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33章

作者:余人

“哦?”林晧然的眉頭微挑,當即來了些許的興趣。

按說,一把青銅劍的值幾個錢,對他並沒有絲毫的價值。一來他並非古劍的愛好者,二來他壓根不缺銀子,自然不需要過於看重這把青銅劍。

只是在他的某個計劃中,已然需要一件稀奇珍寶。而就在他今天,他突然間記起虎妞那個野丫頭的那把青銅劍,便決定讓孫吉祥拿着銘文去給人翻譯,從而評估這一把青銅劍的價值。

原本他是沒有抱什麼希望的,畢竟虎妞這把是搭贈品,且看起來不是很值錢的樣子。只是看着孫吉祥如此的失態,隱隱間似乎有一份驚喜。

“東翁,請看!”

孫吉祥將紙張小心翼翼地打開,那雙顯得蒼老的手微微地顫抖,然後將紙張直接送到了林晧然的面前,顯得很是鄭重地說道。

第949章 萇弘化碧

由於劍身的面積和工藝的原因,青銅劍的銘文通常很精減,這一點要有別於刻滿鉻文的青銅器。故而擁有鉻文的青銅劍,價值往往會極高,其意思亦是言簡意賅。

如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踐劍,劍身上僅有兩行鳥篆銘文:“越王鳩湥ü篡`),自乍(作)用劍”,這便算是這把青銅劍的一個身份證明。

當然,亦會有長達四十二個鉻文的青銅劍,不過這種青銅劍很是罕見。

虎妞所淘到的青銅劍不長不短,前後有着十個字,而此刻正呈在林晧然的面前。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紙上,默默地念出來道:“蜀術士萇弘,自作其元用”

“萇弘?是誰?”

林晧然先是微微疑惑,但眼睛旋即瞪了起來,心臟砰砰地強烈跳動。

“萇弘?”

康晚榮亦是好奇,揮頭望了一眼,臉上先是露出困惑之色,但旋即嘴巴微微地張開着,難以置信地望向了旁邊的孫吉祥。

儘管二人對所謂的術士知之甚少,但這一個萇弘實在是太有名了。在比喻千古奇冤中,除了“六月飛雪”外,還有就是“萇弘化碧”。

萇弘是“以方術事周王”的賢士,東周時期蜀地資州人,周景王、周敬王的大臣劉文公所屬上大夫,曾爲孔子之師。

東周時期,晉國發生“六卿之亂”,萇弘爲達到削弱晉國實力、輔助周王室的目的,暗中爲劉文公的姻親範氏出謩澆摺�

內亂平息後,晉卿趙鞅以此爲藉口要征討王室。周敬王是依靠晉國的支持,才登上王位的,他迫於壓力,爲息事寧人,討好晉國,下令殺了萇弘。

忠心耿耿的萇弘最終做了政治的犧牲品,被周敬王下令剖腹掏腸。

對於這麼一位含冤的忠臣,百姓卻被賦予了一些神話色彩。相傳,有蜀人收集了萇弘的血裝在瓶子中,三年後,竟然化血爲碧玉,即“萇弘化碧”。

《莊子·外物》:“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

《史記·封禪書》:“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漢·劉安《淮南子·氾論》:“萇弘,周室之執數者也,天地之氣,日月之行,風雨之變,律歷之術,無所不通。”

……

事實證明,一個人一旦出了名,很多充滿神幻的東西會強加在他的身上,到了本朝就已然是有史以來最厲害的道士之一。

故而又有書記載:“時有萇弘,能招致神異。王乃登臺,望雲氣蓊鬱,忽見二人乘雲而至,鬚髮皆黃,非謠俗之類也。乘游龍飛鳳之輦,駕以青螭……故周人以萇弘幸媚而殺之,流血成石,或言成碧,不見其屍矣。”

另外,萇弘還是老子的師弟,是孔子的老師之一,天下的讀書人對萇弘鮮有敢於詆譭者。

“果真是……萇弘的劍?”林晧然倒吸了一口冷氣,目光從那紙面上的字離開,抬頭望着孫吉祥極爲認真地詢問道。

孫吉祥知道這並非是林晧然信不過他,而是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便是鄭重地點頭道:“爲了確定並沒有搞錯,我先後找了三個人,他們均是這個答案!”

康晚榮嚥了咽吐沫,又驚又喜地望向了林晧然。

“真乃天助我也!”林晧然緊攥着拳頭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眼睛顯得一片雪亮,心裏湧起一股久違的狂喜。

這本是一把青銅寶劍,但萬萬沒有想到是東周時期術士和忠臣萇弘的劍。凡是跟道術沾上邊,其效果無疑要增長百倍,以換取的賞賜必然不菲。

要知道,凡是跟道術沾邊的,其的回報最爲豐厚。

獻上青詞的嚴嵩等大臣入閣,獻上龍涎香的汪柏官居至廣東布政使兼廣東巡海道副使,獻上丹藥的邵文節、陶仲文等人更是以布衣而一等袍加身。

特別是去年的一把大火,將嘉靖收集多年的寶物付之一炬,而今聖上對寶物顯得更加的“飢渴”,甚至已經準備派遣官員分行天下訪求方士及符錄祕書等。

“東翁,我不建議你將此劍獻給皇上!”孫吉祥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一本正經地提議道。

林晧然聞言,卻是微微一笑地道:“誰說是我獻給皇上了?”

康晚榮微微一愣,不解地望向林晧然。這如此的寶物,如此受到聖上眷顧的機會,爲何不把握住,反倒還要拱手於人呢?

“東翁是有遠見之人,是我多慮了!”孫吉祥發現真是誤會,當即顯得欣喜地施禮告罪道。

林晧然將一些事務交待下去,並讓孫吉祥和康晚榮處理一些事件,雖然還沒有到酉時,但他直接走出了順天府衙。

出了府衙大門,他乘着馬車駛上西直門大街,徑直朝着城南而去。

北京城很大,且西直門大街向來很熱鬧。哪怕林晧然乘坐馬車前往,當到達小時雍坊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將這座城染上了一層金色。

槐樹衚衕,吳府。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通訊工具,但卻有很多廉價的人手使喚。林晧然事先派林福去尋找吳山,說是有要事相商,希望吳山能夠即刻跟他面談。

當他從馬車下來的時候,吳山的轎子亦是剛好出現在衚衕口,故而他不需要在某處傻傻地等待。

吳山雖然擔任正二品的禮部尚書,但加封太子太保銜,故而其身穿着一品官服。那張臉俊郎而方正,不苛言笑地斂着臉,彷彿誰欠他幾萬兩般,不過整個人顯得很有官威。

“學生見過老師!”

林晧然來到轎子前面,由於還沒有跟吳秋雨成婚,故而選擇執着師生禮道。

“進去吧!”

吳山打量了林晧然一眼,顯得淡淡地說了一句,便是朝着裏面走了進去。卻不是他對林晧然不夠重視,實質他對誰都是如此。

第950章 林算子的炙�

二人直接到了書房,管家送來了茶水,關上門並離去。

林晧然沒有急於端起茶盞,而是打量着這間書房,發現這裏的書籍真是不少。在那個書架之上,整整齊齊地擺了不少的古籍,且書桌還擺放着一摞書。

據他所知,這位便宜岳父是真正的愛書之人,爲此他還贈送了不少古籍給吳山。

吳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以從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入仕,能夠從彙集天下妖孽的翰林院中殺出,足見他有着過人之處。

接受着最正統的教育,被朝廷當成諸相進行培養,他自然是具備了治國的能力和才學。

大明之所以要求非翰林不入內閣,實質治理國家確實是一個大學問,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夠具備這項技能的。若是將一個知縣強行提拔到首輔的位置,必定是無法有效地處理國家的事務。

昔日的大太監劉瑾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剛開始劉瑾是大撈特撈,後來想要爲國爲民做一些好事,反倒更加損害了百姓的利益。

不得不承認,吳山是生不逢時。如果遇上一個比較靠譜的皇上,憑着他的品德和官聲,加上他多年在翰林院和禮部的積累,早就召入閣重用了。

但偏偏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嘉靖,非要重用嚴嵩這種“奸佞的臣子”,哪怕將醉心於青詞的袁煒召入內閣,亦還是將吳山排斥於內閣之外。

“若愚,你這麼急着找我,所爲何事?”

吳山輕呷了一口茶,顯得不緊不慢地詢問道。出於對這位弟子的重視,在得知林晧然有急事尋他相商後,便是選擇直接回家相談。

在上一次林晧然的謩澲校痼@的不僅僅是嚴黨和徐黨,自然亦包括他吳山。一番令人看似意氣之爭的動作後,直到水落石出之時,大家才知曉林晧然的真正意圖。

現在尹臺擔任了會試的主考官,獲得了一份大大的政治資本。

如果沒有這份政治資本,恐怕尹臺只能在南京禮部尚書的位置熬到退休爲止。但有了這一份政治資本,假以時日,尹臺未必不能重回京城,甚至還能入閣拜相。

可以說,林晧然的這一波出彩的操作,已然是拯救了尹臺的政治生命。

林晧然心裏一動,去是將早上的那份讓孫吉祥找人翻譯的青銅劍鉻文取出,攤開放在桌面上,顯得恭敬地說道:“老師,這是一把青銅劍的鉻文,請看!”

吳山抬眼望向林晧然,眉頭微微地蹙起。本以爲這小子急着找他是爲了很重要的事,所以他才放下衙門裏的公務回家,沒想到卻僅僅爲了一把青銅劍的鉻文。

出於愛好和對古籍研讀的需要,他確實有很高的古文造詣,但讓他堂堂的禮部尚書翻譯一份青銅劍的鉻文,這無疑讓他掉身價。

吳山不是那種脾氣火爆之人,倒沒有選擇發作,而是望向了紙上的鉻文字體,但旋即臉上罕見地露出震驚之色,抬起頭喫驚地瞪着眼睛道:“萇弘的劍?”

由於熟讀歷史,他自然知曉這個人。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有萇弘的物品流傳下來,似乎這把青銅劍品相還完好的模樣。

林晧然看着吳山給出這個答案,心知這把青銅劍的來歷肯定沒有差錯了,懸着的心算是徹底放了下來,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很肯定地答道:“正是!”

“如何得來的?不會是仿若品吧?”吳山默默地收起那份喫驚,顯得好奇地追問道。

林晧然自是不會隱瞞,便是將當日的種種說了出來。正是因爲這一把劍,從而跟高公子發生了衝突,最後才演變成上一次的大風波。

吳山聽着這青銅劍竟然是從廢鐵中找到,亦是苦笑地搖了搖頭,默默地端起桌面上的茶盞,這兩兄妹的邭鈱嵲谑翘昧艘恍�

“我剛纔已經派人去找虎妞了,今晚便將這把萇弘劍送到老師這裏!”林晧然微笑地望着吳山,打定主意地說道。

先前他讓黃大富尋找一件能夠打動嘉靖的稀世珍物,其實並不是爲了他自己,而是打算送給吳山呈交給聖上,從而推動吳山進入內閣。

相信有着如此的寶物呈交給嘉靖,按着嘉靖那一種“厚道”的性格,吳山入閣將不會有任何的阻力,一切都將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一旦吳山成功入閣的話,那他們這邊的實力無疑大大增強,甚至可以組建吳黨,跟着嚴黨和徐黨在這個京察大年進行分庭抗禮。

至於嚴世蕃想要欺負聯合商團,恐怕亦要掂一掂自身的斤兩了,至少不敢獅子大開口。

吳山輕呷了一口茶水,略作沉思,便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也好!這萇弘的劍實屬難得,爲師亦想要瞧上一瞧!”

“老師,學子是想要送給您,由老師您呈送給陛下!”林晧然卻不知吳山是真不懂還是故意拿捏着姿勢,當即微笑着明說道。

吳山微微一愣,抬起頭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對事情已然有了矛頭,顯得胸有成竹地曬笑道:“老師,你將此劍呈交給聖上後,其實亦不用多說什麼,聖上肯定會安排你入閣的!”

吳山到了四月份,擔任禮部尚書便滿六年,這份資歷已然是遠遠足夠了。而近些年來,吳山入閣的呼聲更是此起彼伏。

去年呂本回鄉守制後,吳山本該順理成章地入閣的。只是因涉嫌廣東鄉試舞弊,從而取消了廷推,嘉靖改而直接將禮部左侍郎袁煒召入了內閣。

嘉靖自然是一個聰明人,吳山當下送上這一份如此的重寶,而吳山的資歷又遠遠足夠入閣。作爲對吳山的“回報”,自然是要舉行延推,或者是直接召吳山入內閣了。

吳山突然將茶盞放下,顯得石破天驚地質問道:“你是想要爲師做佞臣嗎?”

啊?

正處在美好幻想中的林晧然聽着這個質問,抬頭望着吳山那張帶着怒色的臉,嘴巴微微地張開着,整個人當即是如遭雷擊。

他這個林算子千算萬算,但似乎少算了一樣。

第951章 吳山的智慧

吳山青詞都不寫,這無疑透露着一種態度,他是要做大明的諫臣。按着歷史的發展,在隆慶登基之時,便下召請他回來擔任禮部尚書,但卻給他斷然拒絕了。

吳山或許有一些毛病,甚至可以說是迂腐,但他的人品無疑還是有保障的,是一位並沒有被功名利祿所迷惑的正派官員。

在這一點上,無疑是有別於嚴嵩和徐階之流。在意識到嘉靖的秉性後,嚴嵩和徐階爲了獲取更多的權勢,卻是千方百計地討好嘉靖,甚至戰功赫赫的胡宗憲都懂得獻上白靈芝和白靈龜。

此時此刻,林晧然宛如被澆了一桶水般,當即清醒過來。他心裏湧起了一份懊惱,虧他一直自詡聰明,竟然連這一點都看不透。

要吳山通過獻寶智筮M入內閣,這根本就不是吳山的作風,吳山的原則顯然是要比嚴嵩和徐階要強上很多,恐怕很難會接受這種方案。

“老師,你是誤會了!學生認爲聖上對老師一直不夠器重,而老師的才華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想讓通過這把破劍,讓老師能聖上拉近一些關係。”林晧然很是尷尬,但仍然不死心地勸說道。

“不必說了!正是人人都爭於獻寶,投聖上之所好,這才致聖上荒於政務,令國帑虛耗修道家建築,百姓難以安居樂業!”吳山似乎是積怨以久,拉下臉來斬釘截鐵地表明態度道。

林晧然原本希望吳山只是假意推脫一下,有着虛僞的一面,但看着他的神態,聽着他的語氣,心裏卻是黯然一嘆。

只是他同樣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繼續勸說道:“老師,當今百姓無法安居樂業,朝廷吏治腐化,這更需要老師您這樣的能臣治理!怎麼能因爲……你的這個原則,而辜負於百姓呢?”

“若是爲師今天獻寶入了閣,那跟他們那些人又有何異?如何還有底氣糾正這個官風?如何勸諫聖上親賢臣遠小人?”吳山顯得有些激動,連連進行質問地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顯得認真地辯解道:“老師,你是不是將問題想複雜了?只要保持着一顆正義之心,雖然手段不那麼光彩,但爲了百姓亦是可以的嘛!”

“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爲師剛剛進入官場之時,嚴分宜亦從南京重回京城,其官聲還很不錯,爲人亦很是正派。只是後來,他爲了目的可謂是不擇手段,千方百計逼走我的老師,而我老師起復之時,嚴分宜爲了權勢竟然直接要置我老師於死地,讓我老師成爲大明開朝以來第一位被砍頭的首輔。而後的二十年時間裏,嚴分宜一直都是在鞏固和爭奪權力,直到現在仍然如此!”吳山的眼睛微微泛起淚光,顯得語重心長地說道。

他是嘉靖十四年入仕,而他老師死於嘉靖二十七年。在這十三年的時間裏,他是親眼看到了很多,更是見證嚴嵩是如何一步步變成大奸大惡之人。

林晧然若有所思,但還是立場地詢問道:“老師,那你想要如何救大明百姓呢?”

“爲師並非不想拯救百姓於水火,但大明真正的權力並不是爭奪而來的,而是來自於皇上的賦予!只有皇上要人拯救大明百姓,爲師才能拯救大明百姓!”吳山輕呷了一口茶,顯得認真地說道。

林晧然心裏暗暗喫驚,感情這位老師一點都不糊塗,知道大明當下困境的癥結並不全在奸臣嚴嵩,而是主要在嘉靖身上。

昔日的首輔夏言支持的收復河套計劃,無疑是救國求民之策。只是他不僅沒有得到嘉靖的支持,還引起了嘉靖的反感,最終反而招致殺身之禍。

吳山想要救百姓於水火,若他僅僅是得到一個首輔的位置,而同樣沒有得到嘉靖的支持,那他確實同樣什麼事情都變化不了。

林晧然知道這次是真的小瞧這位老師了,能夠混到這個位置的人,又如何需要他來說教,而吳山怎麼可能沒有他的政治主張呢?

只是林晧然卻是明白,想要讓嘉靖突然變成一位明臣,恐怕是癡人說夢,便是對着吳山認真地詢問道:“老師,若是皇上一直都不賦予你這種權力和信任呢?”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吳山的目光朝北邊望去,顯得堅定地說道。

林晧然看着吳山的神態,眼睛卻是流露出了一份惋惜和無奈。

在主流的思想中,皇上是臣子們所孝忠的對象,而臣子則有義務輔佐和糾正當今聖上,讓到當今聖上成爲一代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