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但聖上無疑還是那一個薄情寡義之人,一旦發現沒能幫他解憂,便是棄之如敝履。昔日的夏言如此,李默亦是如此,甚至陸柄同樣如此,這帝王家果真最是無情。
從湖中刮來的風雪,嚴嵩慢吞吞地走在玉橋上,卻是更顯得步履蹣跚。
“拜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精神抖數男祀A到了玉熙宮,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由於負責着諸多事宜的票擬,近來他亦是頻頻面見於聖上,勢頭已經隱隱要更盛於老邁的嚴嵩。
“徐閣老,什麼事?”
嘉靖從萬壽宮搬到玉熙宮後,心裏一直並不好,對於剛剛跟嚴嵩的會面更是失望至極。正打算回靜室繼續修玄,結果徐階卻前來求見,顯得冷淡地詢問道。
徐階爲了恩萌壽妃父親一事而來,當即便是說明了來意。
萬壽宮火災的肇事者尚美人讓金碧輝煌的萬壽宮付之一炬,更讓到無數的珍寶被燒燬,只是尚美人不僅沒有受到處罰,反而被冊封爲壽妃。
尚美人在升格爲壽妃的同時,其父尚臣自然是父憑女貴。事情到了徐階這裏,卻不僅沒有提出異議,而是提議給尚臣升爲驃騎軍右軍都督僉事。
一場火案的元兇不僅沒有受到懲罰,反倒得到了封賞,這無疑是很有嘉靖特色的事件,一切都是以嘉靖的意志爲主。
在敲定恩萌一事後,徐階並沒有選擇離開。
“啓稟陛下,京中新近出了一位神道,善於扶乩,京人紛紛以藍神仙相稱,想必有些本領!”徐階臉露出喜色,認真地訴說道。
嘉靖的眉毛微微揚起,當即來了一些興趣並詢問道:“你可見過此人?”
“微臣雖然沒有見過,但聽親近之人聲稱,這位道士確實很靈驗!”徐階認真地回稟道。
嘉靖知道徐階不會是無的放矢,只是當下的事情夠讓他煩心,便是淡淡地說道:“你再觀察一下,最好能親自見上一面,若真是一位神道的話,那就引薦給朕吧!”
“微臣領命!”徐階的眼睛閃過一抹喜色,當即施禮道。
嘉靖看着徐階作勢要走,突然心裏一動,對着徐階進行詢問道:“徐閣老,朕的萬壽宮被燒,而玉熙宮不合朕意,你以爲朕該住到哪裏呢?”
在以前,他一直認爲徐階不及嚴嵩之萬一。但隨着時間的推移,特別是嚴嵩已顯老態,致使他開始重新審視這二個人。
而如今,嚴嵩能做的事情,徐階亦能替他辦,而且還辦得更好。像尋找神道這種事情,更是給着他一份額外的驚喜,此舉比嚴嵩無疑更好。
黃逡恢贝粼诩尉傅纳磉叄敿醋⒁獾搅思尉傅奈⒚钭兓抗獠挥傻寐涞搅诵祀A的身上。
徐階的眼睛閃過一抹喜色,但臉上卻是故作難色,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樣。
“但說無妨!”嘉靖聯想到他可能是在忌憚嚴嵩,當即無比豪邁地沉聲道。
徐階似乎是被壯了膽,這才施禮回答道:“啓稟聖上,微臣建議聖上在玉熙宮再委屈些時日,並即刻着人重修萬壽宮!這衣服和人都是老的好,寢宮自然亦是老的好!”
重修萬壽宮!
這五個字很是洪亮,無疑亦是正中嘉靖的下懷。
黃宓拿碱^微微蹙起,卻是疑惑地望向徐階。哪怕是他亦是明白,當下大明的財政極爲困難,這強行重修萬壽宮會致使大明的財政更加惡化。
“哦?”嘉靖略微感到意外,雖然這個提議合乎他的心意,但亦明白大明財政的窘境,卻是認真地說道:“只是我聽嚴閣老聲稱,戶部已經擠不出這麼多銀兩,即便是要重修萬壽宮,恐怕亦要等到明年五月了!”
徐階暗自竊喜,卻是輕輕地搖頭道:“微臣亦是知曉戶部擠不出這麼多銀兩,但微臣的法子並不需要戶部出銀子,或者亦擠出一點銀子即可!”
“是什麼法子?”嘉靖一直靠在軟枕上,此時已經直起身子追問道。
黃宓哪樕兀瑓s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法子,竟然能讓戶部不需要出銀子。要知道,聖上對祭壇都是吹毛求疵,更何況是他住的寢宮,這裏的材料可不能打半點折扣。
徐階不再賣關子,而是正色地回答道:“據下官所知,重修三大殿尚且有餘料,可以用三大殿的餘料進行重修萬壽宮!”
嘉靖朝的財政惡化,跟着這一項項的大工程分不開。
且不說嘉靖的祭壇等幾十處道家建築的花費,嘉靖三十二年的北京外城工程,嘉靖三十七年的三大殿工程,這無一不是巨資投入。
只是一直由嚴黨負責的三大殿工程,當下卻是給徐階巧妙地利用上了,盯上了這項工程上的餘料。
“當真?”嘉靖的眼睛微亮,認真地詢問道。
重修宮殿最重要的,自然不是人力,而是那些生成數百年的木材。只是隨着歷朝歷代的開採,砍伐一顆百年老木的成本越來越高,且都要進到深山老林中採伐。
另外,這北方是以松木爲主,而上等的木材皆生長在南方,甚至要從雲貴山區咚蛠砭@一路無疑是耗資鉅萬。
若三大殿中有餘料,那重修萬壽宮,無疑大大地降低成本,甚至不用花費太多的銀子。
徐階顯得是圖忠跃茫@得胸有成竹地回答道:“老臣的兒子徐璠在工部擔職,經其慎密統計,三大殿的餘料足可重修萬壽宮!”
“哈哈……大善!”多日愁容不展的嘉靖展顏而笑,聲音極富穿越力。
事情很快就定了下來,嘉靖決定重修萬壽宮,而此舉工程的負責人不再歸嚴黨主持,而是改由徐階的兒子徐璠全權負責。
在嘉靖四十年的隆冬時節,徐階搏得了龍顏大悅,而嚴嵩卻遙望着玉熙宮越發落寞,毅然成了一位老態龍鍾的老人。
第905章 年夜
眨眼間,大年三十已經悄然到來。
跟着廣東相比,京城的年味更濃,特別這內城的大時雍坊,家家戶戶都帖上了春聯,還掛起了一盞盞的大紅燈弧�
虎妞雖然是一個野性子,但卻很是愛家。並不需要誰來提點,她領着一幫人到城隍廟大肆採購了一番,將家裏佈置得像模像樣的。
林晧然已經入職順天府丞,有着虎妞幫忙料理着這一切,並不需要他操勞家裏的任何事。在處理完順天府的事務後,便是安心享受這一個春節假期,以及利用這個假期編織關係網。
冬季的夜來得很早,到了酉時,天空便開始暗了下來。
身穿着士子服飾的林晧然依約到了吳府門前,跟着身穿紅色棉业幕㈡y帶禮物到了府門前,叩響了未來岳父家的大門。
管家看着未來姑父上門,顯得極爲熱情的模樣。
只是吳山還沒有回家,林晧然只好在客廳中靜候。虎妞卻不需要有什麼避諱,當即就大大方方地跑進了後宅,說是要找吳秋雨一起玩耍。
對於這座宅子,她毅然是無比的熟悉,跟着吳氏母女更是往來甚密。
吳秋雨對這個未來的小姑子自然很是看重,隱隱有討好的味道。至於吳母則是愛屋及烏,她對林晧然這位能幹的未來女婿極是看重,故而亦是喜歡虎妞這個活潑的小丫頭。
虎妞到了裏面,便是得到了吳家母女的熱情歡迎,時而傳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林晧然在客廳品着茶,卻是無奈地搖頭苦笑。這個野丫頭的性子雖然是野了一些,但卻不得不承認,極容易討得別人的喜歡。
“林大人,數月不見,風采依然啊!”
正是這時,身穿着綾羅綢緞的吳華壽顯得滿臉紅光,走進客廳朝他拱手道。
林晧然面對着這個突然出現的中年男子,微微感到一陣驚訝,旋即好奇地詢問道:“吳……師叔,你什麼時候到了京城?”
“呵呵……今天上午剛到!我是跟楊春來等人一起上京的!”吳華壽很自然地坐在林晧然的下手邊,微笑着說道。
話說,他將吳氏的生意重心轉到了廣東,結果是大賺特賺。之所以如此的順利,自然是多得這位吳家未來姑父的關照。
林晧然聽到他是跟楊春來上京,卻不知道他們是爲生意而來,還是僅僅是探親。
正要問清情況,但門外傳來了動靜,林晧然跟吳華壽急忙上前迎接吳山。
吳山仍然是板着臉,從外面走了進來,朝着林晧然微微點頭,旋即臉上頗爲驚喜地道:“五弟,你是什麼時候到京的?”
“我是今天剛到,恰好趕上跟二哥過年!”吳華壽看着許久不見的二哥,亦是笑着回答道。
“好!好!”
吳山心裏亦是湧起了一股濃濃的親情,緊緊抓着吳華亭的手連聲叫好道。
林晧然就站在旁邊,卻是驚異地望着老古董吳山,敢情這個老師還會笑。
吳山可不管林晧然詫異的眼神,拉着吳華壽便是往着裏面走,亦得極爲高興的樣子。
這是一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吳府這裏自然亦不例外。三個男人在正廳中設席,而女眷則在偏廳,大家各自享用着年夜飯。
三人淨了手,丫環將菜端了上來。
吳山自然是居中而坐,只是林晧然想要坐在右邊,結果給吳華壽強拉向左邊。
林晧然心裏卻是微微尷尬,自然是要進行拒絕。
若是在廣東的話,他自然心安理得地坐在吳華壽的上面,甚至可以騎到吳華壽的頭上,但當下卻是在吳山的眼皮底下,卻得要注意一些分寸。
“五弟,你是他的長輩,坐到左邊吧!”吳山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明白這個弟弟爲何如此的禮讓,卻是出言說道。
吳華壽的臉色顯得焦急,一旦真惹怒了這尊大佛,那他的生意就當真不用幹了。只是二哥發話,而林晧然又沒有惱色,這才勉爲其難地坐在左邊座位,但卻如坐鍼氈。
吳山並不以爲異,喫了一口菜,便是好奇地詢問道:“五弟,你不是將所有的生意都轉到了廣東,怎麼突然來京城,莫非出了什麼事?”
在他看來,林晧然原本在廣州擔任知府,自然能夠照拂到五弟的生意。只是林晧然已經被調離,恐怕是人走茶涼,而他的五弟恐怕是遇到了麻煩。
吳華壽忙是放下筷子,卻是連連搖頭道:“二哥,你誤會了,並沒有出什麼事!當下,在廣東的陶瓷生意已經步入正軌,並不需要我過於操心!恰好得閒,我便是跟着幾個朋友一起來京城走一走,亦是來見見二哥,畢竟跟二哥都有兩年沒見了!”
吳山亦是感到一陣唏噓,兩年前他的五弟來京城說要將生意轉到廣東,並讓他給林晧然寫一封信,自那就再沒有見過這位弟弟了。
只是當官便是如此,想跟親人見上一面是難上加難,聽着沒有麻煩事,便又是進行打聽道:“你當下的生意如何?”
“彰扇粲薜恼疹櫍庀喈數暮茫 眳侨A壽望向林晧然,顯得頗爲感激地說道。
“師叔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林晧然謙虛地道。
“這可不是舉手之勞!我們現在吳氏的生意能如此,多得你的關照!”吳華壽對林晧然的照拂一直心存感激,當即正色地強調道。
吳山常常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轉而又是詢問道:“生意真的很好?”
“以前北京是最好的店鋪,一年不過是萬兩的利潤,且還需要鎮定諸多的牛鬼蛇神。只是當下,咱們在廣東走上一趟,卻遠遠超過了這一個數。”吳華壽正色地說道。
現在的濠鏡不僅面對西洋和日本,亦是開闢了南洋的市場,致使瓷器極爲暢銷。而吳氏的陶瓷有着聯合商財的關照,只要能夠保持質量,根本不愁銷路和價錢。
吳山對弟弟的性情極爲熟悉,這是一個很耿直的人,說話根本不帶虛誇。原本想要知道更多的細節,但林晧然就坐在旁邊,卻是忍着沒有直接詢問。
“若愚,咱們想要將佛山的鐵器賣到京城,不知道是否可行?”吳華壽在談到生意的時候,整個人顯得頗爲認真的模樣。
林晧然這才明白他們當真是爲了生意而來,卻是認真地詢問道:“京杭大吆拥年P卡沒有問題吧!”
得益於廣東到杭州航線的開通,廣東到北京的咻斅肪�不再是遙不可及。從佛山將鐵器叩胶贾荩購暮贾萃ㄟ^京杭大吆颖鄙希瑹o疑能夠直通京城。
“以我們當下的財力,且我們打算跟杭商一起做,估計沒有問題!”吳華壽認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正要點頭,卻發現吳山被晾到一旁,便是笑道:“師叔,你是三句不離本行!不過我見識菲薄,若真要求教的話,應該詢問老師纔是!”
吳華壽亦是反應過來,深知這個話題並不適合在這裏交談,這個酒席的主角還得是他的這位貴爲禮部尚書的二哥。
吳山卻不是傻子,已經看出了這個弟弟對林晧然的重視,且是打心裏的那一種重視,致使他心裏是暗暗感到震驚。
雖然他知曉林晧然在廣東做出了很大的成績,亦從家裏的書信得知一些情況,但他似乎對這個弟子及未來女婿並不是十分的瞭解。
第906章 年夜2
年夜飯後,三人一起到花廳用茶。
吳華壽不再談論生意上的事情,只是注意力還是放在林晧然身上,對林晧然就職於順天府丞的事情顯得很關心的樣子。
吳山將弟弟的“異常舉止”看在眼裏,心裏卻是暗自一嘆,隱隱有一種失落的感覺。這個弟弟此次到京城,似乎一點都不關心他的仕途。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湧起,心裏卻是泛起幾分苦澀。他這位禮部尚書看似高貴,但眼仍然是遙遙無期,仕途已然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特別是對於蒸蒸日上的林晧然,他的仕途確實停滯太久了,以致他自己都不敢抱太大的期望。別說是要入閣了,當下的位置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林晧然對於個人仕途,早有了一個清晰的定位。
他不再是正印官,順天府的真正主人是順天府尹黃仲達。雖然他這位佐貳官有着很大的權勢,是順天府的第一順位代理人,但並不打算主動去爭取什麼。
在京城這潭渾水中,從來都不缺一鳴驚人的官員,唯有踏踏實實的官員才能笑到最後。特別他剛剛重返京城,更要小心謹慎。
以近幾年的戶部尚書爲例,一些高官固然登上了六部尚書的寶座,但在那一個特殊的時期,卻無一不成爲了大明財政困境的代罪羔羊。
順天府身處於京城的漩渦之中,名言上是京城的管理衙門,只是這裏住着皇親大臣及其家眷,稍有不慎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林晧然在府丞的位置是避風港,但冒然接替順天府尹,那就要在火中烤了。即便他現在有機會擔任順天府尹,亦不見得是什麼好事情。
他打算在順天府丞這個位置老老實實地呆上一兩年,尋找到合適的時機,接替順天府尹的位置,或者是智蟾玫奈恢谩�
“師叔,我剛剛任職幾天,日前還在摸清順天府的人事以及業務流程。雖然我擔任過雷州知府和廣州知府,但順天府的情況更爲複雜,恐怕要花上數月才能適應當下的官職!”林晧然顯得很謙虛地說道。
“嗯,你這樣做很好!京城跟地方其實完全不同,你現在剛剛回京任職,一定要多看多想少做!”吳山輕輕點頭,顯得頗爲認可林晧然的做法地道。
在他的觀念裏,林晧然當下仍然很嫩,起碼要在順天府丞這個位置做上一任,然後再外放到地方擔任巡撫繼續歷練。
“二哥,你恐怕還不瞭解若愚的能力,當下讓他直接擔任順天府尹,他肯定都是遊刃有餘!”吳華壽卻是不以爲然,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沒少跟林晧然打交道,更是將廣東的一切看在眼裏。一個能夠將廣州府治理得政令通達,能夠在廣東組建林黨,無不證明這個年輕人的過人能力。
吳山正想要將茶水送入口中,卻是突然間停了下來,意外地望了弟弟一眼。他發現弟弟的行爲確實古怪,對這個弟子極爲推崇,甚至都已經達到崇拜的地步了。
“師叔,你過於抬舉了,我當下確實需要多加學習,對當下的官職亦很是滿意!”林晧然打定主意要低調做人,當即謙虛地施禮道。
吳華壽雖然對林晧然的能力深信不疑,但看着林晧然如此表態,亦是認可他的做法。
這有能力而不張揚,纔是真正的爲官之道。若是真的過於執着追求更高官職,甚至選擇要跟順天府尹相抗衡,這樣反而會落得下乘。
待林晧然攜帶着虎妞離開,吳山卻是再也忍不住了,當即對吳華壽進行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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