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80章

作者:余人

當然,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絕對的。

當今聖上從來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天子,否則亦不會躲在西苑修玄二十餘年。這見與不見,歷來都是看心情,而跟官員的身份和事務大小無關。

第1065章 首輔之困

西苑,無逸殿。

隨着當今聖上不再上早朝,百官再難見聖上一面,更無法當面向聖上奏事,致使內閣的地位漸漸抬升。當下的內閣已然凌駕於六部之上,這裏毅然成爲文臣的最高權力機構。

一名年輕的信使捧着一個精美的盒子走在青磚道上,匆匆來到這座宮殿前,在門口剛好遇到袁煒。他顯得恭敬地閃到一邊,侍袁煒狐疑地從旁邊經過之後,他才接着快步進入殿中最裏面的值房。

這間值房歸當今首輔所有,只是值房那一股熟悉的檀香已經不見,已然透露着一些信息。

“什麼事?”

嚴鴻正呆在這間值房中,看着這個信使進來,當即板着臉上前詢問道。

自從上次逃過一劫後,他毅然長進了不少,整個人少了那股狂傲,身上多了一份穩定。

由於他是嚴世蕃的恩養子,倒不必像嚴紹慶那般嚴格地爲祖母守孝,當下他以中書舍人的身份時常到內閣服侍着爺爺。

這名信使自然是認得自家的大公子嚴鴻,當即便將事情認真地交待一遍,然後將那一個精美的盒子鄭重地遞給了嚴鴻。

嚴鴻接過盒子後,看着信使離開,便是走向了嚴嵩。

身穿蟒袍的嚴嵩早已經沒有了權臣的那種威嚴,雖然這蟒袍穿在嚴嵩的身上,但看到他這蒼老的面容和枯瘦的手掌,卻給人一種沐猴而冠的感覺。

歲月無情,縱使是位居相國二十餘載的首輔,亦是逃不掉衰老的命摺�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信使的到來,正伏身在案前,兢兢業業地處理着奏疏,處理着大明當下的政務。只是看着一道道奏疏之後,他修長而雪白的眉毛緊緊地蹙到一起。

在他執政的二十餘年,爲了滿足聖上修建北京外城、三大宮殿和這數之不盡的道家建築等工程的宏偉願望,他亦是咬緊牙關從各處擠來了銀子,以討好聖上爲第一要務。

只是他並沒有點石成金的本領,大明的國庫早就揮霍一空,而每年財政收入就是那麼一點。這邊花多了,那邊自然要花少一些。

其中很重要的一項,便是減少了堤壩的工程撥款。

堤壩無疑很是重要,這關乎國之水利,關乎大明子民的收成,更關乎大明最重要的稅種收入。只是這裏卻存在一個問題,堤壩防的是洪澇。

任何人都有僥倖的心理,自然包括他這位大明首輔。若是洪澇不出現,每年都是風調雨順,那這筆銀子便根本不需要支出,或者是晚幾年再支出。

便是如此,這些年朝廷幾乎沒有拔下鉅款修建新的提壩,更多是縫縫補補又一年。僅僅撥下少量的經費去維修提壩,便是抱着一個僥倖的心理。

去年杭州、松江等七府的水災,卻是給朝廷敲響了一個警鐘。如果再這般下去,今年可能再度發生大洪澇的說話,更多的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是動搖大明的根基。

亦是如此,從去年年底開始,他便主張“緊衣縮食”。爭取少建一些工程,省下銀兩來於維護好各地的堤壩工程,爭取將防洪工作做好。

不過他的政治主張並沒有得到有效地執行,而最大的阻力便還是在聖上那裏。而聖上身邊除了他,卻還是徐階和袁煒等人,這幫人同樣擅於揣摩聖上的心裏。

像去年萬壽宮失火,他有意勸聖上重返大內,或者移居南宮。亦是這般的話,那便能省下大大的一筆銀子。只是徐階卻看清了聖上的意圖,轉而支持聖上重修萬壽宮。

打那個時候開始,徐階簡單是變本加厲。在跟高耀結成同盟後,徐階支持聖上在城北再修一座三清道觀和在外城擴建祭壇,從而討得聖心大悅。

或許是人老了,他確實是想要爲大明做些實事。他想要將銀兩放在提壩上,以彌補他這十幾年來所犯下的過錯,只是事情已經不由他所掌控。

“權力害人啊!”

嘉靖將手上的奏疏輕輕地放到案上,重重地感嘆一句道。

昔日,他亦是不擇手段想要得到權力,爲了奪回首輔之位,他甚至將夏言置之死地。當下徐階和高耀如此千方百計想要取悅於聖上,他並沒有資格責怪於人。

“爺爺,這是爹爹給你送來的東西!”嚴鴻來到嚴嵩的面前,將那個精緻的盒子呈上來道。

嚴嵩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吩咐道:“打開來吧!”

自從去年底,聖上搬到玉熙宮後,君臣的關係出現了裂隙。他原以爲,這是二人住得遠的緣故,只是聖上搬回萬壽宮,二人的關係卻仍然沒有改善。

到了此時此刻,他已然是感到聖上的疏遠。

亦是如此,他讓嚴世蕃花費更大的力氣卻去搜羅寶物,爭取拿到能夠令聖上滿意的稀世珍品,從而修復好君臣二人的關係。

若是在以往,吳鵬還擔任着吏部尚書,那無疑能夠獲得極多的珍寶。只是在這次外察中,他的話語權被削減,從而降低了那幫地方官員的熱情。

那幫地方官先前之所以千方百計取悅於他,並不是他這位首輔的品德多麼高尚,而是他手握着他們升遷的權力。只是現在這份權力削弱了,這幫地方官難免就不會那般賣力了。

卻不知是這幫地方官員已經搜無可搜,還是他們看到了他這位老首輔漸漸失勢,今年根本就沒有過於搶眼的珍寶呈送給到嚴府。

當下,終於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珍寶,卻是讓嚴嵩很是期待。

“是!”嚴鴻興奮地點了點頭,將精美的盒子放在案上,這才徐徐地將盒打開。

嚴嵩端詳了一會,接着將物件從盒子之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然後顯得困惑地詢問道:“這白靈芝有何神奇之處?”

“爺爺,這是白靈芝啊!”嚴鴻先是一愣,接着認真地強調這珍寶的名稱道。

嚴嵩聽到這話後,再將目光落向白靈芝,臉上流露出失望之色。

“爺爺,怎麼了?”嚴鴻雖然不是嚴嵩的親孫,但顯得很是關切地詢問道。

第1066章 傳聞

無逸殿,值房。

嚴嵩將白靈芝放回到精美的盒子上,輕嘆着一聲道:“這白靈芝雖然是稀罕的東西,但我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尋得這種東西,聖上肯定不會滿意的!”

雖然他已經老了,但揣摸了聖上三十餘年。他根本都不需要用腦進行思考,便知曉這東西呈到皇上那裏,定然無法打動聖上。

“爺爺,那該怎麼辦?”嚴鴻相信了爺爺的判斷,顯得擔憂地詢問道。

嚴嵩輕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無奈地道:“聖上早已經下旨讓百官獻寶,咱們已經不能再拖了,這次希望聖上能夠理解吧!”

卻不是他不忠,卻是靈寶難尋。從他這位首輔,到刮地三尺了。

嚴鴻看着嚴嵩要起身,急忙上前伸手將嚴嵩扶起。雖然他的性子狂妄,但對這位爺爺是由心的尊敬,更是由心地想要服侍好爺爺。

爺孫二人攜帶着那個精華的盒子,一同離開了無逸殿,朝着萬壽宮而去。

時間已經到了黃昏,夕陽落在宮殿羣中,讓到這方天地顯得金碧輝煌。

咦?

在前往萬壽宮的路上,嚴鴻遠遠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順天府丞林晧然。看着他從萬壽宮的方向走來,卻不知他是被擋在門外,還是已經見過了聖上。

若是在以前,他根本不會將小小的四品官員放在眼裏。只是在見識林晧然的手腕,以及林晧然近來的所作所爲後,他深知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連他爺爺都說此人入閣拜相是板上釘釘之事。

嚴嵩現在已經老邁,很快便需要嚴鴻的摻扶才能繼續前行,而隨着嚴鴻突然愣在原地,便是覺察到了異樣,當即進行詢問道:“嚴鴻,怎麼了?”

“爺爺,我見到林文魁了!”嚴鴻收回目光,老實地說道。

“是他?”嚴嵩得知這個消息,臉色當即凝重起來。

他跟林晧然在內閣在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對林晧然的觀感很好。這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且很有上進心,只是這些時日卻過於鋒芒畢露。

按說,以林晧然的年紀和官職,這次回京應該選擇蟄伏,將資歷的短板熬上來。只是林晧然爲了守護廣東方面的利益,卻屢屢的出手,卻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當下這小子前來面聖,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卻不知他想要唱哪一齣。

“下官見過元輔大人!”

林晧然亦是瞧見了嚴嵩爺孫二人,有走近的時候,當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呵呵……原來是林文魁,近來可好?”嚴嵩像是對待一個晚輩般,微笑着對林晧然關心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又是進行施禮道:“有勞元輔大人掛心!託元輔大人的福,下官近來一切安好!”

“呵呵……那說好!”嚴嵩打量着林晧然,顯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

林晧然知曉嚴嵩已經失寵,看着嚴鴻手裏捧着一個精美的盒子,便是恭而遠之地道:“元輔大人,您這是給聖上獻寶吧!下官不敢叨擾,請!”

“算不得什麼寶貝,嚴世藩剛剛尋得的一株白靈芝!”嚴嵩顯得沒有城府般,直接說出來道。

林晧然看着嚴鴻扶着嚴嵩作勢要離開,心裏突然一動,對着嚴嵩認真地請求道:“元輔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嚴鴻的眉頭微微蹙起,只是嚴嵩那雙渾濁的眼睛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眨眼間,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中旬。

京城是大明的政治中心,歷來最不缺的便是小道消息。每天各種各樣的消息滿天飛,都說得是有模在樣的,如同是親眼所見一般,而一則傳聞則卻引起了城北百姓的廣泛關注。

劉畿獻白靈芝的事情很快就被大家所獲悉,而據一位獲知內情的宮裏人聲稱:聖上不日將下旨讓劉畿“官復原職”,而最有希望接任順天府尹的林晧然將被調往大理寺擔任少卿。

消息一經傳出,當即引起了北京士子和百姓談論,不過是以憂慮居多。

順天府丞和大理寺少卿同爲正四品,都是衙門的第二把手。若是從單純的順天府丞調到大理寺擔任少卿,這無疑算是一種“升遷”,但從代理順天府尹到大理寺少卿,更多還是被解讀爲一種“失敗”。

正是如此,很多人認爲這個傳聞是真的話,林晧然這一個升遷並不見得是一個好事。

“這事不會是真的吧?”

“怎麼不是真的,人家白靈芝都拿出來了!”

“我不是說劉畿回來的事,我是說林府丞怎麼可能會被調走?”

“上面恐怕是不想咱們順天府衙鬧得太厲害,所以只能犧牲林府丞了!”

……

隨着這一個傳聞在順天府衙傳開,衙門上上下下變得憂心忡忡。雖然很多人不願相信這個傳聞,只是很多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讓到他們又不得不相信。

只是這個事情,無疑又顯得那麼的殘忍。

順天府衙的很多官吏已經將前途押在林晧然身上,現在林晧然不僅沒能接任順天府尹,而且還要被調離順天府衙,這對他們無疑是一個噩耗。

一旦劉畿歸來,而林晧然又被調離順天府衙,那他們這幫人恐怕很難再抱成團一起對付劉畿。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是跟劉畿相抗衡,他們能夠獨善其身就已經很好了。

亦是如此,在這個消息傳開之後,他們很多人都感到天塌下來一般,而陳通判和孫通判則很是興奮,甚至已經準備買鞭炮慶祝了。

官場就是這般的無情,一旦站錯隊,極可能就此斷送個人的仕途。

就像當年,很多官員選擇抱了吏部尚書李默的大腿,李默卻一敗塗地,而李默的餘黨自然要慘遭清算。原本仕途一片光明的禮部尚書王用賓因爲跟李默走得太近,卻被調到南京養老。

“劉畿回來了!”

在消息傳開的當天,劉畿突然搬回了順天府衙後宅。這一個舉動,無疑又向外界傳遞了一個更明確的信號,一切都證明那個傳聞都是真的。

第1067章 背叛

翌日,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由於又逢墟期,鼓樓一帶顯得十分的熱鬧。在那熱鬧的街道上,一個身穿捕快服飾的女孩領着一幫人,正在那裏認真地巡邏。

雖然傳聞有着“林青天”之稱的順天府丞要被調走,但這裏的百姓仍舊是要生活,亦是勤勤懇懇地在這裏賣着貨物餬口。

當然,很多百姓對這個事情還是很關心的,甚至是向着虎妞進行打聽。他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正是林晧然主持治安後,他們的日子這才一天天變好。

“走,我們回府衙!”

虎妞在買下兩個驢肉火燒後,一揮小手便領人朝着順天府衙而回。

雖然哥哥早說過不需要擔心他的事,但不斷被人追問,亦是讓到她的心裏發毛。哥哥是厲害不假,但免不得也會失手,就像她有時亦會讓壞蛋逃掉一般。

順天府衙後宅一改往日的蕭索,此刻顯得很是熱鬧的樣子。

兩名身穿羅裙的侍女將一道道菜餚和美酒端到花廳,並一一擺放在桌面上,準備了滿滿的一桌酒席,然後悄然退下。

沒多會,幾名官階不低的官員簇擁着一個精神抖數墓賳T從客廳而來。

身穿常服的劉畿當仁不讓地坐在首座之上,整個人顯得容光煥發,面對着陳通判等人的敬意,他亦是端起了酒杯。

在接到聖上口諭的當天,由於臉面的問題,他當即便回到了城南的住處。只是現在消息變得明朗,故而他又是大搖大擺地回到了順天府衙後宅。

雖然他被聖上勒令在家自省,但並不是對他進行革職,故而他仍然是名義上的順天府尹。他重新回到順天府衙後宅住下,只要不處理府衙的公務,科道言官亦是挑不出他的半點毛病。

現如今,他選擇搬回到府衙後宅居住,既是爲了向林晧然示威,更是向整個府衙上上下下彰顯他貴爲順天府尹的地位。

效果顯得是立竿見影,隨着他搬回到順天府衙後宅,陳通判等人自然是前來巴結於他,想要緊緊地抱住這一條粗大腿。

除此之外,卻還有一個意外之喜,負責治安的戴通判亦是倒戈過來了。

原以爲這位林晧然的“擁護者”會夥同雷通判等人組成新的聯盟,但讓他都沒有想到,戴通判竟然第一時間選擇投靠了於自己。

“下官先前多有得罪,說了一些不敬的話,還請府尹大人海涵!”戴通判端起酒杯主動敬酒,顯得栈陶恐地進行道歉道。

在劉畿第一次主持點卯的時候,戴通判以反對者的身份站了出來,可謂是跟着劉畿正面“火拼”,毅然是站在林晧然的那一邊。

只是世事無常,戴通判就是官場中的投機者或牆頭草,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利益爲上,已然是要緊抱住劉畿這條粗大腿。

劉畿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更明白當務之急是坐穩自己的位置,然後才能對林晧然的餘黨進行清算,便是端起酒杯呵呵地笑道:“戴通判這話就見外了!若是真覺得那日說話不當,那便罰你三杯,咱們從今往後休要再提,如何?”

這便是華夏的酒桌文化,很多芥蒂都能在酒桌上說開來,且往往通過罰酒來了結。這做種法竟是體面,又能搏得大家的愉悅。

陳通判有心拉攏於戴通判,當即在旁邊起舻溃骸按鞔笕耍瑏恚瑏恚姨婺銤M上,你必須要自罰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