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你們先下去吧!”嚴世蕃的體型肥胖,那隻獨目帶着幾分銳氣,看着林晧然進來後,抬手對着那幫舞女和樂師淡淡地道。
剛剛熱鬧的場面不復存在,舞女和樂師紛紛退了下去,暖閣大廳恢復平靜。
“下官見過嚴大人!”
林晧然來到廳中,朝着居於首座的嚴世蕃施禮道。這一聲“嚴大人”自然是名副其實,當下嚴世蕃已經不再是工部左侍郎,真正的身份僅是一名不用跪官的監生。
“林府丞,你可來了,請坐吧!”
嚴世藩抬手指着旁邊的空位置,那隻獨目認真地審視着林晧然道。
二人雖然見過數次,但卻沒有過多的交集。昔日嚴世蕃如日中天,自然看不上林晧然這位官場新丁,而林晧然此次重返京城,嚴世蕃已經是丁憂在家。
現在是時過境遷,哪怕是自視甚高的嚴世蕃,亦要好好地審視這位有“林算子”之稱的順天府丞。
在這個暖閣中,除了林晧然外,還有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他生得肥頭大耳,其體型比嚴世蕃還要胖肥一些,只是面相顯得很親和。
看着林晧然落座,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施禮道:“下官內閣制敕房中書舍人羅文龍,見過府丞大人!”
大明的舍人有中書科舍人、武英殿舍人和內閣制敕房中書舍人等,但這些舍人跟着衙門的書吏一般,主要是從事文書方面的工作,實質沒有什麼實權。
林晧然對這個人卻有所耳聞,羅龍文是一個墨商,其羅氏墨品極佳,時人稱其“堅如石,紋如犀,黑如漆,一螺值萬錢”,並有“當朝第一”之美譽。
羅龍文跟着一般的商人有所區別,卻是一個頗有野心的人。當下投到嚴世蕃門下,是嚴世蕃的一名幕僚,深得嚴世蕃器重。
現在嚴世蕃因守制居家,不得不離開內閣。亦是如此,嚴世蕃跟嚴嵩不能直接相見,只能通過信使或中書舍人等傳遞訊息。
林晧然對着這位深得嚴世蕃信任的幕僚羅文龍輕輕點頭,顯得不鹹不淡的樣子,畢竟他的身份就擺在這裏,不需要過於理會這個非科舉出身的中書舍人。
在管家的安排下,酒肉很快端送了上來。
林晧然看着擺在桌面上的鹿肉,仍然是經過精心炮製,便是不客氣地開動。雖然深知嚴世蕃是有事找他,但對方不主動開口,他亦不會進行詢問。
嚴世蕃喫了幾口鹿肉,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亦是頻頻地望向林晧然。看着林晧然一直保持着幽默,最終是按耐不住,遞給了羅文龍一個眼色。
羅文龍深領神會地輕咳一聲,對着林晧然微笑着說道:“下官聽說林府尹有驚世之才,經由您的呋I帷幄,這才致使尹尚書擔任會試總裁,當真是令下官佩服至極!”
說到最後,還認認真真地施予一禮,顯得很佩服的樣子。
“荒謬!”林晧然索然變色,丟下手上的鹿肉大喝了一聲,當即厲聲地指責道:“本府丞何曾做過此事,究竟是誰在污衊本官,其姓氏名誰?”
面對楊富田等人,他都沒有親口承認,而今面對着友敵難料的嚴世蕃,他又怎麼可能承認。而羅文龍如此詢問,甚至是在給他下套。
羅文龍當即被嚇了一跳,但面對着林晧然的逼問,而嚴世蕃又無動於衷,卻是有幾分心虛地說道:“下官亦是道聽途說,還請林府丞見諒!”
“羅舍人,你還是少聽一些這種大逆不道之言!”林晧然擺着府丞的架子,顯得正色地接着道:“聖上選擇我老師尹臺擔任會試主考官,那是因爲我老師的資歷和聲望都是最合適的人選,這事跟本官有何關係?且又何需策劃?”
這話是說給羅文龍聽的,但亦是說給嚴世蕃聽的。不管嚴世蕃邀請他是何居心,若是真膽敢給他繼續下這種套子,那就休怪他翻臉不認人。
嚴世蕃倒是高看了林晧然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晧然,心裏更是認定這便是林晧然所爲,這個年輕人確實是一個天縱奇才。
嚴世蕃的喉嚨微痰,輕咳了一聲,當即單刀直入地說道:“林府丞,你當真是令本閒人喫驚,這些年從廣東撈了不少銀兩吧?”
第944章 形勢嚴峻
一個“撈”字,無疑是道出了很多的信息。
在京官的眼裏,頂多關注一下富庶的江浙,萬里之外的廣東從來都不入“法眼”。亦是如此,林晧然這位廣東大佬到了京城,還是被當成“無知少年”對待。
只是隨着林晧然導演了這一出好戲,讓到尹臺成爲會試總裁,這才讓大家開始重視審視林晧然,開始關注林晧然在廣東所做的事蹟。
嚴世蕃是江西人,且擁有非一般人能比擬的情報渠道,對廣東的事情無疑知道得更多,對林晧然的所做所爲更清楚。
正是知道這些信息,更讓高高在上的嚴世蕃感到喫驚。他自以爲這些年撈了不少錢,但跟着眼前這個年輕人相比,似乎還有所不如。
“嚴大人,你這是何意?”林晧然的眉頭蹙起,正色地詢問道。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是想多了,嚴世蕃並不像是要拉攏他一起應付徐黨的攻勢,反倒是有着其他企圖。這一個“撈”字,更是直接想將他的財產非法化。
“我只是佩服你的手段,當真不愧是咱大明開國至今唯一的文魁,竟然有點石成金之能!”嚴世蕃打量着林晧然,顯得看透一切般地說道。
“嚴大人叫本官到這裏,不是只爲了誇讚本官的吧?”林晧然深知聯合商團的壯大引起了嚴世蕃的注意和貪婪,顯得平靜地詢問道。
雖然大明的官員讀的是聖賢書,但跟常人實質沒有多大區別。面對着誘人的利益,亦會是千方百計地撈取,何況聯合商團已然成爲了一塊肥肉。
嚴世蕃並非進士出身,當下又要在家守制三年,對財富難免要比一般的朝廷大佬更爲執着一些。
羅文龍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望着林晧然認真地說道:“林大人,請息怒!嚴大人對雷州布的生意很有興趣,想要拿聯合作坊五成的分子,但具體經營還是由你們作主,不知可否?”
隨着南洋航線、西洋航線和日本航線的開闢,以及聯合作坊的擴產成功,致使雷州布已經販賣到世界各地。其年利潤高達數十萬兩,已然成爲聯合商團最有生命力的一個拳頭產品。
如此賺錢的作坊,且又瀕臨江西之地,難免引起了嚴世蕃的窺視。
林晧然原以爲嚴世蕃是要找他尋求合作,只是卻沒有想到,這貨竟然如此的貪婪。明明徐階已經展開了攻勢,他卻渾然不覺,還要將主意打在雷州布上。
亦好在他讓聯合商團一直保持着低調,並沒有過多地暴露出聯合商團的真正實力。聯合商團明面上最大的生意是雷州布,但實質南洋的香料貿易,那纔是當下的最大利潤來源。
林晧然不想跟嚴世蕃當場翻校菦Q定採用緩兵之計道:“聯合作坊是我長林族人跟一幫廣東商人聯合開闢的產業,本官雖然能說上一些話,但你們要價五成是不是太過分了?”
“本官不是跟你商量!”嚴世蕃的臉色微寒,當即冷哼道。
雖然他認爲林晧然有所難耐,但他作爲嚴黨的掌舵者,實質沒怎麼將林晧然放在眼裏。當下他給林晧然那幫人留下五成,這便是他嚴世蕃的恩賜。
“這麼說來,這件事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林晧然沒有想到嚴世蕃竟然如此的驕狂,臉上帶着薄怒地望着他道。
嚴世蕃的嘴角噙着不屑,明顯帶着威脅地說道:“你識時務的話,就跟我乖乖合作,不然你的雷州布別說出海了,恐怕到杭州都難!”
隨着呂本、嚴世蕃回家守制,吏部尚書吳鵬、歐陽必進先後致仕,戶部尚書高耀倒向徐黨,嚴黨是有所衰落,但其實力仍然不容小窺。
特別在這二十年的生涯裏,嚴黨早已經是滲透到了各個角落,其真正的影響其實還處在徐黨之上。當下想要斷了廣東到杭州的航線,想必查封聯合作坊,實質不是什麼難事。
“嚴大人,不知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嚴閣老的意思呢?”林晧然面對着咄咄逼人的嚴世蕃,臉上顯得認真地沉聲問道。
嚴世蕃的臉一沉,顯得沒好氣地說道:“這有區別嗎?”
“如果是嚴閣老的意思,且非要五成分子的話,那本官就不需要爲你們牽線了!”林晧然顯得不卑不亢,淡淡地說道。
嚴世蕃審視着林晧然片刻,眉頭微微蹙起,最終遞給羅文龍一個眼色。
羅文龍心領神會,又是唱起紅臉地微笑着說道:“林大人,這事情自然有商量的餘地,咱們可以坐下來談的嘛!”
“你們若有找獾脑挘∶魈炀偷綇V東會館找楊春來,他會負責跟你們談的,本官先行告辭了!”林晧然淡淡地說着,轉身便是離開。
面對着貪婪的嚴世蕃,他自然不會真要跟這貨合作。當下他僅僅看到聯合作坊便已經如此,若是給他看到南洋的利益,那還不是如此餓狗般撲上來?
最爲重要的是,嚴黨已經撐不過今年,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如此大的犧牲。
林晧然走出嚴府,回過深深地望了一眼,這才踏上馬車。並沒有直接返回北城,而是前往吳府,去拜見他的準岳父。
他突然意識到,跟着將尹臺推到會試主考官的位置相比,將吳山咦鬟M入內閣更爲迫切和重要。只是這個準岳父卻讓他感到糾結和無奈,太過於死板了。
且不說青詞水準如何,但不寫就是一種消極的態度。在嘉靖以“聽話”取閣臣的準則裏,你寫得不好可能沒機會入閣,但不寫青詞肯定是入不了閣。
當然,其實路子不僅僅是青詞這麼一條。
煉丹的效果會更好,但術業有專攻,文官自然是做不來這種事。但吳山既沒有白鹿之類的祥瑞上供,又沒有龍涎香的好東西,哪裏能入得了嘉靖的眼。
而想要解決當下的問題,要麼勸着吳山去寫一百篇青詞,要麼就是給吳山提供一件能打動嘉靖稀世珍寶物,但這似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當下的形勢,卻又讓他不得不盡快將吳山推入閣,好增加他的政治資本。不然嚴世蕃真要對聯合作坊動手,那時真是毫無招架之力。
第945章 考前的期許
廣東會館,燈火通明。
來京赴考的廣東舉人幾乎雲集於此,正爲幾天後的會試做最後的準備。只是到了此時,大家已經無法再專心於讀書,顯得是寢食難安的模樣。
一旦邁過這道門檻,那他們能夠以進士官的身份踏入官場,將會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而若不能高中,卻又要蹉跎三年。
儘管他們已經拿到了官場的入場券,但到了這一步,誰都想要以前途無限的進士官踏入仕途,而不是頂多混到知縣的舉人官。
廣東每一屆鄉試的錄取名額是七十五名,由於整體水平較低,且離京城足有萬里之遙,而太多人又沒有背景,故而參加會試的人數大概僅是二百人左右。
信e人三五成羣,紛紛聚於飯廳中,談論着各種各樣的事情。只是總會有人會談及林晧然,因爲這是最能引起大家關注的話題。
廣東士子在會試的戰績並不出彩,雖然亦出過倫文敘和林大欽這種身懷大才的狀元郎,但始終還是比其他省要低上一頭,處於南卷的末位。
只是說到嘉靖三十七年戊午恩科,卻屬於廣東最光彩的一年。那一年,不僅廣東中進士者最多,還出了連中六元的林文魁。
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
隨着林晧然的橫空出世,且這幾年在官場的官吆嗤ǎ率顾蔂懏斚聫V東士子最大的榜樣,亦是帶動了廣東士子的熱情。
林晧然已經成了廣東士子的驕傲,倍受大家所推崇。哪怕是再狂傲的舉人,面對着這麼一個牛人,都是乖乖地豎起一根大拇指。
“那一年,北京城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大如鵝毛。咱們的林文魁來到了京城,但並沒有直接到這間會館,而是到了老廣東會館,那時這裏還叫潮州會館……”
林晧然昔日到京的種種經歷,在一位口才極佳的老舉人講述下,致使周圍的舉人聽得是津津有味,仿若回到那個最輝煌的歲月般。
正是沉醉其中之時,這個老舉人突然指向某處,高聲地對着腥苏f道:“我記得當年會試的清晨,林文魁就坐在這個位置上喫的早點!”
腥怂⑺⒌赝ィ劬﹂W過一抹亮光,那個座位的身價無疑漲上了一百倍。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一個年輕的舉人,皮膚比常人要黝黑一些,年僅二十歲的模樣,長得顯得清秀,渾身還殘留着幾分青澀。
他跟着同伴坐在那張飯桌前,聽得很入神的樣子。
只是突然被老舉人一指,接着整個食堂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一人身上,他那張清秀的臉刷地紅了,宛如一個害羞的大姑娘般。
“弘海兄,你當下沾了你老師的文撸朔囟ㄊ墙鸢耦}名,實在是可喜可賀啊!”一個相熟的舉人看着王弘海如此害羞,當即進行打趣地道。
這個害羞的年輕人正是新科解元郎王弘海,其父王允升是歲貢官福建同安縣丞。事情亦是湊巧,王允升要上京敘職,故而父子是一道上赴京。
途經南京王允升突然病重,本以爲要撒手歸西,結果遇到了雲遊的李神醫,讓他父親倖免於難,而他得以繼續赴京參加會試。
話剛落,又一個舉人打趣地道:“林文魁中得狀元,戊午的解元郎江月白被欽點庶吉士,你怎麼着都不能低於二甲吧?”
廣東近三屆的解元郎顯得頗有意思,不僅都是第一次參加鄉試的年輕人,而且都出身於粵西,其中二人還是師生關係。
林晧然是嘉靖三十六年的解元,那中才年僅十六歲,而四年後主持了廣東的鄉試,故而成爲了年僅十九歲新科解元郎王弘海的老師。
至於江月白,則是林晧然的師兄,他中解元亦不過是二十歲。
當下的廣東文卟ⅲ岸唤庠啥既〉昧瞬凰椎某煽儯鹾牒R坏┰賷Z佳績的話,無疑是讓到廣東士子徹底揚眉吐氣了。
“在……在下必定竭盡全力,爭取不失老師的臉!”王弘海雖然明知道對方是在打趣於他,但還是表明心志地說道。
由於他是新科的解元郎,且年僅二十歲,難免會遭受到一些非議。他在此次會試成績的好與壞,不僅關係到他個人的前途,更是關係到他老師的名聲,故而他無論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你們開玩笑得有個度!咱們都是自家人,弘海雖然有才華,但初次參與會試,你們怎能給他添擾?”一個老牌舉人不客氣地訓斥道。
那二名舉人對王弘海無疑是妒忌,不僅是他年紀輕輕就貴爲解元郎,還有王弘海是林晧然的“嫡傳弟子”,日後進入官場必然會得到林晧然的關照。
當下被訓斥,他們亦是認識了錯誤,當即便向王弘海陪了罪,而王弘海則是連連恭敬地還禮。
現今廣東士子的氛圍還是很好,卻是人舉人靈機一動,突然進行提議道:“弘海兄,你去請你老師過來,讓他在休沐日抽出半天時間,給我們講講課吧!”
“對呀!隔壁的江西會館將己未科的狀元請來了,咱們不能被他們比下去啊!”一名老資歷的舉人進行附和道。
“對!對!我們將老師請過來,看那幫江西人還怎麼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咱們亦好提高士氣好上陣!”一個新科舉人亦是贊同地道。
“好吧!在下明日便去試一試,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王弘海看着大家都是這個想法,便是順着大家的意道。
這一屆的會試主考官是尹臺,而林晧然跟尹臺是師生關係。在這一個特殊的時期,雖然來講課並沒有多大的負面影響,但林晧然恐怕是能避則避。
他決定去請一請,至於老師來不來,自然是由老師決定了。最爲重要的是,他認爲老師不是那般小心謹慎的人,恐怕會應邀而來。
信e人自然知道林晧然是尹臺的門生,他們只是慫恿王弘海去嘗試,至於林晧然會不會來、肯不肯來,他們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我剛剛探到一個消息,咱們老師到了隔壁的商會會館!”
正是這時,有一個舉人興沖沖地進行,顯得眉飛色舞地指着隔壁道。
第946章 危機公關
廣東商會,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宅子。
隨着聯合商團的崛起,加上以林晧然爲首的廣東鄉黨崛起,廣東商人漸漸地聚攏到一起,形成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於堂中,剛剛到吳府沒有找到吳山,便直接來到了廣東商會,並將在京的聯合商團骨幹召集過來。
楊春來、黃大富和趙富貴三人赴京還沒有回去,加上在京城經營書雅齋多年的李雲虎,四個聯合商團的骨幹齊聚於堂中。
林晧然讓人守在門外,並沒有任何的隱瞞,將剛剛跟嚴世蕃會面的情況跟着四人娓娓道來,道出聯合商團正面臨的一場最大危機。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他們已經被貪婪的嚴世蕃給盯上了,要在他們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大口。
“五成,他嚴世蕃還不如來搶?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我們辛辛苦苦纔有今天的成績,他倒真敢下口啊!”
“如果他們真如此欺人的話,我們就敢他們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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