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吳華壽將廣東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並很是認真地說道:“雖然他已經離開了廣東,但只要一句話,足以影響到任何一個官員的去留,甚至他有能力挑戰兩廣總督!”
吳山聽到這一番話,很難將這個謙遜有加的未來女婿跟那位廣東大佬聯繫起來,但他弟弟不可能對他說謊,他似乎是遠遠地低估了這個未來女婿。
從吳府離開,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不遠處的天空竄起了一串串五顏六色的煙花。
虎妞身穿着一套紅色的棉遥凶拍菑埌幽樛胚h處的煙花,那雙蛾眉微微舒展開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透着晶亮。
林晧然對煙花的反應平平,只是看着這個丫頭喜歡,便是陪着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待到煙花結束,這纔跟着她一起步行回家。
他即將要娶妻生子,而虎妞已然成長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揹着虎妞回家,甚至都不能再拉着她的手一起回去。
雖然不能像以前那般的親切,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跟她的親情已經融到了骨髓之中,並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兄妹連結在一起。
“虎妞,今年不能回長林村跟你那幫小夥伴過年,是不是沒那麼開心呢?”林晧然望着這個貪玩的野丫頭,卻是打趣地詢問道。
“沒有呀!我去年其實就不是很想回去,我更想跟哥哥一起過年!”虎妞抑起那張粉雕玉琢的臉蛋,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心裏頭當即湧起了一份親情,對這個答案微微感動。儘管虎妞過於貪玩,且喜歡伸張正義,還有很多的缺點,但卻沒人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回到靈石衚衕,門前的燈灰呀浉吒邟炱稹�
林晧然身處於官場,且還是正四品的京官,在三百六十名同科進士中,無疑是鶴立雞羣般的存在。當他回到家中,已然有四名同科一併前來找他相聚。
虎妞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童般,帶着阿麗等人在庭院中放起了煙花和爆竹,將好好一個庭院搞得是烏煙瘴氣。
只是被她這麼一鬧,年味卻顯得更濃了。甚至在送走那幾名同科後,林晧然亦是參與其中,在庭院中放起了煙花。
凌晨時分,林晧然和虎妞按着長林的風俗,在門口點起了一串串的鞭炮,迎接新年的到來。
在這一個喜慶的氣氛中,嘉靖四十一年悄然來臨。
第907章 新年
大年初一,熱鬧不減。
跟着拜神相似,在官場的拜年同樣是以早爲敬,越早越顯現出找狻R嗍侨绱耍粠凸賳T早早就將槐樹衚衕擠得是水泄不通。
這些中下級官員衣冠整齊,手持着硃紅色的名片,名片上寫着名姓、別號,並蓋上了一枚硃色的印章,早早便乘坐轎子到了這裏。
這裏卻不僅是京官,還有京城附近的官員亦會進京活動。像一些河北的官員離京城並不遠,在前天就已經啓程,專程爲了今天拉攏關係或探知消息而來。
當然,他們的袖裏亦是準備了一個個紅緞荷包,有錢的官員會準備高達十兩的金元寶,而沒錢的官員亦得準備二三兩的銀錠子,這是要給小孩的利是錢。
身穿着正四品官袍的林晧然一大早來到了槐樹衚衕,只是並沒有在水泄不通的徐府逗留,而是擠進更裏面的吳府。
人的名,樹的影。
很多人都認出了林晧然的身份,紛紛給他讓路並見禮。
只是徐渭就沒有這般好吡耍麅H是穿着七品的官服,體形又肥胖,不僅沒有得到讓路的待遇,反倒被一些七品知縣投去鄙夷的目光。
最終在楊富田和寧江的幫忙下,這纔將他從人羣中拉了進來。
“春江水暖鴨先知,徐閣老恐怕是真要成爲首輔了!”徐渭的帽子被擠掉,回頭望着水泄不通的人羣微微感嘆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道今年朝局的走向,面對着被擠得水泄不通的徐府門口,臉上不由得浮起了一抹無奈之色。
“師兄,你這些年不在京城恐怕有所不知,往年這徐府可遠沒這般熱鬧!”寧江就站在林晧然身旁,顯得凝重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知道,徐階有如此的景象,除了大家認定他即將接任嚴嵩的位置,還有就是徐階在京察中有着更大的影響力。
在上一次京察中,吏部尚書吳鵬可謂是嚴嵩的應聲蟲。
只是去年吳鵬被撤,而嚴黨推薦的歐陽必進被拿下,新任的吏部尚書身上打着徐黨的印記,而徐階身兼吏部尚書一職。
在這一次京察中,徐黨的影響力無疑要更大,甚至能決定太多數官員的去留。
這幫人之所以前來徐府拜年,除了想要抱住徐階這條粗大腿外,亦是想要在京察中尋求得保護,至少保住當下的官職。
“咱們的動作要加快了,不然我們老師這裏,明年恐怕只剩下我們這幫弟子撐場面了!”楊富田望着徐府門前,臉上露出罕見的凝重表情道。
“是的,我們的動作確實要加快了,不然今年一過,我們老師恐怕就真沒有機會了!”寧江這次不僅沒有跟楊富田唱反調,反而跟他達成了一致的觀點。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深知當下的情況是迫在眉睫,確實是要燒起一把火。他們不僅要想盡一切辦法將吳山推進內閣,而且要在這一次的京察中分得一杯羹。
吳山入閣,這已經不再是吳山個人的事情,而是他們這一大幫學生的事情,亦是他們即將成立的吳黨的頭等大事。
徐府大門打開,一幫官員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地湧向了大門。卻是有人僅是遞上禮部,但亦有人渴望徐階接見他。
林晧然的目光從徐府門前那幫瘋狂的官員身上收回,卻是迎向了先一步到這裏的二十多名同科,跟着他們開始聯絡感情。
這些同科看着林晧然主動迎了過來,亦是受寵若驚般,紛紛地給林晧然這位最璀璨的師兄回禮,甚至是反過來想要巴結住林晧然。
在他們三百六十名同科中,林晧然的仕途實在是太璀璨了。年僅二十一歲,已然是正四品的順天府丞,反觀他們最出彩的徐渭還在原地踏步,而他們最高官職的人亦不過是從六品。
林晧然跟一些同科已經在年前敘舊,跟一些同科卻沒有往來,卻是主動邀請了這些人,已然是打算將這些人拉攏到自己的新陣營中。
徐渭、楊富田和寧江亦是紛紛出動,打着各種的旗號跟着這幫同科進行敘舊,打算讓他們爲着吳山入閣盡上一分力。
沒多會,吳府的門打開,腥艘嗍羌娂娺f上禮品,並想要求見於吳山。
一般而言,提出謁見請求的,都自認是自己人的官員。
林晧然這幫學生在取得貢士功名的時候,身上已然是打上了吳山的印記,自然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故而都提出了謁見的請求。
吳山倒沒有受到隔壁的影響,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數刈诳蛷d中,接見了他們這一幫在京的弟子,以及一幫低級的官員。
林晧然在離開吳府後,亦是給徐府送上了一份禮,然後才返回靈石衚衕。
只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門口同樣顯得極爲熱鬧。王弘海等五十多名前來京城赴考的舉子顯得頗有找猓缫呀浽陂T口等候,齊齊來到他的門前給他進行拜年。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低級的官員亦是等候在這裏。像通州同知賈學道攜帶着禮品守在門口,那個靴子顯得很乾淨,毅然這林府便是他的第一站。
雖然嚴嵩和徐階是真正的大腿,但林晧然這種中高級官員亦受到一些低級官員的青睞。畢竟徐階和嚴嵩那般大腿太難攀了,倒不如抱着林晧然這種大腿更實惠,既能夠關照到自己,而林晧然又有着光明的前途。
跟着賈學道一樣心思的官員不少,卻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的一些低級官員,都紛紛上門給林晧然這位最具潛力的順天府丞拜年。
林晧然第一次的京城過年,在面對京官熱情的同時,亦不得不承認京官確實地位超然。昔日,他作爲廣東的大佬,卻不及當下作爲順天府丞更顯門庭若市。
這一通忙碌下來,卻是到了年初三。
眼看着這個年假就要過去,林晧然並不想冷落虎妞這個丫頭。便是在年初四這一天,他選擇關門謝客,決定花一整天的時間陪虎妞一起到處逛逛。
第908章 乞丐
馬車直接到了城隍廟的牌樓外,這裏已經是人山人海,只能步行進入裏面的街道。
虎妞不再是一個要進行衝刺才能上馬車的小不點,隨着年齡增長而長高了身子,在人羣中越來越有存在感。進到街道後,她那雙蛾眉微微舒展着,那雙大眼睛透着亮光,顯得興奮地遊逛這裏。
這裏有針對於文人雅士的畫攤、書坊和古玩店等,有針對婦人的絲綢店、胭脂攤和珠寶行等,亦有針對孩童的冰糖葫蘆、各種圖案的風箏和一些新奇的手工藝品,還有適合所有人的小喫食攤,當真是應有盡有。
到了這裏,虎妞宛若是如魚得水,當即領着阿麗等人走在了最前頭,時不時顯得興奮地站在某個攤位前朝着後面招手道:“哥,快過來!”
林晧然堂堂的正四品順天府尹,卻是每每乖巧地聽從叫喚,努力地盡着作爲哥哥的義務。
不過亦有意外的收穫,他原本是陪着虎妞逛街的,但看着這個充滿古韻的街道,亦是慢慢地投入這個商品海洋裏,並慢慢地蒐羅着鐘意的商品。
“太貴了!”
虎妞想要在庭院再種一棵梨樹,原本看上一棵好苗子,但跟着攤主進行討價還價後,價錢卻是談不擾,給她輕易地放棄了。
林晧然對着自家的野丫頭頗感無奈,哪怕他們家已經是富甲一方,但這個野丫頭還是沒有養成亂花錢的千金大小姐範,對購買商品還是考慮着性價比。
“諸位走過錯過,千萬不要錯過,此乃剛出土的寶刀、寶劍。正所謂:鉛華洗盡,神器面世!”一個身材矮瘦的青年男子顯得倜际笱郏瑢ψ磐鶃淼男腥舜舐暤剡汉茸拧�
卻不知是看中了林晧然的氣質,還是看到林晧然腰間的玉佩不凡,當即朝着他熱情地招攬生意道:“這位公子,這都是難得的好東西,請過來瞧一瞧!”
林晧然亦算是一個獵奇的性子,原本就是無所事事,看着有人竟然在這裏賣剛出土的刀劍,稍作猶豫便邁步朝着攤子走了過去。
除了一些品相尚可,擺好在架子上的普通刀劍外,還有一堆鏽跡斑斑的刀劍,有的已然是斷掉了,一個刀柄連着一大段鐵鏽。
“這種東西你也敢擺出來賣?”
林晧然指着那堆破銅爛鐵,指着一把只剩下柄子的似刀似劍的東西,顯得哭笑不得地詢問道。
矮瘦的青年男子叫猴子,卻沒有絲毫尷尬,顯得認真地說道:“公子,你別瞧它們的賣相不好,但我敢拿人頭保證,這全都是剛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好東西,是從……一座大墓剛挖出來的!”
說到後面的時候,他還觀察了一下週圍,然後壓着聲音道出了來歷。
林晧然聽到到這話,卻是有深意地打量着這個矮瘦的攤主。
對於盜墓者,歷朝歷代都制定專門的法規,對那些平民盜墓者抓到都是嚴懲不怠。只是由於歷朝歷代的王公大臣都有豐厚的陪葬品,盜墓這個行當卻是屢禁不絕。
《大明律》規定:凡發掘墳冢見棺槨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開棺槨見屍者,絞;發而未至棺槨者,杖一百、徒三年。
“我沒有參與盜墓,我只是轉售!”猴子迎着林晧然的頗有威勢的目光,當即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林晧然深知這種事根本無從追究,真將他揪到公堂論罪的話,他一句“一切都是杜撰的”,足可以將他洗掉一切罪名。
更何況,大明的法律雖然如此規定,但官府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文物的保護意識遠沒有後世那麼高的覺悟。
“公子,您請看,這都是難得的珍品!”猴子看着林晧然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當即又是十分熱情地招攬生意道。
林晧然的目光重新落在這堆鐵器上,深知這時代的造假業遠無法跟後世相比,且做舊刀劍並沒有太高的商品價值,故而真品的可能性極高。
他在這堆鐵器中蹲下,小心地拿起一把刀的物件。鐵製的刀柄已經腐朽不堪,但在刀柄端的鐵環還保存良好,證明這是一把環首刀。
環首刀最早起源於商周時期,春秋戰國的人們曾廣泛使用過環首刀。
這個鐵環並不是裝飾之用,而是爲了防止持刀者脫手,從而影響到戰力。他們在上戰場前,會用絲線和綢緞布匹將環首纏在手腕部纏住,即使刀劍脫手,由於手腕處和環首刀相連,士兵們也不會失去手中的兵刃。
只是到了唐朝中期,軍隊最爲流行的橫刀去掉了未端的環首,這樣方便於雙手握持,加強了護格,更適合於近戰。
林晧然看到這一點,深知這些鐵器縱使不是從古墓中來,亦是有些年代的東西。從中選取一把外形還算是完整的劍,便是用手掂了掂份量。
鐵柱生怕林晧然有危險,卻是形影不離地跟着林晧然,同時戒備着猴子的一舉一動。
猴子是一個人精,看着鐵柱如此緊張,又瞧到後面的幾個身材高大的護衛,卻是不怒反喜,更是熱情地招待着這位貴公子,或者是……肥羊。
咦?
林晧然卻是沒有想到,這把劍看似繡跡斑斑,但卻頗有份量,證明裏面並沒有被鏽化。心裏不由得一動,打算拿回去讓人磨掉鐵鏽,可以用這把古劍裝飾書房。
“哎呀,哥,這些扶手棍有什麼好看的!”
虎妞發現哥哥沒有跟上,便是從前面返了回來,對着蹲在鐵器般挑挑撿撿的林晧然蹙起小眉頭,顯得不解地拉長語氣道。
扶手棍?
猴子聽到這話,都已經準備對這位貴公子開宰了,脖子艱難地朝着虎妞望去。只是卻不得不承認,這個用詞很是形容,這地上的東西還真像是一根根扶手棍。
咳!
猴子輕咳一聲,顯得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這位小姐,這些可不是扶手掍,而是我好不容易從陝西找來的古董刀劍!”
虎妞卻是輕睥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分明寫着懷疑,並不相信他的鬼話。
只是她跟林晧然向來是相互尊重,雖然不明白哥哥爲什麼看上這些生鏽的刀劍,但沒有打算制止哥哥進行購買的意思。
林晧然卻是打定了主意,對着這個攤主直接淡淡地問道:“這把劍多少錢?”
“公子,你真是有眼光!這可是最好的一把劍,是從……一個不得了的地方找到的!原本我是要擺在這個架子上的,但今天卻不小心擺錯地方,就……收你十兩吧!”猴子眼睛微亮,當即開了一個沒那麼離譜的價錢道。
“這根鐵棍要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呀?”
林晧然還沒有吭聲,虎妞卻是喫驚地質問道。
猴子面對着虎妞的質疑,老臉微紅,但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小姐,這真是從不得了的地方找來的,十兩很厚道的!”
林晧然有錢是不假,但從來都不喜歡做冤大頭,卻是進行殺價道:“五兩!”
“好,成交!”猴子的眼睛一片雪亮地道。
“哥!”
虎妞聽到這個價格,卻是頗爲無奈地望着自家的哥哥,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分明寫着幽怨。
阿麗就站在虎妞的身後,初時對這堆鐵器還有些興趣,只是這時同樣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臉上明顯是幸災樂禍。
林晧然看着虎妞如此,又望着興高采烈的猴子,再看着幸災樂禍的阿麗,心知他雖然不喜歡做冤大頭,但恐怕離冤大頭亦差不得太遠。
他心裏不由得輕嘆了一聲,這長得帥就是不同,價格都要比常人高一遜。
“客官,你的劍!”猴子很利索地將劍包過,並給林晧然送來。
虎妞心知不能反悔,但指着地上的兩把刀進行要求道:“你得再搭上這兩把!”
“可以!”猴子很是爽快地答應道。
交了錢,二人便離開了攤子。
虎妞幽怨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最後還是顯得認真地告誡道:“哥,你下次買東西的話,你得讓我幫你講價!”很顯然,潛臺詞是:你不是砍價的料。
“知道了!”林晧然顯得敷衍地回答,不過亦知這個野丫頭確實有講價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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