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63章

作者:余人

以前她很渴望這一種忽視,喜歡不被人關注,安安靜靜的。只是當下她是林夫人,代表着林家的顏面,卻不能如此的沒有存在感。

她對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惡意,面對着這個不大不小的忽視,只當郭夫人是遺忘了,倒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

何況,她這次過來並不是要彰顯其府丞夫人的身份,而是要向郭夫人打聽事情的。只要能夠將這件事辦妥,縱使她真受了點委屈,這亦算不得什麼。

一行人到了花廳,郭夫人坐於主座上,吳夫人這位一品誥命夫人則當仁不讓地坐於客座首位,接着是高夫人,然後是徐夫人,最後纔是吳秋雨。

在這種坐序中,自然是按着各自所獲的朝廷誥命。若是同品的話,一般會按着“資質”,即所獲得誥命的先後順序。

吳秋雨其實應該坐到第三位的,她是先於徐夫人獲得四品誥命,但卻沒有爭這個座位。

她喜歡與世無爭,喜歡彼此相安無事。若是在以前的話,她根本都沒資格坐在這裏,或者根本不會來郭府,又或者被安排到後宅那裏賞花或做女紅了,很少在這種場面拋頭露面。

郭夫人又再次忽略這一點,吳夫人只是望了吳秋雨一眼,但最後並沒有吭聲。

高夫人似乎是完全不知情,並不覺得什麼異樣。徐夫人卻有幾分得意,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嘴角還微微地翹起。

她自然是認得吳秋雨,雖然大家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難免會發生照面。對着這位年輕的正四品順天府丞的夫人,心裏卻忍不住生起了幾分妒忌之心。

她這熬了多少年纔出頭,這個女人剛嫁過去就已經是正四品恭人,且潛力要遠大於她,一品誥命夫人都不是什麼不可想象的事情。

徐夫人裝着不知情,卻是突然主動詢問道:“秋雨,你家相公是……”

此話一出,倒是引起高夫人的注意。起初以爲這個年輕的女子是吳夫人的女兒,但她卻是跟着過來大方地坐到這裏,已然亦是誥命夫人。

吳秋雨心裏暗鬆一口氣,總算是逮到機會,便是正式亮相道:“我家相公是順天府丞林晧然!”

咦?

高夫人心裏當即一驚,卻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是林文魁的娘子,一位年僅二十一歲的順天府丞的正妻。

吳夫人正在悠閒地用茶,聞言便詫異地望向徐夫人。

徐夫人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不就是林文魁嗎?說起來,咱們兩家還有些淵緣呢!”

吳秋雨已然是正式自報家門了,此時聽着徐夫人如此說,頓時感到一陣意外,並認真地傾聽下文。

這話亦是勾起了其他三個婦人的好奇心,便是紛紛朝着這邊望來,不明白其中有什麼淵緣。

郭夫人的眉頭微蹙,同樣顯得好奇,目光落在徐夫人身上。

徐夫人迎着腥撕闷娴哪抗猓瑓s是有幾分得意地笑道:“我的女婿是你家相公的師兄,他們二人在進學之時,一同拜在一名姓夏的老師門下!你說說,咱們可不等於一家人嗎?”

這個關係一出,徐夫人當即就以長輩居上,牢牢地壓着吳秋雨一頭。

吳秋雨原本對這個有機會讓她亮相的徐夫人還有些好感,但聽着這番話後,深感徐夫人的用心險惡。

若是定下這層關係,那她永遠就要低徐夫人一頭。不說她會被相公說她丟了林家的臉,這所謂的師兄弟關係根本就是名副其實,長林村跟江府有過很深的矛盾。

如此種種,徐夫人必然是知曉二人關係不和。只是如今在這裏提出來,卻是要故意藉着這一層紙糊般的關係,從而要永遠地壓她一頭。

吳秋雨很悲催地發現,這纔剛剛亮相,卻當即遭遇了一場重大危機。

她心知不能如此定性,不能接下這一層關係,但她心裏卻沒有應對之策。到了這時,她才發現孃親說得對,她這嘴笨的人會喫大虧,這官太太的圈子同樣處處充滿着算計。

郭夫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似乎沒有站出來打圓場的意思。

卻是這時,吳夫人顯得頗有興致地詢問道:“哦,竟然有這事,不知你女婿是哪一位呢?”

徐夫人卻不是杜撰,自然不怕查證,當即驕傲地說道:“我那個女婿叫江月白,是己未年的二甲進士,被選爲翰林院庶吉士,這三年考滿,現在馬上就要升任翰林修編了。”

卻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狀元、榜眼和探花,很多閣老都是從庶吉士熬起,一步步入閣拜相。

江月白能夠從庶吉士到翰林修編,這無疑是跨越了一大步,有機會走上從詞臣到閣臣的通天之路。

“這事倒是怪了!若是有這層關係,我家女婿大婚應該請你那個女婿纔對,或者是請了你女婿不來?但這又不對,大婚當日,翰林院的人可是來了足足一桌呢!”吳夫人先是進行質疑,接着裝着困惑的模樣直接捅破窗紙道。

郭夫人和高夫人聽到這番話,便是知道這二人不管是不是師兄弟,二人的關係定然不和睦,甚至還結下了私怨。

在大婚這種事上,竟然都不邀請江月白,或者江月白不應邀前往,關係可想而知有多糟糕了。

現在要拉上這個關係,那不僅要證明二人的師兄弟關係,更要二人是否仍然以師兄弟相稱。

徐夫人被這般戳穿,臉上亦是微紅,但還是強行解釋道:“這是他們小一輩的事,我對這個不是很清楚,但他們確實是師兄弟!”

“這個等問他們二個才知道了,不過這幫小輩的關係亦是夠亂的!你女婿比我女婿還要大幾歲,但今年我那女婿有個徒弟叫王弘海中了探花,亦是要到翰林院任編修,跟你女婿卻又成了同僚,你說這關係該怎麼算?”吳夫人先是打了一個太極拳,然後裝着感慨地道。

這……

徐夫人臉色更顯得尷尬,原本令她頗爲自豪的女婿,更想要藉此穩穩壓住吳秋雨一頭。當下拿出來之時,卻發現完全上不得檯面。

她倒是還能欺負一下沒城府的吳秋雨,只是面對能說會道的吳夫人,卻是隻能敗下陣來了。

郭夫人站出來打圓場道:“呵呵……亦是你女婿纔有這等本事!連中六元,被聖上賜下大明文魁之名,這大明立國至今也是獨此一份!”

吳秋雨的眼睛飽含感激地望向孃親,若不是老媽出手,她當真是要被壓着一頭。回去跟相公一說,相公肯定說她丟了林家人的臉。

吳夫人看着郭夫人出面,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見好就收,同時深深地望了女兒一眼。

隱隱間,她對這次的來訪不再抱樂觀的態度,郭夫人今天顯得很不厚道。

第1025章 坦�

經過這一個短暫的交鋒,徐夫人深知吳夫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縱使她再不甘,但憑着她當下的能耐,根本無法跟吳夫人相抗衡。特別她還是官太太圈子裏的新人,這時更不宜跟吳夫人交惡。

“這是三劉鋪的松花糕,大家都嘗一嘗!”

郭夫人是一個很擅長調節氣氛的人,看着下人送上了糕點,便是藉機轉移了關注點道。

沒多會,花廳呈現着一團和氣,大家一起有說有笑地聊着京城的各種八卦之事。或許是無聊,或許是“臭味相投”,幾個人聊得津津有味。

吳秋雨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喫着松花糕,她從來都不是八卦的性子,但還是在旁邊努力地扮演着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事情從某個官員又納了一房妾室說起,很快就談到當朝左都御史潘恩大人要告老還鄉了。

在大明朝中,父親是高官,兒子中得進士,這是很少見的情況。像嚴嵩和徐階等朝廷大員,其子基本上都是走官萌的路子,卻很難在科舉奪得進士席位。

只是左都御史潘恩的兒子潘允端在今年的會試中,卻是奪得了一個貢士的名額,從而造成父子即將同朝爲官的現象。

當下有消息傳出,這位位高權重的藩大人爲了避嫌,竟然選擇辭退左都御史的官職,從而爲他兒子值昧艟C會。

“你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事另有玄機!”徐夫人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高深莫測地說道。

此話一出,倒是引起腥说年P注。

徐夫人有些得意地說道:“潘恩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而他兒子只考了一個三甲進士,按規定是要外放或候職。但當下他選擇告老歸鄉,卻能幫他兒子值昧艘粋�六部主事的名額,這筆買賣划算!”

吳秋雨在一旁傾聽着,眉頭微微地蹙起。雖然她覺得這個推論不對,不要如此惡意地揣測潘大人,但她亦不好反駁。

說話間,已經降臨中午。

郭夫人不想大家總呆在花廳,便是主動邀請道:“我家後院的那片春菊都已經開了,不若咱們一起到後院瞧一瞧,如何?”

“甚好!”高夫人和徐夫人當即答道。

吳夫人靈機一動,突然提議道:“郭夫人,那就不勞煩你引路了,我帶着她們二人到院子轉轉即可!秋雨,你就在這裏陪着郭夫人說會話吧!”

聽着吳夫人這般說,高夫人和徐夫人相視一眼,當即猜到了什麼一般,然後不動聲色地望向了郭夫人。

郭夫人稍作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道:“那有勞吳夫人了!”

吳夫人將高夫人和徐夫人領走,在臨走前,還給女人投上一個鼓勵的目光。終究而言,她不能永遠庇護在女兒身邊,亦需要女兒能夠獨立地面對事情。

吳秋雨心領神會,投向了孃親一個感激的眼神。

只是她們似乎都沒有發現,徐夫人在臨走前,卻是給她的帖身丫環一個眼色,而那名貼身丫環並沒有跟上,而是悄悄地躲到旁邊的偏廳中。

侍三人走後,花廳僅剩下她們二人,終於有了獨處的機會。

吳秋雨在來時,孃親便告訴她,郭樸夫婦關係極好,故而郭夫人就算不知道新任順天府尹是誰,那她亦是能夠從郭樸嘴裏問到答案。

她正想要開口,郭夫人似乎早知道什麼事般,抬起手進行制止。

郭夫人給貼身丫環遞了一個眼色,然後這才望吳秋雨進行詢問道:“你跟你孃親一起過來,是有事要找我幫忙吧?”

“是!”吳秋雨認真地點頭道。她深知今日來得如此唐突,且孃親故意給她們創造獨處的機會,這個事情定然被一眼看穿。

郭夫人端起茶盞,又是淡淡地說道:“是你相公讓你來的吧?”

“算是吧!”吳秋雨猶豫了一下,卻沒有進行解釋,而是含糊地答道。雖然是她提議的,但現在夫妻連心,是不是相公讓她過來都已經不重要了。

郭夫人輕呷了一口茶水,將茶盞放到旁邊的桌上,抬起臉顯得嚴肅地道:“我可以看在你孃親的份上,幫你這一個忙,但你得替你相公斟茶給我認個錯!”

“這是爲何?”吳秋雨先是一喜,但旋即顯得微怒地質問道。

郭夫人冷哼一聲,當即說出了緣由道:“你還問我爲何?你莫不是這麼快就已經忘了,你相公彈劾的事情了吧?”林晧然彈劾郭樸的事情,早已經在整個京城中傳開,對郭樸亦產生了不小的影響。特別是“負國失職,不堪此任,乞加戒飭,以清仕路”,更讓到郭樸的聲望下跌了一大截。

郭夫人跟郭樸是“同氣連枝”的夫妻,面對着林晧然昔日的那道奏疏,面對着林晧然所犯下的“惡行”,她早已經是憋着一口惡氣。

現如今,吳秋雨求上門來,且還是有求於她,那她自然要算一算這一筆舊賬,消一消這一口惡氣。

“廣東是我相公的心血,是他這幾年辛苦經營的成果。郭大人卻要相助於嚴家,置廣東的局勢於不顧,且根本不理會我家相公,我家相公上疏彈劾,並沒有過錯!”吳秋雨卻沒想到她會翻這筆舊賬,但顯得理直氣壯地回應道。

她自然知道相公那次上疏對郭樸有着極不利的影響,但她亦是關注着這一個事情,知道郭樸將她相公拒之門外,連見都不她相公一面。

郭樸選擇跟嚴家父子沆瀣一氣,想要將嚴黨的人員安排到廣東擔任重職,從而完全掌控住廣東,根本沒有顧及她相公的感受。

亦是她相公有膽魄,直接將事情捅到了聖上那裏,這才讓到事情有了轉機。若不是她相公這麼一鬧,那廣東就被郭樸拱手送於嚴府了。

只是當下,郭夫人卻還有臉提及這事,並將事情的過錯都推到她相公身上,亦難怪虎妞都說郭府的人不是好人。

郭夫人有着她的立場,自然有着她看侍事件的態度,故而一直都以爲林晧然是大大的不對。面對着吳秋雨的回應,她當即拉下臉來質問道:“你認爲你們沒有錯?”

“是的!”吳秋雨心裏頭湧起一股勇氣,迎着她的目光很是堅定地答道。

郭夫人眯起眼睛,指了指被丫環端上來的茶盞,又是認真地詢問道:“那這杯陪罪茶,你亦是不想替你相公敬了?”

“不敬!”吳秋雨望了一眼那杯茶,斬釘截鐵地答道。

郭夫人對吳秋雨的轉變深感意外,顯得威脅地道:“你別忘記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難道不想本夫人幫你忙了嗎?”

第1026章 林家人

郭府,後花園中。

一塊菊花地開得正盛,或黃或白的菊花綻放開來,如同一個個姿態萬千的美人般。一隻彩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幾隻蜜蜂撲在花蕊中,正用兩隻前肢搓着花粉。

身穿盛裝的高夫人和徐夫人隨着吳夫人來到這裏賞菊,二人並沒有借過這一個拓展人脈的機會,對這位一品誥命的吳夫人明顯有巴結之意。

吳夫人很得體地應付着,只是她的心思似乎並不在這裏,卻是擔憂地抬頭望向了花廳的方向。

“你別忘記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難道不想本夫人幫你忙了嗎?”這便是郭夫人的最大依仗,吳秋雨今天過來是有求於她的。

且不說,上次的彈劾事件誰對誰錯。但吳秋雨既然是有求於她,那就要按着她的願意行事。給上一次的事情定個性,過錯方是林晧然。

“郭夫人,我很希望你能幫我這個忙,但這件事過錯並不在於我們,恕我無法敬這杯茶!”吳秋雨心裏還抱着一絲幻想,顯得一本正經地表達觀點道。

郭夫人像是重新認識吳秋雨一般,這個後輩正在慢慢地脫掉那份羞澀。卻不知道是因爲她突然間成長,還是她的骨子裏本就是有一個有勇氣的女人,她的眼裏多了一抹無所畏懼。

哪怕是在隔壁偷聽的丫環,此刻心裏亦是暗暗地佩服着。

郭夫人終究經歷要多一些,卻是採用激將法地說道:“我看你根本不是招膩硖婺阆喙官,嘴裏說你相公沒做錯,但實質半點委屈都忍受不了!”

“止伲课蚁喙粽嬉樚旄銈兏窘o不了!”吳秋雨終究是生在官宦之家,且林晧然昨晚亦跟她說過形勢,故而深知這事情的癥結並不在郭府,真正的決定權已經在徐階手中。

郭夫人被當面撕下了那一份虛假,老臉微微一紅,但還是繼續採用激將法道:“你說這麼多沒用的,其實還是不敢忍受這敬酒的屈辱,不願意相求於我郭家!”

“郭夫人,我倒能忍受這點委屈!”吳秋雨望着丫環端着的茶盞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但抬頭望着郭夫人認真地說道:“不過我現在的身份並不允許做這種事!我現在是林家的夫人,代表的是林家的顏面,真做出如此丟人的事,我回去根本無法跟相公交待!”

吳秋雨心裏很是清楚,她相公並不會容許她做出這麼丟人的事情。到了林家後,無論是虎妞,還是林晧然,講得最多的是顏面。

像虎妞當初面對徐國公家裏的千金之時,亦沒有因爲對方勢大,從而選擇屈服於人。反倒現如今,讓到徐國公家的千金成了她的跟屁蟲。

今天早上喫早餐的時候,她相公卻沒有要她一定將事情辦成,而是又認真地叮囑着她別丟了林家人的臉,然後纔到順天府衙上衙。

她作爲林家新的一員,是林家的主母,又怎麼能夠這般不顧及自己的顏面呢?當下若真給郭夫人敬茶認錯,那她就沒有什麼臉面回去了。

“幼稚!我就不相信你們永遠不低頭!”郭夫人面對着如此硬氣的吳秋雨,卻是一陣的不屑,當即冷聲地回應道。

吳秋雨緩緩地搖頭,眼睛很是堅定地說道:“我不知道!但我現在只知道,我相公敢於彈劾郭大人,敢於將嚴鴻抓到順天府衙大牢,他並沒有向誰低過頭,哪怕嚴府亦沒有,自然不會跟你郭府低頭!”

“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老身倒要好好地看一看,他林文魁如何在這朝堂撞得頭破血流!”郭夫人卻是氣急道。

吳秋雨看着對方完全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便是索性站了起來,保持着恭敬地施了一禮道:“本夫人先行告辭了!”

“不送!”郭夫人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道。

對於林晧然的前程,她原本是看好的。畢竟是文魁出身,又如此的年輕,但發現這小子如此的目中無人後,卻知曉這種人註定扎騰不了多久。

當下他想要秩№樚旄宦殻且患豢赡苤拢驙戇@個職位已經被徐階攥到了手裏。

離開了花廳,主僕二人當即朝着垂花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