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38章

作者:余人

第726章 訟師

正月二十七日,天氣微寒。

令狐夕是廣州城的一名老童生,自持身份沒有跟普通百姓的街坊往來,但他童生的尷尬身份卻攀不上那些顯赫功名的同窗好友,故而漸漸養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

在得知新任知府是一個大清官,且要懲辦那個惡少刁慶生,他亦是來了精神頭。在關注着案件進展的同時,亦是打聽着新知府的爲人。

聽着林雷公的種種所作所爲,甚至他還特意跑到廟街那裏,看了一場“林雷公斬假知縣”的戲碼。對這個代天行道的新任知府林雷公,自然免不得產生更多的好奇。

得知今天上午新知府將開堂公審刁慶生,他一大早就起牀喫早飯,決定前往府衙旁觀。

他的宅子就在西關,出了巷子就是惠愛大街,離府衙並不遠。當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卻是突然停住了腳步,又是轉身返回家中。

小心地在大門上了鎖,轉身急步返回到裏屋,翻開了那個藏在牀底的箱子。在將鎖子打開後,他卻沒有理會那些金銀,而是將一份狀子取了出來。

令狐夕將箱子鎖好放回牀底,接着將狀子小心地揣進袖子中,然後才重新鎖門離開家裏,一個人朝着府衙匆匆地走去。

“這麼多人?”

令狐夕到了府衙門口頓時一愣,本以爲來得夠早了,但這裏竟然已經聚了上百號人,且不斷有人朝着這裏匆匆走來。

“你們都給本捕頭規矩一些,都進去吧!”

府衙的捕頭扶着腰刀站在府衙大門處,顯得很是威風地說道。

令狐夕的邭獠诲e,仗着身形瘦小,從人縫中擠到了人羣的前面。結果他才站穩腳,就遇到了官差放行,便是走到人羣的前頭進入了府衙。

由於新知府剛剛上任,府衙院子的青磚連青苔都見不着,周圍顯得很是潔淨。

令狐夕隨着人流來到了堂下,卻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府衙大堂。實質上,他曾多次來到這裏旁聽,甚至還站到公堂之上。

哎呀……

人羣在規定的區域站好後,但後面有人還想要往前面擠,結果一個小老頭越線撲到了前面的空地中,卻見一份狀紙亦是摔了出來。

哎……

令狐夕輕嘆了一聲,手緊緊地攥住袖口,謹防狀紙亦是掉了出來。同時,他希冀地望向了公堂,期待這位真是一位能爲民作主的林雷公。

在他看來,這個被搞得烏煙瘴氣的廣州城,太過於需要一位敢於替天行道的林雷公主持正義。

“什麼?大狀師黃一真竟然爲刁慶生辯護?”

只是一個不好的消息傳開,有着“兩廣第一狀師”之稱的黃一真竟然爲刁慶生辯護,頓時如同一盆冷水潑到了大家的頭上。

黃一真頗爲傳奇,剛出生之時卻不哭不鬧,家人都以爲他是天生聾啞。待到五歲之時,其母帶他到道觀還願,這才方開始開口講話。

在拜得名師之後,漸漸地顯露出了過人的才華。雖然科舉僅止步於秀才,但其巧舌如簧,再加上鬼點子極多,所以成爲狀師界的名狀師。

雖然黃一真主要爲達官貴人辯護,但偶爾亦會主動幫一些窮人,故而名聲倒沒有太壞,哪怕傳聞他的手段很是卑劣。

卻是沒有想到,黃一真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爲着惡少刁慶生進行辯護。

黃一真三十多歲的模樣,個子不高,臉色微胖,但衣服的料子極高,在四名護院的簇擁下,整個人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賤人!”

令狐令看着風度翩翩走來的訟師黃一真,心裏卻是暗罵了一句。

在幾百號人的等待中,新知府林晧然終於出現在大堂上。很快就進入了升堂儀式,隨着一聲充滿威嚴的“帶人犯”,卻見那個惡少習慶生被帶到了公堂之上。

習慶生的神色並不好,迎着黃一真那個鼓勵的眼神,亦是輕輕地點頭回應。

身穿着緋色官袍的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上,居高臨下地望着身穿囚衣的刁慶生,沉聲地詢問道:“刁慶生,你可知罪!”

“敢問知府大人,刁公子何罪之有呢?”黃一真卻是站了出來,不卑不亢地施禮道。

“無恥之徒!”

“這訟師果真都是官家的走狗!”

“真該將這種人給活活地燒死!”

……

堂下的百姓看着黃一真果然站出來辯護,卻是顯得義憤填膺,紛紛發聲進行指責。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訟師黃一真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事實俱在,豈容你爲這狂徒狡辯?”

“請問知府大人,你有何人證物證?”黃一真手持着紙扇,顯得有條不紊地拱手道。

“帶人犯!”

林晧然心裏亦是湧起一團怒火,握起驚堂木拍下道。

卻是這時,一個衙役急急地跑上堂來道:“啓稟府尊大人,不好了,方纔我們去押犯人,結果犯人已經服毒自盡了!”

嗡……

聽到這一個消息,堂下的幾百名百姓頓時就炸了,很多人都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竟然就這樣在監牢中死掉了。

若說這裏沒有貓膩,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明擺就是殺人滅口了。特別是那個歹人並沒有行兇,罪不致死,根本犯不着畏罪自殺。

服毒自盡?

林晧然聽到這個消息,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死死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刁慶生,然後又望向顯得洋洋得意的黃一真身上,答案已然是昭然若揭。

黃一真迎着他的目光,那張顯得老實的胖臉露着笑容地施禮道:“林知府,若是你沒有人證物證的話,那依大明律法,你應當堂釋放刁公子!”

“不能讓刁慶生走!”

“分明是刁家殺人滅口了!”

“這個牲畜,怎麼能鐃過他!”

……

還沒待林晧然進行表態,堂下的百姓就已經激動地高舉着手,紛紛發表着意見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想到刁來西竟然兵行險着。現在沒有了人證,確實很難將刁慶生以殺人定罪,甚至是要將他當堂釋放。

若是將讓刁慶生無罪釋放了,那他這些天的造勢就白費了。屆時,肯定還會有人跳出來煽風點火,會污衊他跟刁同知串通故意放走刁慶生云云。

一念至此,林晧然亦是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這廣州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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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狡辯

“不能放走這個惡徒!”

“不將此子嚴懲,天理何存?”

“若是放了此子,定然又是官官相護!”

……

堂下百姓的義憤填膺,騷動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甚至已經有百姓想要衝上公堂。

林晧然的眉頭蹙起,卻是沒有喝止,而是平靜地望着維持秩序的何班頭。卻見他領着那幾個人明顯是出工不出力,並沒有認真地喝斥百姓,隱隱有故意讓事態擴大的嫌疑。

大明採用的是異地爲官制度,官員往往帶着幾名隨從就直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上任,而吏員和衙役卻都是本地人,一些更是鄉紳羣體的代表人。

林晧然現在想要全面掌握住廣州府衙,單靠府尊那一方官印是不夠的,還需要鑑別吏員和衙役的忠與滑,選用那些老實本分之人,這才能夠政令暢通。

至於儒家所提倡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他卻是不相信這所謂的思想教化,只有強硬的手腕才能駕馭住整個府衙。

咦?

何班頭久久沒聽到堂上府尊大人敲擊驚堂木的聲音,感受到了些許的異樣,正是回過張望的時候,整個人當即如墜冰窖之中。

林晧然經過官場的磨練,早已經擁有了官威。儘管他沒有出言喝斥,但卻令人跟他目光相撞之時,便會感受到了一種壓力。

何班頭不看不打緊,此刻看到林晧然竟然用眼睛盯着他,差點都要被差嚇出了心臟病,同時知道他這個位置是要到頭了。

“李二,你要做啥?”

一個高大的皁班衙役毅然挺身而出,將跑上臺階的一個混混狠狠地推了一把,凶神惡煞地怒目瞪視道。

這是一個小插曲,縱使一個班頭換了人,亦是極小的事情。

呵!

刁慶生聽着前面的騷動,抬頭看着“六神無主”的林晧然,心裏湧起幾分得意勁。實質上,他這些年沒少闖禍,但每次都能夠平安無事,這次自然亦不會例外。

人死了,只要他抵死不承認,這位新知府亦動不了他分毫,等會仍然能夠大搖大擺地走出府衙大門。

“林知府,在下希望你將刁公子當堂釋放!”

黃一真看着坐在堂上的林晧然久久不吭聲,手持着扇子再次提出要求道。只要刁公子安然無恙地走回來,那他就算是完成了委託,而且能拿到一大筆賞銀。

聽到這番話後,不管是堂下的百姓,還是堂上的衙役,注意力又集中到了新知府林晧然身上,都想知道他的決定。

“不能放!”

卻是這時,一個小身影突然出現在院子的通道中,正急匆匆地邁着大步子朝着這裏走來,那張肉墩墩的可愛臉蛋浮現着一絲怒容。

咦?

大家看着這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頓時卻是一愣。倒是有些人認出了這個小丫頭的身份,正是新知府的妹妹虎妞,一個在雷州府擁有極高名氣的小丫頭。

不過,大家很快注意到她身後還有人,卻見兩個捕頭正押着一個青年男子跟着走來。

“哥,就是他!”

虎妞來到堂上,蛾眉微微揚起,有着小得意地指着身後的犯人脆聲地道。

咦?

黃一真手握着扇子,緊皺着眉頭歪着脖子打量着這個犯人,臉上顯得很是不解的模樣。

怎麼會?

刁慶生回頭睥了一眼,心頭卻是一驚。

“跪下!”

一個捕快將犯人押上堂來,接着精準的踢在犯人的關節處,讓到他撲通地跪在大堂上。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這個長相憨厚的青年男子,然後沉聲地質問道:“你就是趙四?那日便是你將張三捅死的?”

轟!

堂下的百姓聽到這個問話,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位就是那個捅出張三逃逸的殺人犯,卻是沒有想到,竟然給虎妞找了回來。

當然是峯迴路轉,竟然捉到了這個關鍵的元兇。

這……

黃一真臉上當即大駭,本以爲那個叫多福的下人不開口的話,刁慶生就能夠安然無恙。但沒有想到,這位新知府竟然有這麼大的本領,將逃亡的趙四給捉了回來。

實質上,在察覺形勢不對的時候,趙四便是逃出了廣州城,前往佛山鎮躲了起來。只是沒有想到,還是給官府的人找到並押送回來了。

只是面對着林晧然的審問,趙四卻是一聲不吭,顯得這張嘴並不容易撬開。

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到了趙四身上,看着他竟然久久不開口,剛剛湧起的興奮又被澆滅了。一旦這人不開口,或者將所有的罪責攬到身上,那恐怕還是不能治刁興生的罪。

林晧然的耐性很好,看着他久久不吭聲,卻是突然慢悠悠地說道:“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就在剛纔,本府要提審你的幫兇多福,結果

趙四的嘴巴緊緊地閉着,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猛地扭頭望向了旁邊的刁慶生。他先是定定地望着,接着臉上湧起怒容地質問道:“此事可真?”

“人中毒身亡的可能性有很多,你不可妄下定論!”黃一真扭頭望向他,苦口婆心地說道。

趙四知道這件事並不虛假,卻是冷哼一聲,朝着他進行挖苦道:“你當真以爲我趙四是白癡不成嗎?我爲何不敢向你討要銀子就逃往佛山,還不是擔心被你們刁家滅口嗎?只是可憐了我的兄弟多福!”

說到這裏,他的眼睛竟然泛起了一層淚光。卻不知是真想起這個兄弟,還是對未來產生了恐懼,或者是兩者皆有。

“趙四,本府剛纔的問題,你可有了答案?”林晧然似乎是料到這個局面般,又是望着趙四詢問道。

“是我乾的,但卻是受刁公子指使!”

趙四一咬牙,便是伸手指着刁慶生說出了事實道。

刁公子當即就要說什麼,一把扇子卻是輕輕地搭在他肩膀上,卻聽到黃一真朗聲說道:“趙四,你非刁公子的下人,何故會受刁公子所驅使呢?你莫不是在含血噴人吧?”

第728章 民心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然後又抬頭打量着黃一真。卻是不得不承認,刁席西請這位訟師過來,錢確實是花對了。

“我本是珠江碼頭的力夫,但生來膽大,亦是敢幹一些違法之事,在南城一帶便算是有了一點名氣!去年傷人入獄,被刁公子所搭救,便是一直受他驅使,幹一些非法的勾當!”趙四老實地說着,然後輕睥着刁慶生道:“關於這一點,我相信刁公子亦不會否認吧?”

林晧然的臉當即一沉,對着刁慶生質問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刁公子,你還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