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賢臣輔佐明君治理天下,明君則會重用賢臣處理政務,這便是最理想的政治生態,亦是有識之士一直追尋的盛世。
不過這種政治生態往往只是一種理想,皇帝同樣是肉眼凡胎,自然有七情六慾。
嘉靖是世子出身,並沒有受到正統的教育,對百姓從來都沒有那一份愛護之心,根本不知曉作爲君王的那一份責任。
就像是一個野孩子,突然就捧上了皇帝的寶座上。他自然而然地認爲天下都是他朱厚熜的,所有人都要服從於他,根本就沒有成爲明君的觀念。
最初的首輔楊廷和算得上是一個賢臣,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將年僅十四歲的野孩子嘉靖扶上皇位,並沒有讓大明的政權交替出現波折。
嘉靖登基後,精力卻放在“大禮儀”上,一心只爲着給父親興獻王正名。他將其父升格爲皇帝,其母升格爲皇后,但偏偏沒有想到這個國家會如何,並沒有承擔起治理這個國家的使命感。
在後來的首輔人選中,嘉靖選用了聽話的張璁之流,楊延和則被他逼得失望致仕,而後又被削爲民,致使楊延和鬱鬱而終。
延杖,在本朝更是達到了頂峯。
因大禮儀的分歧,兵部尚書金獻民、翰林學士豐熙等二百多人跪哭左順門。
嘉靖大怒,下令對豐熙等五品以下官員一百三十四人施以廷杖,當場杖死十六人。八天以後又廷杖翰林院修撰楊慎等七人,其中給事中張原被杖而死。
此後,竟一發而不可收,延杖成爲其體罰臣子、發泄淫威的慣用手段,見於記載的廷杖記錄四十多次,先後有數百人被杖責,其中二十多人死於杖下。
嘉靖十九年八月,太僕卿楊最因勸阻皇帝服食丹藥,受杖而死。
歷史彷彿是跟大明開了一個玩笑,一個野孩子當了皇上,自然註定是難以成爲一代明君。偏偏地,這個野孩子還很聰明,將國之權柄握在手中,培養出了嚴嵩、徐階和袁煒這種聽話的閣臣。
第952章 賢臣在
明臣與賢臣開創太平盛世,到了本朝,已然是行不通了。
對自私自利的嘉靖而言,要的從來都不是所謂治國的賢臣,只要像嚴嵩、徐階和袁煒這種能夠聽話且能分憂的臣子即可。
反觀吳山,爲官二十多年以來,素有剛正、清廉的好名聲,且保持着很高的官德,無疑算是上是半個賢臣。
只是事實早已經證明,嘉靖並不是一個明君,他的眼裏根本沒有天下和百姓,吳山這個半個賢臣可謂是生不逢時了。
林晧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很殘忍地詢問道:“老師,你可曾想過,以着聖上的秉性,聖上恐怕一直都不會用你?”
“我知道!”吳山輕輕一嘆,眼睛有些哀傷地答道。
這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在京中爲官,又如何看不透這個皇帝的秉性呢?不過他有着他的堅持,斷然不會爲了爭奪權力,從而踏上嚴嵩這種佞臣的路子。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疑惑地追問道:“你這麼多年的潛心苦學,若是最終不能展一所長,真的會甘心嗎?”
吳山是正統的詞臣出身,從翰林院到禮部,走的是儲相路線。只是儲相不能成爲真正的“相”,那他這二十多年的學問真的枉費了。
“若真的如此,那便是天意使然,爲師無怨無悔!”吳山的眼睛閃過一抹堅毅,顯得異常執着地說道。
林晧然看着他的神態,聽着他的語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認認真真地施予一禮。
不管吳山是不是迂腐,但他無疑值得尊敬的。明知道嘉靖不是明君,明知道只有討好嘉靖才能換得權力,但他還是堅持做一個有益於百姓的賢臣。
雖明君不在,但賢臣卻在!
他在等候,哪怕是遙遙無期,但吳山一直站在這裏。
篤篤……
正是這時,書房的門響了幾下,卻見管家推門進來,說晚飯已經準備妥當了。
不經覺間,夜幕降臨,整個北京城亮起了盞盞燈光。
吳家只有三口人,按說可以圍成一桌用餐。只是林晧然還沒有跟吳秋雨成親,故而林晧然跟吳山師徒一桌,而吳母和吳秋雨則在偏廳喫飯。
“若愚,這是師孃燉的雞湯,你得多喝一些!”
吳母領着下人端着雞湯上來,對林晧然這個出色的未來女婿顯得很滿意的樣子,很是熱情地指着那一道熬乳白的雞湯道。
“多謝師孃,我一定會多喝的!”林晧然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顯得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吳母卻是輕睥一眼,顯得嗔怒地道:“還叫師孃呢?”
林晧然經過官場的磨練,早已經能夠對着別人說謊而面不改色,但面對着這位熱情的師孃打趣,臉卻不由得羞紅起來。
“怎麼比我家秋雨還害羞呢!”吳母顯得一副直腸子地說了一句,那雙美目同時睥向了偏門處。
在那偏門處,有一個倩影閃着離開,空氣殘餘着一抹芳香。而下一秒,一個少女坐在偏廳的桌前,心裏砰砰地亂跳,那張俏臉宛如紅蘋果般。
吳山卻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性格,那張剛直的臉微微地斂起,顯得冷冰冰地說了一句道:“你回去喫飯吧!”
“怎麼了?我跟女婿說幾句,礙着你了啊?”吳母跟着傳統的大家閨秀似乎有所不同,對吳山顯然沒有過於畏懼的樣子。
吳山的眉頭微微蹙起,卻不知是因爲吳母的放肆,還是這一聲“女婿”的稱呼引起他的不滿。
“菜上齊了,妾身告退!”
吳母卻不是真的要跟吳山對着幹,更多是要爭得一點顏面和自尊,看着最後一道菜送上來,當即規規矩矩地朝着吳山施禮告退。
眨眼間,剩下這一對師徒或翁婿。
林晧然深知吳山有“食不言,寢不言”的行事準則,看着吳山規規矩矩地用餐,彷彿扒幾顆飯粒都精準算過一般,不由得相形見絀。
跟着這麼一位古板的老師喫飯,對着習慣跟着虎妞爭食的林晧然而言,無疑是一種小小的折磨。
好不容易喫完飯,二人到客廳用茶。
林晧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訴苦地道:“老師,嚴世蕃前天晚上找到弟子!”
“他找你,想要拉攏你嗎?”吳山握着茶壺輕撥着滾燙的茶水,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追問道。
林晧然的臉上露出苦笑,這嚴世蕃還真不按常理出牌,便是搖頭道:“不是!他看上了聯合作坊,索要聯合作坊的五成股份。”
“那你打算怎麼做?”吳山停下手上撥茶的動作,緊蹙着眉頭反問道。
林晧然顯得沮喪地道:“還能怎麼做!人家嚴家勢大,恐怕只能是妥協了!不過嚴世蕃這番舉動,不給我面子亦就罷了,同樣不給老師您的面子呢!”
“別在這裏小題大做!”吳山將茶盞送到嘴邊,顯得淡定地輕呷了一口道。
林晧然聽着這個答案,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吳山是一個處事冷靜的人,斷然不然因爲這一點事就會暴跳如雷,然後抱着青銅寶劍入宮。
吳山將茶盞放下,輕輕一嘆,便是突然開口說道:“這個休沐日,我跟郭質夫有約,你若是沒事的話,便過來一起見見他吧!”
“學生一定到!”林晧然眼睛微亮,當即進行施禮道。
現任的吏部尚書正是郭樸郭質夫,跟着他老師吳山是同年,二人的關係素來不錯。若是能夠得到郭樸的大力支持,那就不需要過於忌憚嚴世蕃了。
大明的朝廷主要是通過人事權制衡地方,一旦這份人事權不爲嚴世藩所用,那嚴世蕃就沒有能力調整廣東巡海道副使和廣東市舶司提舉等職位,屆時自然無力打擊聯合作坊。
喝過茶後,卻是有幾個官員來訪。
今天是京察大年,地方的官吏紛紛赴京。吳山作爲六部尚書之一,加上他擔任過吏部左侍郎,自然有很多赴京的官員前來拜見。
林晧然看着時間亦差不多了,便是選擇告辭。在走出了吳府大門的時候,外面已經漆黑一片,只早這個衚衕顯得很熱鬧。
經過徐府,徐階已然是在家裏,卻見一大幫官員攜禮在這裏等候着接見。誰都不是傻子,似乎都能看到了朝堂的大勢,徐階取代老邁的嚴嵩似乎是早晚之事。
馬車上了西直門大街,藉着懸掛在馬車前面的燈唬疟边呅煨於ァ�
坐在馬車裏面的林晧然眉頭緊鎖,這本是高高興興而來,但卻是敗興而歸。
由於吳山的執念,他先前的計劃徹底落空,吳山入閣仍然是遙遙無期。而擺在他面前的,不僅是如何將吳山推舉入閣,還有就是這把青銅寶劍該由誰來獻。
第953章 獻寶之人
正月底的夜晚,天空漆黑一片。
一輛孤單的馬車由南向北緩慢前行,車軲轆轉動的聲響,馬蹄聲在這個寂靜的街道顯得更清晰,以及街道兩邊時而出現的商販吆喝聲或酒肆中的划拳聲。
只是這一切,都沒有打擾到端坐在車內的林晧然。經過官場四年的磨礪,他顯得更加的成熟,臉上徹底脫去了稚氣,毅然正在認真地思考着。
相對於將吳山推舉入閣,當下由誰來獻寶劍,無疑更加緊迫一些。亦是如此,一個個人員從林晧然的腦海中閃過。
“我?”
秉着利己的原則,林晧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由他向嘉靖親自獻上這一把青銅寶劍。
只是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這個做法其實有利亦有弊。
好的方面,自然是他能夠藉此再上一步。他極可能替代黃仲達,執掌順天府衙門,成爲大明最最年輕的正三品實職官員。
壞的方面,則是會揹負一個佞臣的惡聲。如果嘉靖真能夠長生不老還好,他能夠在嘉靖朝呼風喚雨,但實質嘉靖僅剩下四年的壽命。
孫吉祥很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得不償失之舉,所以今天錯以爲是由他親自將青銅寶劍獻給聖上,當即就站出來進行了勸阻。
他今年才二十一歲,而嘉靖僅剩下四年的壽命,故而屬於他林晧然的時代並不在嘉靖朝,而是應該考慮接下來的朝代。
以着他的年齡和出身,只要愛護好自己的聲名,入閣拜相是大概率事件。而當下爲了短期的利益,卻是背上一個佞臣的惡名,實在是得不償失之舉。
若是到了隆慶朝,這個事情難免會成爲政敵的一個攻擊點,甚至此生要跟首輔的寶座無緣。畢竟獨斷專行的皇帝還是少數,正常的皇上還是會推行“明君賢臣”那一套,從中選擇一位“賢臣”擔任首輔之位。
“尹臺?”
林晧然在否掉自己後,秉着回報最大化的原則,當即想到了身居正二品的南京禮部尚書尹臺,這一位有望入閣拜相的老師。
只是有着吳山的“教訓”在前,尹臺恐怕亦不一定會選擇同意,所以林晧然並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夠成功勸說尹臺。
其實這裏還存在着一些問題,縱使是勸說成功了,恐怕亦不見得會演變成好事。
尹臺的根基尚湥疑硖庫赌暇┑酿B老院中,恐怕很難一步到位直接入閣。很可能跟昔日的嚴嵩一般,需要在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過度一下。
還有一個因素不可忽略,尹臺剛剛擔任會試主考官有聖上的“恩賜”在裏面,這青銅寶劍送上去恐怕有“抵債”的可能性,其效果實則要打一些折扣。
若是尹臺要在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過度,那這裏將會出現一個極爲棘手的問題,現任禮部尚書的吳山該何去何從呢?
吳山恐怕不會由此而成功入閣,更大的可能是給尹臺騰位置,改由尹臺擔任禮部尚書,而他吳山則被調到南京擔任禮部尚書。
若是得到這第一個結果,那這把青銅寶劍不僅沒能在整體上換得實惠和好處,反倒換得了一個極糟糕的結果,等於是間接將吳山給毀掉了。
這千算萬算,結果竟然將自己的靠山給坑了,那他這個林算子就成了天下第一大笑料。
林晧然並不死心,認認真真地推演了幾遍。結果發現由尹臺獻上青銅寶劍,雖然看似所獲得的回報最大,但實質承擔的風險同樣極大,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那應該是誰呢?”
林晧然感覺到馬車已經開始顛簸,知道已經離開了西直門大街,拐進了日忠坊的舊街道,但卻仍然沒有太好的人選。
按着回報最大化的原則,自然是品階越高越好,這樣才能換得更高的官位,而像虎妞這種無官無職之人獻寶,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除開吳山和尹臺,最合適的人選無疑只剩下汪柏,一位從二品的地方官。
砰!
馬車軲轆似乎是撞到了什麼,車廂向着一邊傾斜,林晧然正在想着事情。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朝着一邊倒去,額頭重重地撞在車板上,疼得他呲牙咧齒。
林福等護衛匆匆拍馬趕過來,對着車伕阿呆怒斥了一句,然後顯得很關心地對着車廂詢問道:“十九叔,你沒事吧?”
林晧然是他們長林氏最傑出的族人,更是他們長林氏的保護神,一旦真出了什麼意外,他們當真無法跟老族人交待,更是愧對於長林氏的列祖列宗。
“我沒事!發生什麼事了?”林晧然捂了捂發疼的額頭,隨口對着外面問道。
“啓稟大人,車軲轆陷在到坑裏了!”外面一個護衛查看情況後,對着他彙報道。
林晧然無奈地一嘆,儘管這裏是帝都,但一些偏僻街巷的路況很是堪憂。只是憑着順天府衙的財政情況,恐怕無力解釋這個問題。
林福看着林晧然從馬車鑽出來,急忙上前將他扶了下來。
林晧然發現正處在一個分岔口中,馬車前面的道路一片黝黑,而左邊的道路有着幾盞燈光照在青磚道上,道路顯得很寬闊的樣子。
在幾名護衛的幫助下,他們很輕鬆地將馬車推出了水坑。
林晧然正要上車繼續趕路,突然疑惑地指着另一條路詢問道:“爲什麼不走這條道,我記得這條道過去,很快就能到家的?”
林福順着林晧然所指的方向望向,嘴巴微微張開,發現還真是這條回事,便是扭頭望向車伕道:“阿呆,爲什麼不走這條路?”
阿呆是長林氏的族人,雖然腦袋不靈光,但爲人老實本分,故而成爲了林晧然的專職馬伕,這時顯得諏嵉卮鸬溃骸澳沁吺鞘屑R車根本通不過去!”
林晧然聽到這個答案,頓時一陣無語,而林福當即暴怒道:“白天是市集,但晚上鬼影都沒一個,你……你簡直就是一個豬腦袋!”
“我……”阿呆的眼睛瞪了瞪,亦是反應了過來。
林福仍然在氣頭上,想着剛剛林晧然所糟的罪,戳着阿呆的額頭顯得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你怎麼就這麼不懂變通呢?”
咦?
林晧然正想要上車,突然間腦海閃過一抹白光,隱隱間捕捉到了一個很關鍵的詞兒。
第954章 變通
“十九叔,怎麼了?”
林福正要扶着林晧然上馬車,結果發現他突然站着不住,不由得疑惑地詢問,眼睛隱隱透露着一絲擔憂地詢問道。
林晧然的眉頭蹙起,扭過頭來認真地詢問道:“你……剛纔說變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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