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黃仲達抱着最後一絲僥倖翻開了賬本,只是隨着賬本翻開,整個人如遭雷擊。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着宣傳費收入,且還附帶着相關的商業協議,跟林晧然所說絲毫不差。
他當然有強制《順天日報》停刊的權力,但所產生的後果,同樣需要他這位順天府尹來承擔。就像林晧然無力承擔一千三百兩的虧損般,他黃仲達又有什麼能力負擔起一萬兩的賠償呢?
權力是相對的,他擁有着一票決定權,但同樣需要爲所做出的決定負責。一旦停刊,那他這個順天府尹恐怕就要到頭了。
這……
雷通判等人看着形勢突轉急下,在暗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亦是充滿敬佩地望向了林晧然。這位年輕的府丞大人,給了他們大多的驚喜。
陳通判和孫通判則是探頭望着黃仲達,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否正如林晧然所說這般。
黃仲達將賬本放下,顯得無比艱難地做出決定道:“既然已經跟這幾個商戶簽了協議,那就應當遵守契約,《順天日報》……繼續發刊!”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黃仲達的臉上。
黃仲達剛剛一意孤行要停刊,但當下卻即刻認慫了,還當行麃选俄樚烊請蟆防^續發刊,這個舉動真可謂是打臉了。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翹起,卻是低頭玩弄着指甲裏面的死皮道:“《順天日報》當下的銷量確實不佳,但昨天書雅齋的李掌櫃還是願意以三千兩買下!既然府尹大人如此不信任本府丞,那乾脆賣了得,本官亦好落得一身輕鬆!”
黃仲達的臉色微斂,卻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還不肯罷休。
“府尹大人,既然已經授權給林府丞創立《順天日報》,咱們就不宜過多插手!如果動輒就要停刊,那趁着現在價格不錯,乾脆是賣了得!”雷通判當即心領神會,站出來認真地表態道。
其他官員紛紛表示支持,哪怕是中止的官員亦是響應,卻不是真要相助於林晧然,而是對黃仲達這個“獨裁者”的反擊。
雖然黃仲達是正堂官,但誰都希望黃仲達能夠民主一些,而不是如此的一意孤行。
“《順天日報》之事,本府尹以後不再過問!”黃仲達強忍着怒火摞下一句話,然後氣沖沖地離開。
他本以爲能夠很輕鬆地搞死林晧然,但發現還是失算了,將事情想得太過於簡單。在這一場戰役中,他又再次敗下陣來。
完全可以想象,在以後的日子裏,他還需要繼續面對這位強勢的順天府丞。在這個點卯時刻,分分鐘會上演龍虎鬥。
“林府丞,下官有話要說!”
孫通判看着黃仲達離開,可憐巴巴地望向林晧然乞求道。
“既然已經在本官背後捅刀子了,咱們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林晧然輕睥了一眼,當即亦是轉身朝着府丞署而去。
他可不想做仁慈的人,不然在官場遲早要爲自己的善良買單。孫通判被拉攏過去,證明這人跟他根本不是一條心的,又何必再繼續拉攏於他。
最爲重要的是,若是他今日原諒了孫通判,雷通判等人下次可能更容易被黃仲達拉攏。
“完蛋了!”
孫通判傻傻地望着遠去的林晧然,整個人如遭雷擊。
本以爲,憑着他在順天府衙的聲望和地位,且林晧然正是“用人之致”,無論如何都會原諒他一回。但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年輕的府丞根本不是仁慈的性子。
雷通判等人看着失意的孫通判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同樣是回到了自己的衙署。
第978章 巧借東風
隨着從官員紛紛返回各自的衙署,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式結束。
林晧然的心情談不上多好,畢竟只是擋住黃仲達的一波攻擊,但實質沒有給黃仲達造成多太的傷害,僅僅得到黃仲達不再插手《順天日報》事務的許諾。
只是官場歷來險惡,向來都是你死我活。他跟黃仲達一天沒有決出勝負,還沒有將黃仲達踢出順天府衙,那他就不能掉以輕心。
回到府丞署,康晚榮等人都到齊了。他們這幫人似乎知道剛剛發生的事,《順天日報》差點被黃仲達解散,此時眼睛都充斥着感激之情。
林晧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猶豫了一下,在這個臨時辦公大廳停了下來,對着康晚榮等人認真地說道:“今天將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只要你們用心幹,我保證不會虧待大家!”
“是!”
康晚榮等人齊聲響應,顯得是鬥志高昂地道。特別是那幾個帖書,他們隱隱看到了光明的未來,這時擁有着強烈的幹勁。
朝陽高升,順天貢院內。
身穿二品官服的尹臺經過一個月的“牢獄之災”,終於看到了自由的曙光。跟着幾位考官商議後,他親自敲定了會試的最終排名,而後開始揭開彌封。
在揭開一個個考生名字,並填寫在一張大紅紙上的時候,一支支報喜隊伍便開始全城出動了。只是這裏有一個小細節,在填寫榜單的時候,旁邊還有一位書吏亦在謄抄。
“捷報福建泉州老爺,陳諱家旺,高中壬戌科會試第三百名,金鑾殿上面聖!”
……
一個差役騎着快馬朝着福建會館奔來,拉開了壬戌科會試報喜的序幕。
全城的百姓亦是紛紛出動,守在某些會館或客棧前。只要有報喜隊伍前來,他們便會跟着報喜隊伍一起過去,或是趁機討點喜錢,又或是趁機喫個喜席。
舉人擁有五百畝的免稅田,且太多都是出身於富貴之家,他們的腰包都很鼓。
面對着這一件人生如此的大喜事,別說只是打賞點喜錢,哪怕是敗光他身上的所有銀兩,他們都不會感到半點心疼。
當然,有人歡喜有人愁,而等待更是折磨人。
廣東會館,一幫舉人正候在大廳中,大多數人都顯得是坐立不安。
“捷報廣東廣州老爺,肖諱旭,高中壬戌科會試第二百三十五名,金鑾殿上面聖!”
“捷報廣東潮州老爺,翁諱遠貴,高中壬戌科會試第二百零九名,金鑾殿上面聖!”
“捷報廣東雷州老爺,陳諱忠引,高中壬戌科會試第一百四十名,金鑾殿上面聖!”
……
一個個高中的名單出爐,令到高中者喜不自抑,甚至有人當場痛哭了起來。爲了這麼一個進士名額,很多人熬白了滿頭的青絲。
身穿着士子衣服的王弘海亦是坐在桌前,原本今天想要在府丞署幫忙的,但卻被他的恩師打發了回來。實質上,他今天確實無法靜下心來,此刻亦是無比渴望着高中。
只是越是如此,老天卻越不遂他意。眨眼間,都已經報到了第一百名,但仍然沒有他王弘海的名字,令到他顯得極爲不安。
令到他更受煎熬的是,一旦他這次真的落榜,那他就是愧對恩師的期待和栽培,恐怕是沒臉到順天府衙面見恩師了。
此時此刻,四千多名還沒有中的考生,亦是感到着一種如同身處地獄般的煎熬。
中則,光宗耀祖,醉臥美人塌;敗則,挑燈夜讀,以寒窗爲伴。
今天,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一天。
順天貢院將最後一位會元的名字揭曉的時候,一個書吏迅速地謄抄下這個名字,然後將一份名單遞給了一個捕頭。
這名捕頭拿過名單當即就衝出了順天貢院,騎上早已經候在門口的一匹快馬,直接朝着國子監的方向快馬加鞭而去。
下午時分,順天貢院的門口帖出了高中者的完整榜單。只是圍在那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令很多人根本就擠不出去。
特別是一些普通的士子,根本是敵不過那些擁有家僕的舉人考生,他們被完完全擠在外面,只能是遠遠地望着那張大紅榜。
“會元,南直隸蘇州人士,王錫爵。”
在得知今科的會元后,很多人直接便是離開了。卻不是他們不關心其他的中舉者,各省的中舉情況,而是觀榜者太多,絕大多數人根本擠不進去。
“《順天日報》!順天日報!這裏有京城會試高中的名單,一份只需要五文錢!”
稍晚時分,一幫身穿統一服飾的孩童扛着揹包,在北京城的各條大街小道大聲地叫賣了起來。而這些報紙似乎是剛剛印製出來,還殘留着一股墨香。
“會試最全的名單?我要了!”
“竟然降到五文錢了?那我要了!”
“順天府衙出品有保障,我也要一份!”
……
太多數人並不願意特地跑到處於東南角的順天貢院一趟,且聽其他人轉述又難免發生差錯,聽着五文錢就能看最完整的榜單,當即便是掏錢買了下來。
這五文錢確實是親民的價格,在這一個紙張和筆墨高昂的時代,且還能閱讀到如此有用的信息,當真是賺到的感覺。
最爲重要的是,這份《順天日報》不僅有會試的完整榜單,還有着很多北京城的新鮮資訊,另外還有一個頗有意思的連載。
亦是如此,到入暮時分,《順天日報》竟然賣出了二萬多份。這還是因爲國子監印刷不足,不然這個銷售數字還會更高。
前幾天,林晧然對《順天日報》的銷量問題隱而不發,正是要等候這一個銷售時機,想要藉着這股春風將《順天日報》推向整個北京城。
事情進展得很是順利,《順天日報》藉着會試發榜的契機,加上採用報童的方式進行直銷,可謂是一炮而紅,算是打開了北京城這個龐大的市場。
至於想要看笑話的黃仲達,看着《順天日報》如此的火爆,看着僅僅降五文錢便賣到脫銷,在這件事上算是徹底死心了。
第979章 外察之劫
無逸殿值房,檀香嫋嫋。
身穿着蟒炮的老嚴嵩伏首在案前,雪白而濃密的眉毛遮掩住眼睛,若不是時而持筆在紙上寫着小字,定讓人錯以爲是在打盹。
胡宗憲並沒有讓他感到失望,江西和廣東的戰事已經相繼平定,而剩下的福建倭寇顯得猖獗,但實質並不足爲慮。
縱觀整個大明,當下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在南邊,而是北邊的蒙古。只是要解決這北邊的問題,無疑是勞民傷財之舉,且聖上不會容下一個擁有如此戰功的三邊總督存在。
“從速移師福建,清剿倭寇,還南邊安定!”
嚴嵩手持着手筆,屏息凝神,在紙條上寫下一行小字。在寫好這行小字後,他又小心地糊在奏疏上,一切都顯得輕車熟路。
每日票擬、寫青詞、試丹和奏事,已然成爲他當下生活的全部,特別是老伴去世後,這西苑宛如真的成了他的家一般。
只是他有一種感覺,在這裏的時間恐怕不會太長了。
一來,他已經是風燭殘年,身體可謂是燈盡油幹,很多事情已經越來越力不從事;二來,雖然聖上對他還算恩寵,但這是建立在他能分憂的基礎上,但當下他很多事情處理起來都不合聖意。
最爲重要的是,旁邊的萬壽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重修着,且所耗費的銀兩竟然是大大地低於嚴世蕃給他的估價。
“嚴閣老,徐閣老求見!”正是失神間,一個閣吏進來輕聲地提醒道。
嚴嵩對徐階自然是無比熟悉,當即吩咐將人引進來。
徐階進來後,朝着嚴嵩恭敬地施禮道:“見過元輔大人!”
“華亭,你來了,坐吧!”嚴嵩抬起那隻乾枯的手,溫和地說道。
徐階施禮道謝,卻是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疏恭敬地說道:“謝元輔!這一份是外察的處置名單,還請元輔大人過目!”
朝廷考覈百官,分爲外察和京察。外察是朝廷針對地方官員的一次大考察,對一些不稱職的官員會直接免職處置。
故而,每當到了外察之年,入京的地方官員都極爲惶恐不安,紛紛在京中找關係,只希望能夠逃過這一場大浩劫。
按着現行的制度,外察由吏部尚書孰樸主持,都察院和科道擁有監察的權力,故而名單主要還是出自於吏部尚書孰樸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之手。
郭樸在這一次外察中,表現出了鐵面無私的一面。打今年春節開始,他幾乎就沒有見過親朋好友,似乎真不會爲誰徇情。
只是對於嚴嵩而言,卻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郭樸是嘉靖十四年的進士,跟嚴嵩的恩怨姑且不提,而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是南直隸松江府人,嘉靖二年的進士,跟徐階既是同鄉又是同科。
由着這兩位主持這一次的外察,嚴黨哪裏還能有好果子喫的?
“得年老者和才力不及者共計二十四人,有……”
嚴嵩接過那份名單翻開,心裏卻是黯然一嘆,儘管早就預料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但心裏難免還是感到了幾分悵然若失。
在六年前,時任吏部尚書的李默亦是如此,拿着嚴黨的人動手,大有將嚴黨之人清洗乾淨的意圖。
好在,李默自己犯諢,竟然得罪了聖上,最終死在獄中,改由李本主持了那一年的外察和京察,反倒讓他將百官清洗了一輪。
時至今日,這所謂的外察和京察,已經成爲他們黨同伐異、排除異己的手段。
嚴嵩並沒有完全老糊塗,還是清楚地看到了郭樸的動機,卻是微微點了點頭,淡淡地對徐階說道:“嗯,我知道了!”
“下官先行告退了!”徐階拱手施禮,同時觀察着嚴嵩的反應。只是讓他失望了,對這份名單,嚴嵩既沒有暴怒亦沒有表示認可。
面對着這位老狐狸,他心裏其實還是有所忌憚的。不論是前期的夏言,還是後來的李默,最終都被嚴嵩翻盤,最後更是落得了慘死的下場。
當下,他這算是一次對嚴嵩的試探,卻不知道嚴嵩會採用什麼樣的手段來還擊,徐階心裏其實有些忐忑不安地從值房中走了出來。
徐階想着事情會微微低頭,走回到自己的案前才發現多出了一個次,當即被嚇了一跳,旋即責怪道:“你怎麼又來了?”
這個高大的中年男子自然是徐璠,打從因負責重建萬壽宮,他毅然是將徐階的值房當成他休息之所。面對着老爹的責備,他舉着茶杯顯得理所當然地說道:“爹,我渴了,過來喝茶!”
徐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如何不知這小子喝茶只是一個幌子,但卻沒有戳破的意思。
“爹,他有什麼反應?”徐璠壓着聲音詢問道。
徐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帶着說教的語氣道:“你覺得到了這種位置的人,會將情緒寫在臉上嗎?”
“爹,臧繼芳此人不堪大用,你真該將他的名字填上?”徐璠喝了一口茶,有些埋怨地說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沒好氣地說道:“你真是白混了這麼多年,你看到有哪個老師會對門生下毒手的嗎?當年我不出手救楊繼盛,你可知你爹承受了多大的非議?”
臧繼芳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被時任主考官的徐階在會試中點爲第二十七名,是徐階的門生之一。去年調任松江知府,但此人性格剛直,雖然顧及徐階的師生情,但對徐府在松江的所做所爲大有抱打不平的意思。
徐璠對着老爹這位不太聽話的門生有所不滿,故而動了換一個的心思,只是深知當下還真不是出手的好時機。且頂多只能調往他處,而不是直接免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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