知情人,此刻蹙着眉頭望着這些人的反應,似乎在評價着這裏的第一個人。

“好!我幹了!”

沉默片刻後,終於有人出聲響應。

令到腥宋⑽⒏械襟@訝的是,率先站出來的竟然正是戶部主事肖季年,他竟然膽敢上書彈劾自己的頂頭上司。

肖季年面對着腥梭@愕的目光,顯得正氣凜然地道:“男兒當世,當有所爲、有所不爲!今一爲皇上,二爲恩師,咱們如懼之有?”

“好!我幹了!”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剩下的十人紛紛進行了響應。

面對着無所畏懼的肖季年,他們的熱血亦是被點燃。彈劾高耀固然有風險,但他們無疑是站在正義的一邊,更是爲國爲師之舉。

再說了,有着這麼多人一起參與,他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呼!

林晧然看着肖季年等人紛紛響應,懸着的心亦是徹底放了下來,跟着楊富田和寧江暗暗地點了點頭。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無疑是一件幸事。起碼在他們這幫同科中,並不全是趨利避害之徒,亦有肖季年這種剛勇之士。

“拿筆紙上來!”楊富田顯得很是高興,當即對管家林金元吩咐道。

林金元深知楊富田和老爺的關係,當即屁顛顛地跑去張羅。

很快地,一張書桌擺在中間,紙筆硯墨都準備齊全了。

腥硕际菢O具才情之人,當即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有人竟然在這裏便開始擬定奏疏,打算給戶部尚書高耀致命的一擊。

同樣是爲吳山求情,但跟上一次完全不同,此次將責任推給高耀不善理財上。

腥丝醋盘焐淹恚闶羌娂姵俗R車離開。

林晧然並沒有擺順天府尹的架子,將他們送出門口,並目送着他們離開。

“可有把握?”寧江經過四年的官場磨礪,已然沒有昔日睥睨天下的書生傲氣,身上多了一份沉穩,來到林晧然身旁輕聲詢問道。

楊富田亦是沒有急於離開,心裏同樣沒有底,這時亦是疑惑地扭頭望向林晧然,同樣想要知曉答案。

林晧然望着那一輛馬車消失在衚衕口,看着那淡淡的彎月,顯得自信十足地說道:“高耀必死,咱們老師想將重返朝堂!”

寧江和楊富田聽到這鏗鏘有力的答案,出於對林晧然的信任,內心深深地撼動,朝着林晧然認認真真地施了一禮。

林晧然並不是無的放矢,而是已經看到了高耀的末路。

若剋扣宗藩祿米一事沒有披露的話,高耀的地位可以說是穩如泰山。但現在嚴訥、李春芳,董份等人都可以充任,只要他們懂得對宗藩祿米進行剋扣,便能夠取代高耀成爲嘉靖所需要的戶部尚書。

這朝堂之上,誰都不是蠢人。有人爲了升遷而鑽研於青詞,有人爲了升遷而四處尋找龍涎香,自然有人會爲了坐穩戶部尚書的位置而剋扣宗藩祿米。

現如今,嘉靖對高耀的才能恐怕有新的認識。高耀足足剋扣了一百五十萬石宗藩祿米,卻僅花費三十多萬修建工程,便已經致使太倉無銀,這不是無能又是什麼?

最爲重要的是,高耀明明知曉剋扣了一百五十萬石祿米,卻連一萬兩的安撫銀都不願意支持,這已然有挑起宗室紛爭之嫌。

這諸多的罪名加到高耀一個人的身上,若是此次戶部的查賬結果又無法令到皇上感到滿意,那高耀定然是在劫難逃了。

“希望順利吧!”

林晧然的右眼皮微微地跳動,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那一個極擅於隱忍的大明次輔一直令他感到不安,心裏不由得默默地祈兜馈�

這一夜,隨着月色漸漸高懸,這座古城的躁動才慢慢地歸於寂靜之中。

只是林晧然知道,這京城的官場處處都是漩渦。哪怕這一個鬥爭了結,新的鬥爭必將隨之而來,只有站上最高位置才能換得安寧。

第1126章 府事

五月的天氣悶熱難熬。對於養尊處優的官員更是如此,故而京城的冰價一再走高,預計到六月會創下近幾年的新高。

林晧然一家已經不再到府衙後宅,而是選擇定居在金臺坊的林宅中,因爲林家宅子有池子和水榭,住得明顯要清涼很多。

順天府衙,簽押房內。

身穿一件汗襯的林晧然坐在桌前,桌上擺着一摞高高的公文,那張英俊的臉蛋顯得頗有威嚴,正聚精會神地處理着公務。

自從鼓動同科上疏彈劾高耀後,他便將精力放到府衙的大小事務上。關於查覈戶部賬本一事後續會如何發展,已然不是他能夠掌握之事,畢竟他僅僅只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

雖然在地方官員看來,他這個順天府尹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是他心裏卻很是清楚,他既決定不了政策方針,更影響不到嘉靖帝的決定。

林晧然已然暫時摒棄京城的官場爭鬥,全心投入於公務之中。雖然他自認不算是好人,但卻還算是一個很有責任心的男人,勇於擔負起治理順天府衙的重責。

跟着這時代地方長官所追求的“政通人和”不同,他追求的是地方的“經濟繁榮”,令到京城不僅是士大夫們的樂土,更是普通百姓的樂園。

亦是如此,他已然開啓着如何爲百姓“減負”和“創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