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吱……
正當嚴如鬥要下令闖進去的時候,門卻被輕輕地推開,裏面的人走了出來。
嚴如斗的笑臉如菊花般燦爛,但下一秒卻是僵住了。
咦?
秦仲正看着從裏面走出來的人,那張老臉亦是愣了一下,顯得極爲不解的模樣。
走出來的卻不是黃大富,而是廣州知府林晧然的親妹妹虎妞,卻聽到她對着門外的二人脆聲地埋怨道:“你抓我做什麼呀?”
吱!
小金猴陪在虎妞的身側,卻是對着門外的兩人呲牙咧齒,顯得很是憤怒的模樣。當然,它主要還是在恫嚇,或者是表達它的厭惡。
這……
秦仲正不由得愣然,這跟着他們所設計的劇本明顯不一樣,此時此刻進來的應該是黃大富纔對。
嚴如鬥很快反應過來,顯得很有信心地下達指令道:“黃大富根本逃不掉,他現在肯定是躲在地道里面,你們進去搜!”
雖然命令簡潔明瞭地下達,但這幫衙差卻沒在當即行動,而是將目光望向秦仲正。
啪!
嚴如鬥無疑被現實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他已經不是昔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廣東巡海道副使,如今他不過是一介草民罷了。
“你們還愣着做什麼,難道沒有聽到嚴……嚴師爺的話嗎?”秦仲正的臉色微寒,但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最後纔好不容易說完整。
噗!
嚴如鬥聽着這話,當即就想要吐血,老子什麼時候成了師爺?
這個大動靜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廣州城,廣東鹽課提舉司開展這一項大行動,矛頭直指那些走私食鹽的鹽梟們,甚至連跟鹽梟智笊嫷膿蚨疾荒軅喢狻�
一時之間,整個廣州城又變得人心惶惶,生怕噩耗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第797章 粵鹽的浩劫
臨近暮時,隨着最後一個考生將卷子呈交上來,府試的第一場便宣告結束。
林晧然顯得有些疲憊,對着學官行禮道:“諸位今日辛苦了!”
“不敢!”諸位學宮在林晧然面前不敢託大,紛紛回禮道。
這一場府試查處十幾個作弊的考生,中途還出現一名考生食物中毒,但整體還算是順利,這無疑已經是一個最好的結果。
林晧然心知府試期間會很忙很累,特別這次十四縣參加府試的考生確實多了一些,但其中所蘊含的收益卻是巨大的。
從這次府試中挑選出來的這一批童生,不說肯定會出現幾個有出息的考生,亦會讓他在廣州府的影響力大大地得到提升。
正是有着這個隱性的大好處,已然做好了受苦受累的心理準備。他打算先老老實實地挺過這段時間,短期的工作暫時是以這次府試爲重,直到府試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樹欲靜,風不止。
出了府學宮,孫吉祥已經在這裏已然等候多時,看到他走出來便迎了上來。
消息卻是不大不小,廣東鹽課提舉司藉着黃大富給老母籌辦壽宴的良機,突然對黃大富爲首的鹽梟出手,幾乎將鹽梟一網打盡。
據最新收到的消息,惠州知府亦是配合着此次的行動,在惠州城亦是到處緝拿涉嫌走私的鹽商,似乎是真要對廣東的鹽梟趕盡殺絕。
若要論整個大明哪個地方的食鹽走私最猖獗,廣東即使不是第一,恐怕亦要排在第二。
廣東擁有着大明最長的海線,擁有着豐富的鹽場,從而成爲了大明重要的產鹽地。只是朝廷卻着令廣東鹽不得出省,僅將廣西的幾個府劃給了廣東鹽。
鹽多則賤,致使廣東鹽成爲了整個大明最便宜的鹽,比淮鹽要便宜一倍不止。
只是廣東在地理位置卻很優越,接壤廣西、貴州、湖廣、江西和福建五省,而這絕大部分地區根本就不產鹽,這無疑是面對着無限的市場。
廣東鹽相對於淮鹽,不僅擁有着價格優勢,咻敵杀疽喔拥土�
像湖廣地區的官方用鹽定爲淮鹽,只是長沙、寶慶、衡州等地離江蘇鹽場相距數千裏,很多鹽商都不願意啕}過來,致使當地的鹽價極高。
反觀這些地區接壤於廣州府,兩者相距最長不過數百里,咻敵杀咀匀粫蜕虾芎谩�
資本家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就會鋌而走險,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潤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就敢冒上絞刑架的危險。
正是這種種的因素,致使廣東出現了不少鹽梟,他們將廣東鹽咚偷竭@些嚴重缺鹽的地區從中秩×讼喈斂捎^的利潤。
“看來這次朝廷是真要下狠手啊!”
林晧然得知這個消息,當即看到更深層的東西。這次行動的推動者,肯定不是一個小小的廣東鹽課市舶司,其中必定是摻和着朝廷的意願。
朝廷的財政當下是捉襟見肘,聽說聖上想要在西苑修祭祀的靈壇都沒有錢了,自然免不得對鹽政下狠手了,對這些損害朝廷利益的私鹽販子下手。
當然,這一個看似是爲解決朝廷財政窘境的舉動,更深層次還是淮鹽的既利羣體藉機對粵鹽既得利羣體的兇狠打擊。
若是真要考慮於朝廷的利益,其實將這些地方直接劃歸各具地理優勢的粵鹽即可,朝廷必然要得到更多的鹽稅。根本犯不着採用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迫使一些地區的百姓喫着天價鹽。
說到底,這事其實還是粵鹽的既得利羣體損害了淮鹽得利羣體的利益。後者仗着在朝廷的影響力,從而推動這一場兇狠的打擊報復,或者是殺雞儆猴。
林晧然自是不想輕易捲入這個大漩渦之中,畢竟這裏面的水實在太深了些,冒然插手並不符合他趨利避害的爲官之道。
臨上轎子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便是對着孫吉祥詢問道:“孫先生,黃大富有沒有被廣東鹽課提舉司的人抓到?”
“秦仲正領着人包圍了地道的進入口,結果出來的卻只有虎妞,而黃大富卻離奇地失蹤了!”孫吉祥老實地回答道。
哎……
林晧然聽到虎妞竟然參與其中,卻是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這個野丫頭簡直是無所不在,且什麼事都能插上一手。原本還想要靜觀其變,但這丫頭倒好,恐怕又得將他捲進事件之中了。
回到府衙,一個衙差迎上來彙報,廣東鹽課提舉司提舉秦仲正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林晧然並沒有感到意外,畢竟今天如此大的動靜,秦仲正確實有理由對他這位廣州知府解釋一下,當即就前往客廳會見這位秦提舉。
雙方見禮,林晧然便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秦大人,你找本府何事呢?”
“大人,請看!”秦仲正揭出一封書信,直接遞過來道。
林晧然從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自信,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封書信。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是當朝首輔嚴嵩的書信,讓秦仲正全力清剿廣東的鹽梟。
卻是不得不說,有些人的書信比聖旨還要管用。廣東鹽課提舉司並不歸地方管制,直接隸屬於戶部,而新任戶部尚書江東正是嚴黨的一份子。
雖然這封信沒有明說,但卻潛在意思很明顯。若是秦仲正能夠將這件事情辦妥,那他必定能夠得到獎賞,極可能借此返回京城戶部,成爲一個手握更大權柄的吏部員外郎。
對於即將任滿的秦仲正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只要將事情辦妥,他不僅不需要擔心到南京養老,還極可能借此飛黃騰達。
林晧然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卻是深吸了一口氣,感到了一股天大的壓迫感。
不過他很快稍微放鬆下來,雖然這封信是蓋着嚴嵩的私章,但卻不是嚴嵩的字。很顯然,這可能並不是嚴嵩的真正意志,僅是嚴世蕃或鄢懋卿的個人意圖。
雖然他身居於廣東,但亦是關注着朝廷的動態。新任戶部尚書江東上任後,第一板斧正是指向了鹽政,主張將兩浙、兩淮、長蘆、河東四鹽咚钧}政歸一。
出任鹽政總理的正是嚴黨的鄢懋卿,而鄢懋卿自然會敵視粵鹽。若是藉助嚴黨的勢力打擊粵鹽,打擊粵鹽的鹽梟,這無疑會讓他更好地開展工作。
一念至此,林晧然隱隱看穿了整個事件的真相,同時亦感到這個事情很是棘手。若是按着嚴世蕃或鄢懋卿的意圖,整個廣東的鹽梟恐怕真的要被血洗一遍了。
第798章 嚴如斗的如意算盤
秦仲正輕啐了一口茶水,睥了林晧然一眼,心知這一封信的威力,便是直接開口道:“林府臺,我希望你能以大局爲重,交出黃大富吧!”
林晧然正在權衡着這封信的份量,只是聽到這話,臉色當即一寒,抬頭望向顯得傲慢的秦仲正質問道:“秦大人,此話是何意?”
卻不說他根本不知曉黃大富的下落,縱使是他將黃大富進行窩藏了,那亦還輪不到秦仲正這個小小的鹽課提舉司提舉跟他要人,且態度還敢如此的無禮。
“林府臺,請息怒!”秦仲正自知失言,但轉念一想,他此次是奉着嚴閣老的意思辦事,便又顯得咄咄逼人地道:“林府臺,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本官領着人堵住了黃大富的去路,結果令妹從那條地道中出來,想必令妹是知曉黃大富躲在哪裏的!”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實質孫吉祥向他彙報的時候,他就已經斷定是虎妞幫助黃大富逃跑的。
“哎呀!我今天都跟你說了,我在黃大富家的後院發現了那條地道,我鑽一鑽怎麼了呀?犯法了嗎?”虎妞突然走進客廳之中,直接進行申訴和埋怨道。
漂亮!
林晧然聽到這番話,心裏當即爲這個機智的野丫頭鼓掌,同時寒下臉微怒道:“秦大人,你說我妹妹助黃大富逃離,還請拿出真憑實據來,不然休要怪本府不客氣!”
這……
秦仲正感受到了林晧然身上的那股官威,忍不住嚥了咽吐沫。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觸怒了一頭猛虎,縱使他手握嚴閣老給的刀劍都沒有作用。雖然他百分百確實是虎妞救走了黃大富,但手裏當真沒有半點證據。
林晧然得理不饒人,顯得咄咄逼人地質問道:“我妹生性頑劣,這是整個廣州城人人皆知之事。現在她從地道中出來,你就污衊她幫忙黃大富逃跑,還跑到本府面前直接要人,你是當真以爲本府好欺負不成?”
“是本官失言!”秦仲正的心沉到了谷底,只能硬着頭皮進行道歉。
此次跑過來,倒真不是上門要人的,主要還是將嚴閣老的信件給林晧然瞧一瞧,從而讓林晧然全面配合於他的行動,同時要尊重他這位即將飛黃騰達的人。
林晧然冷哼一聲,卻是直接下達逐客令道:“秦大人,你這並不是失言,而是壓根不將本府放在眼裏!請回吧!”
隨着最後三個字落後,林晧然是眼觀鼻、鼻觀心,已然是不打算再理會這人。
哼!
虎妞亦是輕哼了一聲,學着哥哥那般別過臉看向他處。
“林府臺主持府試辛苦了,那本官先行告退!”秦仲正欲言而止,最終帶着那封書信怏怏地離開,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原以爲有着這封書信在手,林晧然如何都要賣他幾分面子。卻是沒有想到,這個人說反臉當即就反臉,最終更是小題大做地將他趕了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過於沮喪。林晧然可以不賣他的面子,但嚴閣老的面子肯定得給,廣州府衙必然還會乖乖配合他的這些清剿鹽梟的行動。
廣東鹽課提舉司衙門離廣州府衙並不遠,夜幕早已經降臨廣州城,門前的兩盞大紅燈桓吒叩貟炱稹�
“秦兄,事情辦得怎麼了?林晧然交不交人呢?”正坐在客廳喝着烏龍茶的嚴如鬥看着秦仲正回來,當即好奇地詢問道。
秦仲正望了一眼跟着嚴如鬥一起過來的呂不歧,直接到主人座坐下,輕嘆一口氣道:“咱們手裏沒有證據,而他家的小丫頭又不承認,他壓根就不承認窩藏黃大富一事,恐怕是不可能交人了。”
“那嚴閣老的信給他看了吧?”嚴如鬥似乎不覺得意外,便又是追問道。
秦仲正輕輕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將被趕出來的事情道出來,只是輕輕地應了一個:“嗯!”。
“那就好!他看過信後,以他的聰明才智,應該懂得取捨了!”嚴如鬥得意地輕啐了一口茶水,接着顯得自信地補充道:“我們已經在廣州城佈下了眼線,抓住黃大富並不是什麼難事!”
秦仲正卻沒有那般樂觀,接過管家送來的茶盞淡淡地應道:“但願如此吧!”
“呂員外,秦大人將這幫鹽梟通通清洗之後,這盆生意便是你的了啊!”嚴如鬥捏着茶壺輕撥着茶水,扭過頭對着坐在下手的呂不歧說道。
呂不歧是廣東新崛起的鹽商,這些年能夠如此迅速發跡,皆因攀上了嚴如鬥這條線。本以爲嚴如鬥倒了,他的財路斷了,卻沒想到卻是否極泰來。
呂不歧暗暗給嚴如鬥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後纔對秦仲正拱手感謝道:“多謝秦大人給小人機會,小人必將厚報!”
嚴如鬥滿意地看着顯得乖巧的呂不歧,已然是打好了如意算盤。嚴黨是要關照淮鹽既得利羣體的利益,但他亦計劃在廣東的鹽梟被血洗後,將呂不歧扶持起來,從而分得一杯羹。
“好說!好說!”秦仲正端起茶盞,顯得很平淡地應道。
啪啪!
呂不歧知曉秦仲正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便是微笑地舉起雙手拍掌。
掌聲剛落,卻見一對漂亮的雙胞胎款款走了進來,二人不僅長得極像,且相貌都是上等之姿。
秦仲正卻是人老心不老,在看到這一對漂亮的雙胞胎後,眼睛當即放出了野性的光芒,口水亦是從嘴巴處溢了出來。
嚴如鬥和呂不歧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二人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知曉這個事情是要定下來了。
果然,在得知呂不歧是要將這對雙胞胎送給他的時候,秦仲正對呂不歧是連聲稱讚。
在府試如火如荼地進行着的時候,以呂不岐爲首的官員揪起了這一場血洗鹽梟的風波並沒有平息,反倒呈現着越演越烈的勢頭。
接下來的日子裏,廣州城到處在搜查着鹽梟,同時繼續在蒐羅着黃大富。卻不僅是大鹽梟入獄,一些普通的擔夫亦不能僥免。
一時之間,整個廣州城又變得人心惶惶,宛如一團烏雲徽衷趶V州城的上空。
。.
第799章 風波起
城東有一個叫荔枝山的小村子,因村邊的小山頭長滿野荔枝樹而得名。正是落英繽紛時節,那個小山頭的荔枝樹上,長滿了淡黃色的花蔟,很多彩蝶飛舞其中。
“殺人了!官差殺人了!”
隨着一個婦人的尖銳的聲音從村邊傳來,正在田間勞作的村民手持木棍或鋤頭等農具,紛紛朝着事發地點狂奔過去。
當這幫村民趕到曬穀場時,見到村民黃三已經倒在地上,他的老婆和孩子抱着黃三痛作一團,令一些婦人亦是潸然淚下。
生活在這個時代,他們的命總是那般的不值錢,官府的官差比那山俚男倪�要黑幾分,一個活生生的性命就此劃上了句號。
“走!”
爲首的是一個肥頭大耳的衙差,似乎是看到形勢不對勁,特別是看到村民眼中迸發出的兇光。肥胖的身子突然變得機敏,當即躍馬而上,急匆匆地拍馬逃離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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