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82章

作者:余人

這個原本意氣風發的小老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衰老了十幾歲般,眼睛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在上一次中,他將寶押在林晧然身上,從而成功地換得了分管治安的工作。只是這一次,他卻輕信了傳聞,從而將寶押向了劉畿,讓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之境。

如果他能夠再堅守一日,或者保持着一份忠罩摹2徽f林晧然在上任之後,會不會對他進行提攜,那必然還是由着他繼續主持北京城的治安工作。

只是他卻選擇了背叛,不要說北京城的治安工作不可能再繼續由他負責,他在順天府衙必然會被穿小鞋,甚至會被林晧然弄得丟官爲民。

第1070章 衝擊波1

林晧然將陳公公送到了府衙門口,且不動聲色地塞了銀兩,並目送着這一位冷傲的太大監離開。

當今聖上一直防範於宮人,致使本朝內監不論職位高低,均無法參與到朝政之中,更多是老實地扮演着奴才的角色。

由於內監參與不到政務之中,更沒有官員的人事任命權,且地方已經撤掉鎮定太監這一要職,讓到內監現在既沒錢又沒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不過這種情況卻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不說當今聖上已經開始衰老,而過幾年將會迎來新帝,內監必定重返昔日的榮光。

亦是如此,林晧然並沒有因爲這幫內監衰落而有所怠慢,而是一如既往地尊重於他們,爲着今後良好的友誼埋下伏筆。

“恭喜大人高升!”

“大人,你瞞得老夫好苦啊!”

“哈哈……咱們得尊稱一聲‘府尹大人’了!”

……

雷通判等官員圍了上來,紛紛進行道賀,每個人臉上都顯得很是高興。

當下林晧然不僅沒有被調離順天府衙,而且成爲了高高在上的順天府尹,劉畿又被聖上勒令居身閒坐。在這一場順天府衙的內鬥之中,他們這一方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接下來,他們這幫官員必然有“從龍之功”,在順天府衙的日子會過得很是滋潤,甚至將來還能受到林晧然的照拂。

“蒙聖上隆恩,本官有幸升任順天府尹,亦請諸位日後能鼎力相助!”林晧然並沒有因爲成爲高高在上的順天府尹便輕視這一幫屬官,而是微笑地對袑俟偈┒Y道。

雷通判等官員的心裏很是舒服,自然連連稱是。

面對着這麼一位有能力,又能夠彬彬有禮,還擁有着無限潛能的上官,他們是打心底的喜歡和敬佩。特別在這一次的爭鬥中,更是見識了這位林算子的驚天手段。

“林大人,我錯了!我錯了!請寬恕下官這一回!”

林晧然一行人剛剛走回到大院,戴通判卻突然“撲通”地跪在地上,並一把抱着林晧然的大腿進行痛哭着認錯道。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到在場的官吏倍感意外,甚至有人是目瞪口呆。這個叛徒爲了求得一條生路,竟然連堂堂從五品官的臉面都不要了。

不過想到昔日堂堂的閣臣嚴嵩爲了值靡粭l生路,同樣是痛哭着跪在夏言的腳下,戴通判此舉只能說是能屈能伸了。

林晧然面對着這一個辜負他信任的叛徒,卻是板着臉說道:“戴大人,你並沒有錯!錯的是本官,竟然會錯信你這種小人!”

“這……”

戴通判本以爲能獲得原諒,結果剛剛湧起的一絲希望,宛如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趾,不由得傻傻地望着林晧然。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向來溫文爾雅的林府丞竟然有如此果決的一面,根本就不打算原諒於他。

林晧然掃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戴通判,沒有做過多的逗留,便是大步地離開。

雖然他對戴通判有所防範,但戴通判如此的兩面三刀,確實令他感到失望。對於這種叛徒,他自然不可能會真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可以對黃仲達昔日的班底網開一面,對劉畿的人亦可以選擇原諒,但唯獨對這種叛徒不會心慈手軟。只有這樣,他才能打造一個有忠斩鹊膱F體。

“早知今日,又何苦當初!”雷通判經過戴通判的身邊,冷冷地丟下了一句。

卻不是他不念舊情,而是戴通判突然的倒戈,簡直是置他於死地。若是林晧然真被調任大理寺少卿的話,那他在順天府衙必定會受到孤立,甚至要被外放爲官。

現如今,對着這麼一個叛徒,他又怎麼可能有憐憫之心呢?

其他官員經過戴通判身旁,誰都沒有憐憫,而是鄙夷地瞪了一眼。

林晧然的這種做法看似冷漠,但卻是大快人心。對着這麼一個叛徒,若是林晧然不進行嚴懲,那是對他們這幫“忠臣”的一種不公。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別說這裏是京城。

順天府衙所發生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如同一道颶風般席捲整個官場。

無逸殿,次輔值房。

徐階剛剛忙碌完一批奏疏,正在用茶歇息,在聽到這一則消息的時候,手中的茶盞微微一蕩。杯中的熱茶水溢出來了一些,滴落到了案桌上,好在上面並沒有奏疏。

他將茶盞擱置在旁邊,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用手帕將茶水抹掉,努力地將情緒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是着相了。

對於這麼一個失態,徐階很是不滿意。

不過是發生一件超乎所料的事情,由林晧然擔任順天府尹而已,這多大的事啊?不說有沒有能力在順天府尹這種極考察能力的位置上坐穩,終究是一個毛頭小子,對朝局能有多大的影響?

哎……

徐階努力地安慰着自己,想讓自己迅速地平靜下來,但卻又是輕嘆了一聲,臉上浮起了一抹苦笑。

雖然他很想讓自己保持着對林晧然的輕視,但發現這個想法其實是自欺欺人了,這件事要比想象中影響得要大得多。

在以前,林晧然再如何光彩,終究是一個政治的邊緣人物。在廣東自然不必多說,哪怕重回京城,那亦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順天府丞,註定要受制於順天府尹。

只是當下,林晧然卻成爲了順天府尹,已然掌握了順天府衙這個利器。在京城這個混亂的局勢中,他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最爲重要的是,林晧然年僅二十一歲,還是翰林院出身,又有着地方的功績。若是他一直揪着徐府,卻難保他會生出什麼夭蛾子,甚至會給他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次輔帶來麻煩。

徐階想到林晧然是一個麻煩人物,不由得一陣頭疼。

他想到這個事件中的古怪,卻是抬頭望向萬壽宮的方向,眼睛流露出困惑之色,喃喃自語地詢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聖上爲何這般任命?”

第1071章 衝擊波2

吏部衙門,簽押房內。

身穿緋紅官服的郭樸坐在案前,捋着濃黑的鬍鬚,抬頭望着對面侃侃而談的李春芳,頻頻地點頭,臉上始終保持着一絲微笑。

郭樸自從踏上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後,目標自然是想要入閣拜相,甚麼是要官拜首輔。正是如此,他的目光除了落在三位閣臣外,實則亦是提防着一些潛在的威脅者。

縱觀整個朝堂,除去嚴嵩和徐階二位大佬外,他、袁煒、嚴訥和李春芳最爲得寵。四人的青詞功底,除了袁煒的青詞要強一些外,他們三人的青詞實力在伯仲之間。

不過在四人中,他佔了資歷的優勢。他是嘉靖十四年的二甲進士,比袁煒高出一屆,而比眼前的李春芳更是多了足足十二年的資歷。

只是哪怕面對着這麼一個晚輩,他同樣不敢掉以輕心。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比他還要大上一歲,而今同樣得到聖上的恩寵。現在李春芳隱隱有迎頭趕上的勢頭,剛剛從禮部右侍郎調至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不僅是眼前的李春芳,連嚴訥的威脅亦是不小。若不是吳山佔着禮部尚書的位置,卻又偏巧沒能入閣,否則禮部尚書的位置必然屬於嚴訥。

當下他們四人可謂是聖上的心頭寶,給他們四人都委以重職,但誰能最終勝出,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太宰大人,你以爲此法如何?”李春芳剛剛升至吏部左侍郎,一副充滿着幹勁的模樣,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位主官的提防心理,顯得充滿希冀地詢問道。

郭樸剛剛一陣失神,只是他是官場的老油條,第一時間端起桌面上的茶盞,便是天衣無縫地掩飾掉他剛剛的失態。

品了一口茶水,他的臉上微微一笑地說道:“子實兄,你的想法很不錯!咱們呆會開一個會,討論一下具體細則,爭取拿出一個能夠打動內閣和皇上的案子!”

“下官領命!”李春芳恭敬地施禮,眼睛難掩興奮之色。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按慣例是以翰林修撰起步。在他的官場生涯中,他比往屆的狀元要幸叩锰啵樌貜暮擦衷旱蕉Y部,再到現在的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現如今,跟着以前擔任詞臣不同,吏部左侍郎是主管天下百官,是一個能夠實實在在做事的職位。亦是如此,他拿出積攢數十年的熱情,打算爲朝廷做一些實事,做到真正的任賢用能。

現在他對人事調整的想法得到了郭樸的支持和認可,他多年所學終於能夠在這個平臺施展開來,這如何不讓他感到高興呢?

正當林晧然要告辭離開,卻見一個書吏匆匆進來,並在李春芳的耳邊低咕了一句。

李春芳停下了要告辭的舉動,卻是端起桌面上的茶盞,並用茶水潤了潤嗓門。他自然不是全無心計的人,藉着喝茶的遮掩,眼睛卻是暗暗地望向了郭樸。

他注意到郭樸的神情微微一愣,臉上浮起少有的發怵,郭樸的眼神中既有驚訝,又有興奮,還有困惑,顯得很是複雜的模樣。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郭樸卻又是恢復如初,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一般。

“屬下告退!”

書吏在彙報消息後,分明朝着二人施了一禮,這才悄然地退了下去。

郭樸發現李春芳望向他,平復了一下心境,這才苦澀地開口說道:“子實兄,聖上剛剛下了一道聖旨到順天府衙!”

“可是對劉畿進行了嘉獎?”李春芳的消息亦是靈通,放下茶盞平靜地說道。

他是南直隸人士,由於順天府衙近來“咬”着徐階,最近亦是關注着順天府衙的動靜。卻是看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如何撞得頭破血流。

郭樸輕輕地搖了搖頭,苦澀地說道:“非也!這次動靜有些大,順天府尹直接換人了,是一個你想象不到的人!”

“誰啊?”李春芳既是意外順天府尹換人,又是奇怪郭樸爲何如此篤定是一個他想象不到的人,便是好奇地詢問道。

郭樸長嘆了一口氣,端起桌面上的茶盞,這才抬頭認真地望着李春芳,最終吐出了一個名字:“順天府丞林晧然!”

“他?”

李春芳聽到這個名字,眼睛當即一瞪,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出現了極爲震驚的表情。

他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當下貴爲吏部左侍郎,在很多人的眼裏已經是“撞大摺保蛘咧肛熕鷱堣强揩I媚上位。

但誰能想到,一個進入官場僅是四年的後輩,竟然比當年六年入閣的張璁都不遑多讓,已然成爲了正三品的順天府尹。

事情彷彿就在昨天,他四年前在翰林院擔任待講學士之時,林晧然不過是一個剛剛進入官場的翰林修撰。短短的幾年間,竟然已經連升數級,現如今更是跟他同爲正三品。

雖然他這位吏部左侍郎能更具權勢,更是翰林院出身,只是面對着這麼一個年輕幾十歲的小輩,心裏難免還是遭受一點挫折。

不過令他感到困惑的是,林晧然先前一直“咬”着徐府。

按說,徐階必定會出手對付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必定讓林文魁撞得頭破血流。但爲何會這般?那小子升至順天府尹,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呢?

“消息會不會有誤?怎麼跟傳聞的不一樣呢?”李春芳彷彿無法消化這個“荒唐的消息”,便是抱着一絲希望道。

郭樸微微地搖頭道:“你我二人在京爲官多年,應該知曉這京城的傳聞的可信度歷來不高!而這個消息從城北順天府衙傳過來的,應該沒人會聽錯這個事,估計呆會便有明文下到我們吏部了。”

雖然他比誰都希望這個事情不是真的,但他卻很理智地知曉,這個事情並不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從林晧然第一次彈劾他開始,上了那一份精彩絕倫的奏疏,他便知曉這小子不簡單。而後,他通過對廣東地方官員面談,更是知道林晧然在廣東的開海成績單並不像京城官員所認爲的邭馐谷唬沁@小子有真才實學。

縱使如此,但面對着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他亦是久久不能平息。

第1072章 衝擊波3

李春芳是“青詞四相”年紀最大的一個,可謂是大器晚成。

雖然年僅二十歲就中了舉,但經過了五次會試落榜的慘況,直到年近四十歲才中了狀元。若不是狀元出身,又搭上了青詞的快車道,他恐怕早就因年齡這一項而外放了。

雖然五次落榜磨鍊了他的心性,但多年鑽研於四書五經,致使他更顯得迂腐一些,對着林晧然這類“拔尖”的年輕人難免會產生偏見。

李春芳接受消息屬實的判斷,但還是找了一個理由道:“如此看來,聖上是念他昔日上獻龍涎香有功,這纔將他升至順天府尹了!”

僅是一句話,便將林晧然的升遷歸到“獻媚”上。是因爲林晧然昔日獻龍涎香有功,而不是所謂的任賢用能,這次升遷跟林晧然的個人能力無關。

郭樸知道李春芳對林晧然有“抹黑”之嫌,雖然知曉事實恐怕不是如此,但並沒有進行糾正的意思。

剛剛傳來的消息,除了林晧然升任順天府尹外,還有就是劉畿上獻白靈芝卻反而落得被聖上勒令“閒住”的懲罰。

對於劉畿懲罰,顯然跟聖上歷來的作風明顯不符。與其說,林晧然爲何會升遷順天府尹,還不如研究劉畿爲何會得到聖上的降罪?

郭樸並沒有跟跟李春芳這個潛在對手交心的打算,而是微微點頭地附和道:“嗯!現在廣東市舶司每年有幾十萬兩的進項,這亦是一項抹之不掉的功績,所以聖上完全有理由提拔於林文魁。”

“若非京城離廣東實在太遠,本官真想過去一看究竟,林晧然做出的成績着實令人匪夷所思、不可思議!”李春芳卻是袒露了心扉,表達着質疑地說道。

“呵呵……本官其實亦想到廣東瞧上一瞧,何況太過於遙遠了!”郭樸假意地笑着應和,自然是希望通過煽風點火,讓李春芳跟林晧然能鬥上一鬥。

只是他心裏卻很是明白,李春芳是一個極精明的人,卻不能將這一個動機表現得太過於明顯,否則會被對方看出破綻。

在微微挑起李春芳的火氣後,他跟着李春芳又是聊到人事的問題上。

事情有些嘲諷,郭樸和李春芳明明都是通過“獻媚”才上位的,而當下卻是在一本正經地研究着推動朝廷“任賢用能”。

聊了沒多會,李春芳顯得幹勁十足,打算返回值房草似一份綱領,當即向李春芳告辭。

郭樸看着李春芳離開的背影,情緒卻還停留在剛纔的事情上。

他深知這位屬官跟京城很多官員一般,對林晧然所交出的廣東開海成績單抱着懷疑的態度,卻是低估着這位連中六元的林文魁。

不過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誰還繼續輕視這位林文魁,必定會喫大虧。現在林文魁已經執掌順天府尹,恐怕沒有幾個人能夠壓制住他了。

雖然不明白聖上爲何會勒令劉畿閒坐,從而讓這小子獲得了順天府尹的位置,但現在已成了既定的事實。縱使是他這位天官,亦不得不重視這位林文魁。

起碼在潛在的競爭對手這一列,他已然需要將林文魁的名字添上了,甚至要比吳山要棘手得多。

無逸殿,首輔值房,這裏早沒有了檀香的影跡。

身穿着蟒袍的嚴嵩如同一個兢兢業業的老農般,又是伏首在案櫝前,票擬着五份疊放整整齊齊的奏疏,只是那雪白而修長的眉頭緊蹙。

在以前,他所票擬的奏疏通常都能夠通過,但當下票擬給地方修堤的五份奏疏卻被聖上打了回來,正放在他的案櫝上。

他揣測了嘉靖三十多年,自然知道聖上是希望像以前那般,給出一個省錢的方案,而不是真花費大筆的銀兩用於修築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