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57章

作者:余人

虎妞每天都會外出,親自置辦着各種婚禮所需要的東西。小到一根針線,大到迎新花轎的款式,她都是親自去操辦。

在這一個緊張的時期,林晧然突然發現虎妞這個丫頭亦有可取這處,有着很強的辦事能力,辦起事來幾乎從不出差錯。

下午的陽光明媚,但在這個積雪剛化去不久的時節,空氣並沒有什麼熱度。

林晧然像一個撒手掌櫃般,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涼亭上用茶,看着對面的假山,又見到了那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金猴。

小金猴似乎很喜歡這座宅子的假山,隱隱將這裏當成了它的領土般。卻不知道從哪摸來了果仁,正蹲在最高處,顯得津津有味地喫着。

小金猴顯得很有靈性,發現林晧然盯着它,卻是示威性地朝着林晧然齜牙咧嘴。

林晧然自是不跟小金計較,雖然小金顯得兇巴巴的,但卻從來沒有沒有做惡。哪怕在屋頂捉到麻雀,它亦是玩玩而已,玩完便會放走。

只是想到即將完婚,林晧然的情緒當即低下,心卻是空蕩蕩的,總有幾分失神。對即將舉行的婚禮有着各種莫名的忐忑,一度生起要不計後果地逃避的心思。

“哥,要不要喫!”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間響起,林晧然又被嚇了一跳,卻是無奈地閉了閉眼,然後才望向這個最近神出鬼沒的野丫頭。

虎妞的臉蛋紅彤彤的,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帶一包糖、蜜棗、肉乾等小喫。卻不知是照顧林晧然的胃,還是她自己喜歡喫,接着便在旁邊的竹椅坐下來。

這次虎妞帶回的是驢肉火燒,還殘留着一些溫熱。兄妹一人拿着一個,便像往常一般,邊喫着東西邊聊着一些家常裏短。

林晧然倒會藏着一些東西,但虎妞的肚子里根本藏不着東西,有時說一些趣事,有時說一些人如何如何,有時還會請教一些問題。

由於吳秋雨馬上就要成爲這個家裏的一員,話題便總圍繞着新家展開,虎妞突然認真地說道:“哥哥,秋雨姐姐嫁進來我們家後,你真要好好跟她說清楚,她不能管我的!”

按着這時代的規矩,吳秋雨以正妻的身份嫁到林家,且又是禮部尚書的女兒,自然是要執掌這後宅之事,哪怕虎妞亦要聽她的管教。

只是虎妞都不願意被林晧然管着,又怎麼會願意被吳秋雨管制呢?

“知道了!”林晧然睥了這個野丫頭,認真地答應下來道。

虎妞顯得歡快地喫了一口驢肉火燒,又是提出要求道:“還有阿麗!她其實算是我半個師傅,秋雨姐姐也爲能管她!”

“知道了!”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最終勉強答應了下來道。

虎妞晃着腿又喫了一口驢肉火燒,卻是指着假山上的小金猴道:“還有小金!我已經答應小金了,這裏是它的領土,秋雨姐姐也不能攆小金走!”

“哎……”林晧然嘆了一口氣,扶住了額頭。

在最初的時候,她擔心吳秋雨會不會端起主母的架子欺負虎妞,但現在他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吳秋雨還沒有進來,這野丫頭就已經想好了一切。

甚至在前天的時候,她說要是吳秋雨不喜歡她呆在家裏,那她亦可以往到其他的宅子去。

北來南去幾時休,人在光陰似箭流。

眨眼間,時間便已經悄然來到了三月十五日,一個顯得很喜慶的日子。

西苑,門前廣場,破曉時分。

宮門前站着諸多官員,盡眼望去,都是紅袍加身的高官。而後面的空地中,卻是精神抖數娜倜忌诙Y官的安排下,規規矩矩地站列隊在那裏。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

這詩的名字叫勸學,但卻很“安利”,事因寫這詩的人是宋欽宗趙桓,他要網羅天下最出色的人才。

其通過渲染讀書之目的不是當下的快樂,而是未來的生活富足、社會地位,爲寒苦的讀書人勾勒出美好的未來,鼓勵讀書人刻苦讀書以搏取功名。

雖然宋欽宗趙桓的詩不單純,但無疑是極爲成功的,致使各朝各代的讀書人都勤學苦讀,對功名歷來都是趨之若鶩。

而如今,三百名新科貢士經過了寒窗十載,經過了科舉的慘烈廝殺,終於站到了西苑的宮門前,成爲了最後的勝利者,即將獲得黃金屋和顏如玉。

殿試不會淘汰考生,只要規規矩矩地參加完這次殿試,至少有三甲同進士的功名,將會以進士官的身份進入官場。

年僅二十八歲的會元王錫爵顯得意氣風發地站在最前頭,眼睛深處蘊含着一絲強烈的渴望,雖然不可能複製林文魁的偉績,但很希望指染到那狀元之位。

年僅二十歲的王弘海心裏既是緊張又爲忐忑,眼睛還有一絲迷茫。不過想到這一條是老師曾經走過的路,而他的老師更是通過殿試題目成爲開海派的急先鋒,心裏又多了幾分期待。

在參加這個殿試前,他的老師亦是抽出時間,爲他們幾個高中的門生講了許多的朝政的事情以及答題的技巧,甚至還幫他們猜了三道題目。

殿試跟以往的考試完全不同,在這裏將會首重策論。而他們雖然算是學富五車,但裝的都是四書五經,或者是前人的論調。

經過老師的提點,王弘海有感覺自己策論水平的提高,亦知道當下朝政的情況,如何寫一篇更符合朝廷口味的文章。

“宣壬戌科貢生進!”

侍到前面的官員進入宮門後,一個太監的聲音傳來,旁邊的禮官當即督促他們走進裏面。

隨着入場指令傳達,三百名新科貢士走入了西苑,卻不知道迎接他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摺�

誰將會是新科狀元?王弘海的成績如何?他能否順利擠入翰林院?

第1010章 迎親

槐樹衚衕,吳府。

隨着一支敲鑼打鼓的迎親隊伍從衚衕口進來,一陣鞭炮聲在門前噼裏啪啦地響起。

一副新郎官裝扮的林晧然騎坐在一匹棗紅大馬上,前面還有一羣捕快在幫忙開道。雖然他對結婚很是牴觸的,只是事情到了眼下,亦還是能夠泰然處之。

“花轎臨門嘍!”

跟隨過來迎親的幾名婦人到了門前,一齊朝着裏面朗聲大喊。女人的嗓門很是神奇,不需要經過擴音器,足可以將話從門前傳到後宅。

按着禮制,女方爲顯孝道,肯定是不會主動走出來,還需要新郎親自進裏面將新娘迎出來。

花轎代表着明媒正娶的意思,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人領着花轎進吳府。只是大門卻是虛掩住了,不讓這頂花轎進裏面,俗稱“攔轎門”。

“有勞了!”

林福將準備好的利是包進行派發,用金錢進行開道,這纔將這幫鬧事的少男和少女打發掉。

畢竟林晧然不是普通的新郎官,現在已經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員,將來很可能入閣拜相,這些年輕男女哪敢真的造次刁難。

花轎子進了前院,轎子的門朝外擺放,且不能正對着大門。

吳華壽手持一支燃着的紅燭和鏡子,揪開了轎簾,向着轎內認真地照一下,這謂驅逐匿藏轎內的冤鬼,俗稱“搜轎”。

這個時代的婚禮很是繁瑣,但很多賓客都喜歡瞧這麼一出,很多男女老少卻是圍在周邊津津有味地瞧着,手裏還捏着一把瓜子。

這場可謂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婚事,吳家在江西素有名聲,而吳山貴爲當朝的禮部尚書,且在士林中擁有極高的聲望。

林晧然是史無前例的文魁出身,現任正四品的順天府尹,且家財頗豐,當下迎娶吳山的女兒,怎麼都說不上是高攀。

對着這門婚事,很多人都是抱着羨慕和妒忌的態度,吳府的親戚亦是樂於這門親事能夠順順利利的。

林晧然領着人穿過前廳,到了垂花門,卻被一幫吳氏宗族的女眷攔住了。

“你們先將桌上的酒全喝了!”

吳華壽很是重視這個婚禮,特意從江西老鄉帶着一幫女眷上京,加上住在京城的一些女眷,這一大幫女眷擋在門前,一個膽大的婦人提出要求道。

在門前那張酒桌上,足足擺了碗酒。

林晧然並沒有擺架子的意思,端起了其中一碗,喝了一口酒。由於接着還要迎親,等會回去還要招待賓客,故而他只是意思了一下。

後面的張虎和趙龍等人素來就喜歡飲酒,卻是你一碗我一碗,一幫粗漢端起酒碗就一飲而盡,酒桌當即變得乾乾淨淨。

“有勞了!”

林福將準備好的紅包進行派發,這些女眷原本想要刁難來着的,只是她們顯得有些猶豫。

王漢等人很是機靈,已然悄悄地閃身到大門處,徐徐地將大門推了開來。腥丝礈蕰r機,將林晧然護送了進裏面,闖過了素來最難搞的垂花門。

本以爲是萬事大吉,只是到了裏面的庭院,隱隱間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卻見在那堂前,正擺着一張書桌,桌面擺放着紙筆墨硯。而在桌子的後面,卻是站着幾名官員,吏部尚書郭樸毅然在列。

由於郭樸要主持外察工作,所以並沒有參與接下來的殿試閱卷工作,而此次主持閱卷的主要是由“青詞四相”負責。

林晧然上疏彈劾郭樸,並提議聖上罷免郭樸,這無疑是結了仇怨。當下在這裏相遇,卻是讓到林晧然感到一陣的發怵。

“林文魁,老夫素聞你有竹君子之名,今日若不作一首讓老夫滿意的竹詩,你就休想從這裏過去!”領頭的倒不是郭樸,而是右都御吏李文進,顯得爲老不尊地提出要求道。

嘉靖十四年的進士亦算是人才輩出,除了郭樸和吳山兩位大佬外,還有不少人身居重職。

李文進雖然是三甲進士,只有他父親做過戶部的郎外郎,在官場積累一些關係,讓他走了言官的路線,當下以右副都御史總督大同。

李文進此舉看似刁難,但亦算是對林晧然的一種認可。他顯然不再將林晧然當作小輩對付,已然將他視爲一位能跟他們做對手的人物,故而爲着他的迎親“助助興”。

其他官員亦是紛紛附和,要求林晧然在這裏作一首竹詩。

林晧然上次彈劾郭樸事件,對整個大明的朝堂都轟動很大。一是林晧然的驚人膽顫,二是林晧然安然無恙,這無不證明林晧然並不是普通的正四品順天府丞。

再結合着順天府衙新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順天府尹黃仲達幾乎沒有留任的可能。

若是吳山全力推舉林晧然,加上林晧然昔日在廣東的功績,完全可以接任黃仲達所留下的位置,從而成爲大明最年輕的順天府尹。

一旦成爲順天府尹,林晧然無論地位和權勢都驟然拔高,已然可以跟他們平起平坐。縱使是李文進這種大佬,亦要賣他一些面子了。

“下官獻醜了!”

林晧然深知寫詩不如不寫,才子之名離得越遠越好。只是這幫大佬提出要求,今日又是迎親之日,這詩還真非寫不可,便是苦笑地施禮道。

“質夫,我們去去瞧瞧!”有個官員素來喜歡詩詞,卻是想要拉郭樸一起過去圍觀道。

郭樸雖然喜歡詩詞,但不是誰的詩詞都喜歡,他都恨不得將這小子挫骨揚灰。原本他是堅決不想湊熱鬧的,只是看着無事,且想着這小子早已經沉迷於權勢,恐怕拿不出什麼佳作,便還是選擇上前圍觀。

林晧然來到桌前,從筆架上挑了一支毛筆,在研好的墨研沾了墨,目光落在潔白的宣紙上。他屏息凝神之時,周圍亦是鴉雀無聲。

針對不同的人羣,寫不同的詩,這是他的一個心得。只是在這個場合,要寫什麼詩更合適,這卻是一個不小的難題。

片刻,他似乎想好了,便將筆落在宣紙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咦?

郭樸等人探頭望去,臉上當即露出了凝重之色,收起了那一份輕視之心。

第1011章 又見竹詩

林晧然屬於這時代的另類,通常詩文做的好的才子,其科途都不會太過順暢。

像最具盛名的吳中四子,除了唐伯虎和祝枝山到京城參加過會試,文徵明和徐禎卿卻連一個舉人的功名都撈不到。

另外,唐伯虎和祝枝山雖然是參加了會試,但唐伯虎卻是鬧出了舞弊案,祝枝山三十三歲中舉,卻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考了七次都沒能高中。

反觀林晧然這個天縱之才,以《竹石》一詩聞名於兩廣,後一首《木蘭詞》令到天下青樓都在傳唱。在科舉上,更是創下了史無前例的連中六元,被當今聖上親封爲大明文魁。

只是這個小子卻很是精明,在進入官場之後,這些年幾乎都沒有詩作面世。以致很多人甚至都忘記了他的文名,彷彿那個竹君子都不是他一般。

今天被當場逮住,借勢逼其作詩,有一些刁難的意思,但亦想要親眼確認下林晧然的水準,看是不是那個名揚天下的竹君子。

李文進的名字中有個文字,對詩文素有偏好,這時乾脆站到了林晧然的旁邊,隨着林晧然的筆跡朗聲念道:“烏紗擲去不爲官,囊橐蕭蕭兩袖寒。”

郭樸等人瞬間色變,喫驚地望向了林晧然。

不同身份的人,作不同的詩。像一位普通的士子,斷然是做不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詩句,而林晧然昔日亦是以竹言志。

只是當下的詩句,既符合了他們這幫人的身份,又呈現出一種共同的“政治追求”。單取這一句,便可謂之難得的佳句了。

林晧然的筆尖沒有停,繼續專注地在潔白的宣紙上潑墨揮毫,而李文進隨着他的筆跡又是大聲地念道:“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漁竿。”

詩成,卻是令到四周頓時鴉雀無聲。一幅一名清官辭官歸鄉垂釣於江的畫面呈現在腥说哪X海之中,久久揮之不去。

這既是寫人,又是寫竹,暗示着人跟竹一般的高傲和灑脫。

“好詩!好詩!”

李文進回味之後,在安靜中突然發出感嘆道。

而這一聲,打破了安靜,腥艘嗍羌娂姶蠹幼撡p,終於確定這林文魁的竹君子之名。

郭樸作爲詞臣,一直都在清水衙門,由於官路亨通,故而一直都保持着潔身自好,心裏一直都看不起那些貪婪的地方官員。

亦是如此,當看着這一首竹詩,他的感觸卻是還要更深一些,目光暗藏着一抹震驚。

只是詩雖然好,但讓他主動擲去烏紗帽,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之色。身處於官場之中,這主動辭官回鄉垂釣,卻是談何容易。

君不見,嚴閣老都八十有四了,卻還在霸佔着首輔的位置。

“小子獻醜了,可否入得李大人您的法眼?”

林晧然將筆交給了旁邊的林福,對着李文進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如果是在士子之時,他寫這首詩肯定是不合適的。只是他現在已經貴爲正四品的順天府尹,拋下這首灑脫的詩,卻是利大於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