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第1121章 首輔的指點
大明的官場素來是以資論輩,特別是詞臣這一系。
若是誰能進入內閣,便自動進入首輔的任職序列。像袁煒現在入閣,那他就是大明第三位閣臣,不管後來者是誰,都只能乖乖地排在第四位。
因爲有着遞進的規則,若是嚴嵩下野,便是徐階接任首輔。一旦徐階下野,那便不會有任何的爭執,將由袁煒擔任首輔。
林晧然是正經八百的翰林院出身,只要佔到禮部侍郎的位置,便能夠成爲禮部尚書的第一或第二序列人選,而由禮部尚書進入內閣無疑容易得多。
嚴嵩提議林晧然爭取禮部侍郎的位置,實質是希望他能夠重回翰林院詞臣的“序列”。只要重新搭上那一條通天之路,那他年齡的弊端會慢慢淡化,能夠比較輕鬆地從諸相到大明首輔。
“謝元輔大人指點,只是想要跨上這一步太難了,再說……”林晧然深知這是良言,當即認真地道謝,但卻是欲言而止地道。
嚴嵩雖然已經老邁,但並沒有老糊塗,那雙混濁的眼睛看着林晧然這般模樣,亦是緩緩地點頭道:“嗯,你岳父確實有重新被委任禮部尚書的可能,且這個步子確實不好邁,那你就要着重第二個選項了!”
“請元輔大人賜教!”林晧然頓時來了些精神,認真地求教道。
雖然知曉禮部侍郎是最佳選擇,但他確實沒有信心值枚Y部侍郎的位置,而若他岳父還佔着禮部尚書的位置,這個可能性直接可以否決掉。
嚴嵩輕呷了一口茶水,正想要繼續說下去,但眨了眨眼睛,那雪白修長的眉毛跟着動了動,接着整個人卻愣住了。
林晧然和嚴鴻深知嚴嵩在官場沉浮大半輩子,比誰都要看得遠,便是恭敬地洗耳恭聽,想知曉第二個路子是什麼。
一個呼吸,二個呼吸,三個呼吸……嚴嵩突然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在那裏卻沒有任何反應。
咳!
嚴鴻看着爺爺如此,似乎是猜到了什麼般,當即紅着臉輕咳一聲。
呃……
嚴嵩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這才醒悟過來,對着林晧然認真地問道:“若愚,你亦是經歷過朝廷鬥爭了,應該領教到科道言官的厲害了吧?”
“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正所謂三人成虎,若不是下官反應快,當今聖上是賢明君主,恐怕下官已經栽在他們的手裏了!”林晧然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嚴嵩輕輕地點了點頭,望着他認真地說道:“若是你植坏枚Y部侍郎,那便想辦法到都察院出任左右副都御史,或者直接值糜叶加芬宦殻 �
左右副都御史是正三品,而右都御史則是正二品。只是右都御史的正二品水份比較大,畢竟上面有左都御史,且都察院位列六部之後。
林晧然現在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三年任滿之時,想要到都察院擔任左右副都御史的難度不算大,而想值糜腋倍加穭t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下官謝元輔大人指點!”林晧然真盏毓笆指兄x,猶豫了一下,卻是突然詢問道:“元輔大人,不知外放督撫何如?”
他現在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一旦外放離京,不管到哪個地方,必將成爲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益於他擴大地方上的影響力。
嚴嵩正要將茶水往嘴裏送,聞言當即瞪目怒斥道:“糊塗……咳咳!”只是這一聲過於激動,竟然被送到嘴裏的茶水嗆到了。
“爺爺!”
嚴鴻顯得很是緊張,急忙幫着嚴嵩順氣。
林晧然看着嚴嵩這般痛苦地咳嗽,雖然深知這一位便是後世赫赫有名的大奸臣,但心裏還是忍不住生起一絲的不忍。
嚴嵩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後,這才緩過勁來,將茶盞遞給嚴鴻,顯得不滿地對林晧然道:“閣臣袁煒、吏部尚書郭樸、戶部尚書高耀、還有你岳父,他們哪一個外放督撫再回來的?”
“沒有,但外放可以幫我積攢更多的功績!”林晧然輕輕地搖頭,但還是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道。
“功績?”嚴嵩的嘴角卻是浮起玩昧的笑容,望着林晧然認真地問道:“若是你外放到江浙擔任浙直總督,你以爲比之胡汝貞何如?”
林晧然哪裏敢跟這位軍神相比,當即苦笑地搖頭道:“胡總督誅殺汪直、徐海等倭首,還東南海疆太平,進江西亂俾勶L而逃,至廣東破張璉僞帝,下官遠不及矣。”
“胡汝貞立下的功績足夠多吧?但這些年彈劾他的奏疏已經可以將這張案子堆滿了!”嚴嵩指着那張平時辦公的長案,抬眼望着林晧然道:“若不是老夫一直護着胡汝貞,他早就已經不再是浙直總督,早被言官的流言蜚語中傷了。”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結合着胡宗憲接下來的命撸坪踹�真是這麼回事。只是他並不需要胡宗憲這麼大的功績,他只雖然擁有支持他升遷部堂的功績即可。
這個念頭剛剛產生,便被潑了一盆冷水。
嚴嵩接着侃侃而談地道:“王陽明二甲進士出身,外放地方戰功赫赫,更有平定寧王叛亂之功!雖因軍功而封爵新建伯,但其仕途不順,終生難歸朝堂,卻不及高耀之流。”
“功績於升遷無益?”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若有所悟地詢問道。
嚴嵩認真地思索了一下,接着搖了搖頭道:“功績對個人升遷是有益的,但你現在已經是順天府尹,且你在廣東早有了功績,當下缺的是資歷,是聖上的寵信!而你若是遠離京城,外放到地方擔任督撫,這分明是緣木求魚。”
“小子受教!”
林晧然聽着嚴嵩這番分析,當即打消了外放督撫的念頭。
以其外放去追逐華而不實的功績,還不如想辦法回禮部成爲諸相,亦或者到都察院擴充實力,甚至是到六部擔任侍郎。
如果真論功績來定官位的話,那現在該做在首輔位置上的人不是嚴嵩,亦不是徐階,而應該是戰功赫赫的胡宗憲了。
嚴嵩看着林晧然是真聽了進去,便心滿意足地將後腦勺靠到椅枕上,卻是突然冒出一句道:“你向皇上提議查覈戶部賬本,高耀是真從戶部拿錢了?”
第1122章 錢去哪了
自從嚴嵩大力推動整理淮鹽等四地的鹽政,這無疑觸犯了相關鹽商羣體的核心利益,致使高耀站到了嚴黨的對立面。
嚴嵩雖然有將高耀除掉的意思,只是高耀深得皇上的恩寵,又有着徐階在一旁相幫,致使他亦沒有合適的機會對高耀下手。
若是高耀真從戶部拿了銀子,加上已經洞察到高耀獲得聖上恩寵的最大祕密,想要將這位戶部尚書除掉,簡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林晧然坐在矮凳上,端起茶杯輕輕地搖頭道:“高耀的背後是兩淮商會,他應該不缺一點小錢,亦不可能從太倉中撈取大錢,所以他應該不會向太倉伸手!”
跟着貪墨成風的地方官吏不同,朝廷的高官相對比較清廉。光是每次外察收取的孝敬,或者地方官員回京時的“冰敬”等,便已經可以讓他們過得很滋潤了。
“那你還慫恿聖上調查戶部?”嚴嵩那兩道雪眉微微蹙起,顯得不解地扭頭望着林晧然詢問道。
嚴鴻跪在茶几旁爲着二人重新泡茶,亦是充滿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擁有着極高的政治鬥爭天賦,喝了一口茶水,嘴角微微地上揚,仿若智珠在握地說道:“高耀去年截留一百五十萬石祿米,加之朝政的收入是有增無減,但工程造價不過三十多萬兩,您認爲那些銀兩哪去了?”
“到他口袋?”
嚴嵩很容易想到嚴世蕃的種種作爲,但剛剛生起的念頭,便即刻被他給掐滅。畢竟高耀是一個權力很強的人,且沒有那麼大有膽子,他突然若有所悟地望向林晧然道:“你是說!”
有些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兩人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而旁邊泡茶的嚴鴻無疑是一頭霧水。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將空掉的茶杯輕輕地放回桌面上,顯得真盏卣f道:“下官提議皇上查覈戶部賬本!一則,是想讓聖上了解當下戶部的真實情況,不可再無所忌憚地揮霍;二則,下官亦想知道那些銀兩去哪了,是不是被某人拆東牆補西牆了。”
說到最後一個可能性的時候,他的眼睛流露出別有深意的目光。
“拆東牆補西牆?嗯,應該是如此了!”嚴嵩的眼睛頓時一亮,臉上很快露出了久違的笑意,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林晧然看着嚴鴻要給自己添茶,便是朝他抬手製止,看着嚴嵩已然是不會輕易放過高耀,亦是諔┑卣f道:“這些只是下官的猜測,一切只有徐階調查之後,才能得出結論!”
現在禮部尚書的位置已經給嚴訥佔了去,皇上亦沒道理讓嚴訥退回禮部左侍郎。六部尚書素來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吳山還想要回來,只有將高耀除掉纔有機會。
當下的高耀不僅僅是政敵,更是吳山重返朝堂的攔路虎。他深知單靠自己肯定無法扳倒高耀,必須要藉助嚴嵩的力量,這才能夠達到除掉高耀的目標。
而嚴嵩恐怕亦是清楚,這是對付高耀的機會,同時是對付徐階的機會,定然不可能會袖手旁觀。
“徐階跟高耀是一夥的,讓徐階調查戶部賬本,肯定不會得到真相!”嚴鴻給嚴嵩的茶杯添了茶水,忍不住好意地提醒道。
嚴嵩臉上露出微笑,顯得傲氣地說道:“有你爺爺在,他徐華亭還做不到隻手遮天!”
雖然嚴黨在朝堂的實力被大大地削弱,但京城的各個衙門的官員很多都打着嚴黨的鉻印,嚴黨的影響力遠非徐階所能比擬。
林晧然看着目的已經達到,當即坐矮凳上站了起來,顯得恭敬地拱手道:“不叨擾元輔大人,下官先行告辭了!”
“嚴鴻,替爺爺送送林府尹!”嚴嵩輕輕地點頭,對着嚴鴻又是吩咐道。
“林府尹請!”
嚴鴻近些時日少了公子哥的張狂,顯得恭敬地抬手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頭,正想要再跟嚴嵩拱手施禮道別,但臉上閃過一抹訝然。躺在竹椅的嚴嵩將眼睛閉上,隱隱傳來了鼻鼾聲,已然是入睡了。
看到這一幕,他還是施了一禮,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只是他的心裏卻湧起了一份隱憂,嚴嵩實在是太老了。縱使有着他這隻帥氣的蝴蝶出現,影響着歷史的進程,但恐怕亦避免不了嚴嵩下野的命摺�
話分兩頭說,高耀跟着徐階出了萬壽宮。原本想要跟徐階商討對策,結果被徐階抬手製止,對他做了一個隔牆有耳的手勢便離開了。
高耀深知宮中耳目卸啵掖_實要進行“避嫌”,便直接從西苑離開,乘坐着候在宮外的轎子直接返回戶部衙門。
“部堂大人,皇上叫您過去,可是有什麼賞賜?”江浙清吏司的蕭郎中正要出門辦事,結果跟着高耀打了照面,自認爲風趣地跟着高耀熱情地打招呼道。
“滾開!”
高耀的肚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面對着這一位沒有眼色的下屬,胸中的怒火當即噴湧而出,顯得面目猙獰地吼道。
那位滿臉笑容的蕭郎中頓時面如土色,急忙後退幾步進行避讓,結果腳後跟拌在門檻上,整個人當場摔得狗啃屎。
這一幕,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戶部衙門,而大家亦是知曉部堂大人心情不佳。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大家便知道高耀生氣的緣由。
順天府尹林晧然彈劾戶部尚書高耀不善理財,皇上下令徐閣老率領都察院覈查戶部賬本,高耀的戶部尚書寶座變得岌岌可危。
這個消息自然不準確,事情的緣由主要是宗藩祿米。只是關於剋扣祿米一事上,不論是徐黨,還是嚴黨,雙方都選擇了沉默。
畢竟這事關嘉靖的“財政收入”,誰都不敢輕易踩這個雷區,或者這將會是永遠的祕密。
京城的官場昨天還在議論着林晧然的去留,但彷彿僅是眨眼之間,林晧然便已經從泥潭中爬中,並親腳將高耀踹進了泥潭中。
在同情高耀的同時,卻不得不佩服林算子的兇狠。
高耀回到簽押房,對着幾位心腹叮囑了幾句。還沒有到下衙時分,他便是匆匆地返回家裏,已然是要想辦法“渡劫”了。
第1123章 賬本的祕密
高府,客廳中。
兩淮商會會長陳伯仁在得知消息後,便是第一時間趕到了高府。
只是聽完高耀的敘述,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他原本想要將粵鹽的領軍人置於死地,但卻沒想到他們最有權勢的代言人反倒遇到麻煩,當下的位置變得搖搖欲墜。
徐璠擔任大常寺少卿,可謂是一個閒職官員。在收到高耀的傳書後,亦是趕來這裏喝茶,只比陳伯仁晚了一會而已。
他聽到朝廷要調查戶部的賬本,顯得渾不在意地望向高耀道:“高大人,你這麼緊張做啥,不會真的拿錢了吧?”
實質上,這是一個小試探。若是高耀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他徐璠絕對會起身離開,從此跟這一位盟友一刀兩斷。
雖然高耀陸陸續續給了他不少好處,甚至在杭州和蘇州置辦田產亦得益於陳伯仁的幫忙,但有些原則性的東西絕對不會觸碰。
陳伯仁看着高耀當即黑下臉來,忙是站出緩和氣氛道:“高尚書怎麼可能貪墨!徐少卿,你莫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徐璠的心裏頓時一鬆,顯得大大咧咧地說道:“高尚書,只要你沒有從太倉拿銀子!你大大方方拿出賬本讓朝廷查便是,莫不是認爲我爹會栽贓你不成?”
說到他老爹之時,他的聲調明顯加大,透露着濃濃的自豪感。
陳伯仁抬頭望着顯得張狂的徐璠,嘴巴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吭聲。
高耀的臉卻徹底黑了下來,顯得生氣地直接大聲質問道:“徐少卿,你爲何要說出如此令本官寒心的話!”
此言一出,剛剛送來茶水的婢女匆匆放下茶盞,顯得緊張地退了下去。
“我說錯什麼了?”徐璠正想要端起茶盞,面對着高耀的質問不由得傻眼道。
高耀那雙帶着敵視的眼睛盯着徐璠,右手緊緊地抓着椅把怒聲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戶部的賬本現在是查不得!”
“這是爲何?”徐璠感到一頭霧氣,疑惑地追問道。
高耀看着徐璠是真不知,發現根本無法跟這種蠢人溝通,便是給了陳伯仁使了一個眼色。
陳伯仁輕輕地點頭,轉而對着徐璠苦口婆心地說道:“徐大人,你親自主持萬壽宮的重修工作,應該知曉幾萬兩根本無法僅僅三個月便重建萬壽宮吧?”
真相已然揭曉,高耀爲了幫着徐階扳倒嚴嵩,偷偷用剋扣的宗藩祿米填補到重建萬壽宮的費用上,致使萬壽宮的工程款大大地降低。
一方面,這樣會跟嚴嵩父子的報價產生巨大的差額,從而離間嘉靖和嚴嵩的君臣關係;另一方面,則是花費少量的銀兩便能辦妥大事,這會加深嘉靖對徐階的器重。
原本這是一件極隱密之事,可謂是做得天衣無縫,連嚴嵩那邊都沒有看到破綻。
卻不知林晧然是歪打正着,還是恐怖到洞察到事情的真相。他以貪墨的名義進行攻擊,接着提議朝廷覈實戶部賬本,致使萬壽宮工程費用造假的事情有了敗露的危險。
高耀固然能夠自證清白沒有貪墨,只是將萬壽宮的真實造價公之於校瑹o疑會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他恐怕不僅會丟掉戶部尚書的寶座,甚至會被扣上一頂欺君之罪的帽子。
亦是如此,高耀知道朝廷不可以對賬本進行調查,更不能讓到萬壽宮造假一事敗露。
徐璠終於醒悟過來,臉色閃過一抹害怕,當即驚慌地詢問道:“高大人,這事可不能捅出來,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萬壽宮不僅跟高耀相關,跟着他們父子亦是息息相連,這重修萬壽宮是他們父子的最大功績,而他亦是憑着這個功績才登上大常寺少卿的寶座。
若是萬壽宮工程造價做假一事敗露,聖上降低對他的觀感事小,而若聖上遷怒於他爹,那他們徐家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
一念至此,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深知這戶部賬本還真不能查覈,起碼萬壽宮工程造價造假一事不能夠敗露。
陳伯仁看着高耀沉默不言,便是幫着他拿了主意,對着徐璠認真地說道:“徐大人,這事情恐怕真得瞞下來,不然高尚書這邊有麻煩,你跟你爹恐怕亦不好受!”
徐璠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當即打定主意道:“好,我這就回去找我爹商量此事,一定要將這件事壓下來,本官先行告辭了!”
看着徐璠匆匆離開,高耀握着茶蓋輕潑着茶水,這才悠悠地嘆息道:“我們都小瞧那小子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無疑全拜林晧然所賜。林晧然通過對宗藩祿米發放數據的收拾,從而洞察到財政收支存在不合理性,進而又藉此發難查覈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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