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37章

作者:余人

由於今天是新知府的上任日子,特別林晧然的文名冠絕古今,致使很多百姓和士子紛紛前來圍觀,人數竟然有上千之多。

林晧然從官轎下來,城隍廟門口自然已經清場,那些圍觀百姓只能遠遠圍觀。

“爲人須憑良心,初一十五,何用你燒香點燭。”

“做事若昧天理,半夜三更,謹防我鐵鏈鋼叉。”

……

林晧然正準備拾階而上,但突然間頓足仰頭觀望這城隍廟門前的對聯,這副對聯無疑是對他們爲官之人的一種勸戒。

只是不得不承認,這種勸戒似乎沒有什麼效果,不然亦不會出現刁慶生這種惡少。

拜過城隍廟,儀仗隊穿過處在中軸線上的承宣大街,然後進入惠民大街。

惠民大街亦稱衙門街,第一座衙門是布政司,接着第二座衙門便是廣州府衙,是主管廣州府境內數百萬百姓的府衙。

“大人,衙門到了!”

轎子到達府衙前,有人輕輕地提醒道。

跟着雷州府衙的佈局相似,前面是張貼告示的照壁牆,轎子在府衙廣場停下,眼睛便是氣勢十足的廣州府衙大門。

八字牆、門很闊、檐很高,不愧爲省會的府衙,規模要遠勝於雷州府衙。

轎子並沒有停下,而是直接進到府衙裏面。左邊是府衙的牢房,右邊則是寅賓館,接着隊伍繼續進入二門,這才停了下來。

林晧然不緊不慢地下轎,以一跪三叩禮拜儀門。

穿過儀門後,他到甬道中前的“戒石亭”前,假亭中豎着的一塊大石,正面刻着“公生明”三個大字。

跟着一次在雷州府的敷衍態度不同,這次林晧然很鄭重地拜了“公生明石”,腦海並浮起出自《荀子*不苟》的“公生明,偏生暗”。

接着,便是到了公堂。

踏入月臺,跨上丹陛,他整理裝容,站到公堂之上,朝着北面的帝闕之位行大禮。禮畢之後,再拜擺放在案上的官印,這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只是廣州府衙很大,後宅佔地更是超過十畝。就如同後世入夥般,他還要拜衙神蕭何、土地公、馬房的馬現神、竈王爺等,這纔算是正式完成所有的儀式。

待這些禮畢後,他才完成了所有的流程,成爲了這座府衙的新掌舵人。

咚咚咚……

時間彷彿是掐着算一般,大門外的鳴冤鼓驟然響起。

林晧然對此似乎沒有絲毫的意外,一直是行屍走肉般的他,這時候眼睛似乎纔多了一絲神采。

按着官場的慣例,一般不是緊急的任命,大家更願意避開這三個火月。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有理由打破這條陳規,更要告訴廣州城的百萬百姓:他對得起“林雷公”這個稱謂。

第724章 升堂

咚咚咚……

鳴冤鼓突然間響起,大半個惠愛大街都能聽到了動靜。

“我們進去看看!”

圍觀的百姓並沒有散去,這時聽到有人擊鳴冤鼓,且新任知府竟然受理了,自然紛紛湧向府衙大門。即便這是一起很無聊的案件,但能夠目睹到新任知府的神采,亦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正是如此,聚到堂下旁聽的百姓一下子就達到了數百之多,且人數還在不斷地增加。

咚!咚!咚!

隨着新任知府林晧然從恭寅門走出來,旁邊的驚堂鼓便是連響三聲,示意堂下的百姓保持肅靜。

林晧然走上大堂,頭頂着公正嚴明匾,背靠海水月牙兒屏風,威嚴地坐在大案前,目光審視着公堂,臉上顯得不怒而威。

實質上,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如此隆重地升堂審案了。

十二個頭戴黑紅帽、鬢插雉雞翎、身穿皁紅公服、腳踩高厚黑靴的衙差分成兩列,手持水火長棍面對面地站在公堂兩側。

這些衙差隸屬於三班衙役中的皁班,個個都是經過精挑細選。他們的身材魁梧,面帶兇相,如今整齊地站在公堂上,確實給公堂增加一種威懾力。

林晧然端坐在堂前,儘管是第一次坐上這廣州府衙的公堂上,但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緊張。迎着數百雙眼睛,握起驚堂木重重地一拍,沉聲道:“升堂!”

這一拍,很是用力,實質他亦是憋着一肚子的怒氣。

“威——武!”

十二個衙差在新知府面前格外的賣力,整齊地掄起水火長棍搗在地磚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致使堂下的百姓感受到公堂的一種威嚴,不敢肆無忌憚地打量堂上威風凜凜的新知府。

“傳擊鼓之人!”

林晧然板着臉,沉聲地命令道。

沒多會,擊鼓鳴冤之人被衙差帶上大堂。

卻見黃米摻扶着一位身披着喪服的老婦人走上堂來,老婦人的神色顯得悲愴,致使堂下的百姓亦是搖頭輕聲一嘆。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林晧然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表情,顯得公事公辦地詢問道。

“草民黃米,拜見府尊大人!”

黃米領着老婦人規規矩矩地跪下,鄭重地給堂上的林晧然行禮道。

“冤主因何擊鼓!”

林晧然不置可否,又是朗聲地詢問道。

這話一出,倒是引起了那些不知情人士的好奇,紛紛朝着黃米望了過去。

實質上,黃米選擇今天擊鼓,殊爲不明智。今天是新知府上任的大喜之日,縱使有天大的冤情,那亦可以推到明天再敲鼓。

現如今這鳴冤鼓一敲,若不是什麼天大的冤情的話,那一頓板子怕是少不了了。

黃米的眼淚頓時湧起,一咬牙便是朗聲道:“草民要狀告廣州府同知刁來西之子刁慶生派人強擄我家娘子,我小舅子張三出手相救,反被那些歹人行兇刺死,我要刁慶生爲我小舅子償命。”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頓時譁然。

且不論事情的真與假,這個黃米竟然是要狀告四大惡少之一的刁慶生,這必定是一個大新聞,恐怕要轟動整個廣州城了。

咦?

府衙的屬官和番禺知縣歐陽剛都沒有散去,按着以往的官場慣例,在新知府上任的這一天,他們要赴新任知府的酒宴。

卻是沒有想到,有人竟然選擇在這時候前來鳴冤,故而耽擱了他們的酒宴,而他們這幫官員亦是留下來湊這個熱鬧。

不曾想,鳴冤之人的矛頭竟然直指刁同知的寶貝兒子,更是指向了曾經囂張至極的刁同知。

廣州府通判慕容烈心中卻是湧起一股爽勁,朝着旁邊的刁來西望了一眼,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句俗語:“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

刁來西聽到敲擊之人矛頭直指於他的時候,那張胖臉當即黑了下來,卻是死死地望向了正端坐在堂上的人,似乎是想要將林晧然給看穿。

雖然林晧然選擇倉促上任,他隱隱就感到了一種不安。但萬萬沒有想到,這人會如此的不講情面,竟然迫不及待地開堂審案,擺明是要將他置於死地。

刁來西沒有發作,或者知道他沒有資本跟林晧然翻桌子,但藏於袖中的雙手卻是緊緊地攥着拳頭,心裏唸叨着:“咱走着瞧!走着瞧!”

“來人!傳刁慶生!”

卻聽到驚堂木一響,林晧然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又是從公堂傳來,已然是沒打算給刁同知面子,是要將這個案子一查到底了。

在這一天,新任廣州知府林晧然倉促上任,無疑是廣州城的一條大新聞,但更大的新聞傳來:林晧然選擇倉促上任,卻是要懲辦羊城四大惡少之一的刁慶生。

刁慶生,廣州府同知刁來西之子,在廣州城是無法無天之輩,聲名早已經敗壞。近些年來,跟着其他三個惡少屢屢騷擾良家婦女,早已經成爲廣州城百姓所痛恨的對象。

雖然因爲府衙官差沒能找到刁慶生而休庭,但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廣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時之間,不論是酒樓,還是在茶館,亦或者是花天酒地的青樓,都免不得要談論這一件事,談論着這起“刁慶生強擄婦人未遂而生起的殺人案”和“新任知府要懲辦惡少刁慶生”。

“大快人心!當真是大快人心啊!”

“強擄婦人,他刁慶生仗着老爹做同知,當真以爲可以無法無天了!”

“林雷公能來到咱廣州城,當真是我廣州城百萬百姓的幸事,當浮一大白!”

“林雷公在雷州府幹了什麼?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現在雷州百姓已經開始爲他建廟了!”

……

一時之間,言論一致站到了正義的一邊,越來越多人打聽着林雷公的事蹟,亦是紛紛支持林雷公對惡少刁慶生進行懲辦。

甚至有熱心之人已經主動散佈眼線,希望早日能將刁慶生給揪出來。

不過事情卻是很不順利,刁慶生卻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整整三天過去了,府衙一共出動了上百名官差,竟然還是沒能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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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背後的玄機

廣東布政司是正二品衙門,規模和氣勢都彰顯着其地位不凡。特別後院中的名貴花樹,早已經茁壯成長,且有枝頭已經高於屋頂。

初春悄然來臨,很多花樹抽出了新芽,加上那些在樹頭上忙碌着的鳥兒,這裏呈現着勃勃生機。

一個身穿着常服的官員悠悠然來到了這裏,走到了那個亭子中,亭中兩邊掛着對聯:人生百年如朝露活在當下,世間萬象皆浮雲樂住心中。

“老爺,請用茶!”

一個老僕將茶盞捧放在石桌上,很是恭敬地說道。

汪柏已經五十多歲,但保養得很好,蓄着漂亮的鬍鬚。雖不是什麼顯貴之家,但年僅十九歲就中舉,哪怕他屢番敗於會試,日子亦是過得很自在。

自從卸任廣東巡海道副使和被奪了皇差後,他顯得越發的低調。即便是王鈁無暇以廣東巡撫的身份來處理廣東的政務,他亦是更願意將事情交由

或許是他的行事低調,又或許是大家看到他這位藩臺已是日薄西山之人,致使他的門前很是冷清。

汪柏似乎喜歡這個樣子,每天都是喝喝茶,有空翻看一些書藉,然後便是打聽廣東官場的動態,仿若一個跟官場無關的閒人般。

當下的廣東官場最受關注的,自然還是廣州新任知府林晧然上任三把火,竟然選擇對廣州府同知刁來西直接下手,現今都在關注着案件的進展。

“老爺,現在這事鬧得滿城風雨,這個林知府是不是太過於年輕氣盛了呢?”管家將茶盞放下,卻並沒有當即離開。

汪柏端起茶盞,卻是輕睥一眼道:“你覺得短短一年多就能將雷州府經營成自家地盤的人,會是一個年輕氣盛之人嗎?”

“那……他爲何會如此高調地要置刁同知於死地呢?”管家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但有些不解地詢問道。

汪柏輕撥着茶盞,淡然一笑地道:“因爲廣東的格局將會是‘徐倒嚴上’,以着他現在的地位和聲望,根本不需要忌憚於刁來西。現在刁來西教出了這麼一個混帳的兒子,犯下如此天理不容之事,林晧然對刁來西發難亦是符合自身利益,這談不上什麼年輕氣盛。”

“林知府可以不怕刁來西,難道不怕徐黨會對他進行反撲嗎?”管家蹙着眉頭,仍然不解地詢問道。

汪柏輕啐了一口熱茶,搖着頭不屑地說道:“刁來西算什麼東西?說他是王鈁的門生,但他根本入不了王鈁的眼,只配跟徐楫那種貨色湊在一起,但徐楫其實早就自身難保了!”

“徐巡按不是使了勁,將官印落在所攜金銀箱中的事給壓了下來嗎?”管家卻是一愣,又是困惑地詢問道。

汪柏抬頭望了一眼北邊的天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現在朝堂還是姓嚴,姓徐的根本無法做到隻手遮天!一旦王鈁倒下了,那事情肯定被重新翻出來,甚至他徐楫都得掉腦袋!”

“這麼說來,林知府對刁來西動手的話,是不會驚動不徐黨了?”管家顯有所悟地說道。

汪柏輕撥着茶水,很是肯實地點頭道:“不錯!以他現在的實力,加上這件事確實佔着天理,徐黨肯定不會因爲刁來西這件事而反撲他,不敢輕易跟林晧然開戰!”

“我記得老爺曾經說過!林知府現在是強龍過江,定是要低調爲主,但他現在將事情鬧得這麼大,這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管家看着汪柏的談興漸濃,便是困惑地詢問道。

汪柏喝了一口茶水,這才正色地答道:“一是,聲名!從事情剛剛出來到現在就已經搞得盡人皆知,必定是有人在後面推波助瀾,而這背後之人極可能就是林晧然;二是,派系!林晧然可以通過剷除刁同知表示立場,可以串聯起那些一直被徐黨欺壓的官員,特別是那些自謬清流的官員!”

“他的野心真大!只是他這表露出建立派系的野心,難得不怕成爲徐嚴兩黨的耙子嗎?”管家添了茶,卻又是困惑地道。

汪柏輕嘆一聲,朝着西邊望過去道:“他選了一個好時機!現在王鈁的位置隨時被取締,而嚴黨縱使能夠上位,亦需要時間經營,所以兩方都不可能輕易動他。”

如果不是他在去年失了勢,恐怕亦是他的好時機,同樣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自立派系,然後凌駕於整個廣東官場之上。

“這麼說來!他懲辦刁慶生,確實是收益甚大啊!”管家微微感嘆地道。

汪柏端着茶盞苦笑道:“若是他真將刁慶生給辦了,爲着那個粥鋪的店家平了冤,整個廣東官員的名聲,恐怕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了!”

“若是如此的話,那他真的成了氣候!”管家深知官聲的威力,卻又是困惑地詢問道:“只是小人有一點還是不明白!我們都能查到刁慶生被丁以忠的兒子藏在家裏,但現在都已經過了三天,林知府怎麼還查不到人呢?”

“不是查不到,是故意裝瞎罷了!”汪柏輕撥着茶水,揭開答案道:“現在廣州府衙出動上百名衙役都尋不着刁慶生,言論的壓力就會落到刁來西身上,而林晧然更是能以此爲藉口梳理府衙的人事!林晧然根本不用着急,該着急的是刁來西,他現在只怕是燒香求着丁以忠能快點回廣州城!”

“這又是爲何?”管家疑惑地道。

汪柏輕啐了一口茶水,這才正色地答道:“刁來西過了綁兒子到府衙自首的時機,現在只有等到丁以忠回來交出刁慶生,這纔會化解言論壓力!”

“此子的心性當真是可怕啊!”管家聽到這一席話,不由得感慨道。

汪柏亦是輕嘆一聲,似有所感觸地說道:“嗯!老夫敗在他手上,其實並不冤!”

……

跟着汪柏所料一般,丁以忠回到家裏得知情況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兒子丁呂狠揍了一頓,然後將刁慶生親自綁送到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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