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04章

作者:余人

卻見這個大廳很是熱鬧,十多位身穿着綾羅綢緞的商賈雲集於此,正在這裏喫着糕點喝着茶交淡着。

若是有些見識的人在這裏,必然會感到一陣驚訝。因爲這裏會集的都是粵西地區的名紳,除了各地的米商外,還有一些粵西的大地主,都是一些有頭有臉之人。

看着管家領着那個僕人進來,這幫鄉紳當即停止了交談,目光紛紛落在這個僕人身上,有幾人着急地開口詢問道:“外面米價行市怎麼樣了?”

“回諸位老爺的話!”這個僕人先是朝着腥斯笆郑会崽统鲆粋�信封遞給一個衣冠楚楚的員外恭敬地道:“這是粵西各城的米價,煩請鄭老爺過目!”

鄭門福年過四旬,身形高大,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他是高州府最大的米商,當仁不讓地伸手接過那個信封,在確認之火漆沒問題後,便是急不可耐地撕了開來。

一些鄉紳心急如焚地湊過去一同觀看,有些鄉紳卻是正襟危坐地繼續用茶,不過都忍不住留意鄭門福的臉色,從而判斷消息喜或憂。

自從糧食危機大爆發後,他們這幫人便陸續來到這裏。聚在這裏自然不是喝茶喫糕點,而是共肿糯笫拢蛩惆l上一大筆災難財。

面對着地方官府,特別粵西出了林雷公這般強悍的官員,一個人難免要畏手畏腳,但大家聯合一起就另當別論了。

最終,他們仍然按捺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想趁着這種百年難遇的機會狠狠地撈上一把。

不過,他們在這段時間並不好受,受到了一番煎熬。

爲了保持着大家的步調一致,所有人都不允許輕易跟外界聯繫,哪怕是自己的至親都不行。除了防止消息泄露,亦防止着有人臨陣倒戈,獲利離場而壞了全盤佈局。

如今,他們每天的消息正是來自於這名僕人,從而獲悉粵西各城的米市行情。

米市持續上漲,則證明一切按着他們的計劃進行着;米市若是下跌,則是一則不好的消息,證明事情出了一些變故。

一念至此,呆在椅子上的鄉紳都緊張地望向鄭門福,想從他的臉上察看消息的好與壞。

“好!很好!”鄭門福突然興奮地叫好,然後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揚着手上那張紙高興地朗聲道:“廣州府還是三兩一石,但廉州城已經是三兩三錢了,比廣州城還要高一成。”

在整個粵西地區,受影響最大的是廉州城。由於南流江入海口淤塞,致使洪澇情況要比其他地方更嚴重,偏偏府常平倉還遭遇了火災。

正是如此,廉州城的米價似乎成爲了整個粵西米價的一個風行標,附近的州縣都以廉州城米價看齊。

“好!很好!”

“這……太棒了!”

“看來米價真的能漲四兩一石呢!”

……

聽到這一個消息,十多個鄉紳將緊攥着拳頭有力地舉起,臉上洋溢着興奮之色。

粵西的米價看似因爲洪澇而暴漲,但最大的助推力還是他們這幫人聯合起來囤積米糧,從而造成了粵西地區的米糧更加緊缺。

一旦米價到達四兩一石,那他們以這個價格全部脫手的話,一萬石就至少能多賺取三萬石,而十萬石就將會有三十萬兩以上的利潤。

想着那似乎唾手可得的鉅額利潤,那塊數十萬兩的大蛋糕,致使大家心裏都很興奮,對這個臨時聯盟擁有更強的信心。

“雷州城那邊的米價呢?”一位來自雷州城的米商突然詢問道。

這個聲音很是突兀,亦很不合時宜,致使很多人臉上的笑容剛剛浮現便僵住了。

若說他們最害怕什麼,自然是那個做事雷厲風行的林雷公,這人存在極大的變數。哪怕到了如今,廣州城的米價都被炒了起來,而雷州府竟然還是一兩一錢,足足比廣州府便宜一大半。

鄭門福心裏頓時湧起一團怒火,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後壓抑着怒火裝着雲淡風輕地說道:“雷州城的米價漲上來是遲早的事!對了,江員外呢?怎麼還沒到呢?”

話剛落,卻聽到旁人望着門外笑着道:“說曹操曹操到,江員外來了!”

卻見庭院的小道上,身穿着素白儒衣的江員外朝着這裏信步而來。他長相不俗,身上比一般的商賈要多一些儒氣,不愧爲生員出身的商賈。

隨着江月白中得進士,而江月白又成爲了徐階的孫女婿,致使江員外的地位亦是水漲船高。別說地方的官員,哪怕是兩廣總督王鈁亦會給他幾分薄面。

他們這幫人之所以能聚集於此,正是因爲江員外牽的頭,是這個臨時聯盟的帶頭人。

縱觀整個粵西,似乎只有江員外才有資本跟林雷公對峙了。當然,江員外終究還是一介草民,需要增加一點籌碼纔行。

咦?

大家之所以候在這裏,除了等候米價的消息,還有就是等着江員外。因爲江員外今天會給他們引薦一個人,聲稱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但看着跟着江員外一同並行而來的官員,大家的眉頭當即深深地蹙起。

雖然他們不認識這位應該來自廣州城的中年官員,但看着這名中年官員身穿着七品官服,心裏卻難免感到一陣失望。

“不會是耍我們吧?”

朽l紳打量着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官員,目光紛紛落回到江員外身上,想從江員外的臉上看出一點端倪。哪怕不能將布政使汪柏找過來,那亦得是檢察使,怎麼是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呢?

“請!”

江員外跟着那位七品員外一同到了門檻處,江員外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讓這位七品官員先進。

這位七品官員倒不託大,先是跟着江員外客套一句,這才揪起官服裙襬,然後邁步走進來,彰顯着幾分威嚴的模樣。

江員外進來看到大家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麼一般,臉上先是微微一笑,然後鄭重地介紹道:“我給諸位介紹,這位是今年年初方到任的廣東巡按御史徐檢!”

啊?巡按御史?

鄭門福等人的臉上先是浮現着好奇的神色,旋即呈現出震驚之色,望着這位其貌不揚的七品官員,心臟亦是被懸了起來。

有人更是將眼睛瞪起,彷彿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一般。

大明的言官系統由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組成,人數一般在二百人左右。都察院下設十三道監察御史,糾劾百官,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爲天子耳目風紀之官。

其中下設的十三道監察御史中,以三位御史最爲金貴。

一爲正四品的左右僉都御史,擔任着巡撫之職,如廣東巡撫王鈁;一是提學御史,負責着全省的生員考覈,如提學御史黎光祖;三爲巡按御史,對一省官員及相關事務進行監察和處理。

現如今,江員外請來了巡按御史,面子不可謂不大了。像現在權力極盛的浙直總督胡宗憲,他五年前纔出任浙江巡按御史,一位區區正七品官員而已。

“見過徐巡按大人!”大家知曉這位七品官身份後,紛紛尊敬地行禮道。

徐楫很享受大家的震驚反應,顯得溫和地抬手道:“大家不必客氣!”

徐楫,或者說是徐仲楫,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同進士。雖然進士出身比較低,但卻架不住有一個當朝次輔的族親。

初爲監察御史,後升爲廣東巡按。雖然現在僅是正七品官員,但地位及權力卻一點都不低,一般州縣官員都得跪迎於他。

特別右僉都御史兼廣東巡撫一職由王鈁擔任,但王鈁還有兩個更顯赫的兵部侍郎和兩廣總督頭銜,正全權負責着兩廣的軍務、政務,對監察之事自然就要更依仗於他。

另外,他跟王鈁還同屬徐黨,致使他不必擔心王鈁會掣肘於他,甚至王鈁還是他的一個大助力,是他的強大後盾。

亦是如此,徐楫的地位要比一般巡按御史要更有權勢,很多地方官員都得巴結於他。

“請上座!”江員外恭敬地抬手,要將他領到首座。

“不了,本巡按是客,今天是來旁聽的,你不用理會於我!”徐楫抬手斷然拒絕,然後徑直朝着次座走過去坐下。

大家頓時面面相覷,但亦不多言,又是恭敬地朝着江員外打招呼。

在這一刻,所有的質疑都煙消雲散。江員外能擡出這尊大佛,讓到他們的底氣十足,對接下來的計劃都抱着極大的信心。

鄭門福在江員外面前不敢託大,將剛纔收到的信息恭敬地遞給了江員外,江員外掃了一眼,又將那張紙遞給了徐楫。

徐楫卻是沒有接,抬手很果斷地拒絕道:“本巡按聽聞雷州府有着諸多不法事,且有人擅自調動衛所軍隊秩∷嚼@次是來糾察風氣並對相關官員和將士進行懲戒的,其他事一概不理!”

此言一出,在座的鄉紳卻沒有失落,反而感到一陣狂喜。卻是沒有想到,徐楫會如此直白,他這次過來就是對付林雷公的。

江員外看着他沒有接紙張,知道徐楫並不是不貪,而是的一種謹慎的表現,當即朝着大家微笑着道:“徐巡檢能爲着咱粵西百姓除掉大惡,乃是咱們粵西人之幸,咱得有力出力、有錢出錢,諸位以可如何?”

在說話的時候,江員外還暗暗朝大家比出了兩根手指,含義不言而喻。

“當是如此!”

“這個是自然!”

“呵呵……若能除掉此惡,咱們自然會鼎力相助!”

……

朽l紳自然聽出了江員外的話中話,更是明白兩根手指的含義,當即紛紛高興地表態。

徐楫接過送上來的茶盞,滿意地看着這一幕,臉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林晧然雖然不是地方大員,但其文魁的聲名太過於響亮了,是大明赫赫有名的人物。若是能夠將他扳倒,無疑給自己增加很大的政治籌碼,必然能讓他期滿考覈後直接巡撫地方。

當然,這扳倒林晧然存在着一定的政治風險,先是林晧然的後臺是禮部尚書吳山,後是林晧然深得聖恩,另外其本身還有些能耐。

只是相對於所獲得的巨大的利益,特別是那筆令人垂涎若渴的銀子,這些後果又顯得不是那麼的重要。

https:

.。手機版閱讀網址:.

第660章 關於未來

八月十五,終於迎來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

林晧然老實地呆在家裏,今天既是官員固定的休沐日,亦是大明的節日假期。只是兩者撞到一起後,放假同樣只有一天。

這段時日面對着持續的災情,越來越多的難民湧進雷州城,讓他這位雷州知府亦是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力,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在從牀上起來,簡單地喫過一個早飯,然後就讓人將竹椅搬到院子裏。在旁邊擺着一壺香茗,便是舒服地曬起太陽。

只是腦子卻沒有清閒,還在想着災情的事。

各地的災情都在持續着,令到他想不到的是,上次發生洪澇的高州府米價不過是二兩一石而已,現在眼看着就要奔四兩一石而去了。

亦是難怪潮州府那邊的百姓要起義,令到反兕I袖張璉進而坐大。實在是大明的官商太兇殘了,竟然能夠將米價抬得這麼高,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若是長此以往,普通百姓全都沒有了活路,焉有不反之理。後世常言,大明亡於官紳,還真不是沒有道理。

正是愜意地胡思亂想的時候,光線彷彿間消失。

他心裏微微一嘆,以爲天空又要晴轉陰,睜開眼才發現頭上多了一個竹蓋子。虎妞這個野丫頭不知何處來到這裏,正拿着一個竹蓋子幫着他擋陽光。

面對這個破壞他曬太陽的野丫頭,他不由得無奈地說道:“虎妞,你在幹什麼呢?”

“哥,原來你不是睡着了呀!你沒看到嗎?我在幫你擋住太陽呀!”虎妞那雙漂亮的眼睛撲閃一下,一本正經地脆聲道。

林晧然嘆了一口氣,當即說教道:“你知不知道!這陽光帶着紫外線,能夠殺掉身上的細菌,對防瘟疫一類的疾病很有效果的!”

“呃,這樣呀!”虎妞聽到這個解釋,當即就妥協地將竹蓋子放下,並且脆聲地說道:“哥,真有好處的話,那我也得曬一曬!”

林晧然抬眼看着跑開的野丫頭,不由得啞然失笑。這個野丫頭天天往外跑,最近更老是喜歡跑上城頭玩耍,哪裏還需要這個,整個雷州城最不缺紫外線就是她。

沒多會,虎妞邁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過來,正彰顯着暴力妞的屬性,將那個跟她一般高的木馬扛在肩上。

雖然虎妞平時是貪玩了一些,但只要是林晧然的沐休日,她一般都不會到處亂跑,會老實地陪着哥哥一起度過這個假日。

或是跟着林晧然一道外出去玩,又或是在家陪着林晧然,總之她都會選擇跟哥哥呆在一起。在林晧然對她好的同時,虎妞亦是珍惜着這唯一的家人。

林晧然能夠一個人靜處,可以躺在竹椅上半天不說話。但虎妞卻截然不同了,若不是嘴裏喫着東西,就會滔滔不絕地講着各種有趣的事情。

誰家的母豬生了幾個豬仔,誰家出現了黃毛兔,誰家又雞蛋有她拳頭一般大……如此種種,虎妞簡直是信口拈來,仿若是這座城的土地公公般。

吱吱……

虎妞雙手抓着木馬頭部的把子,腳踩在跟着晃動着。

一絲風拍打在她的臉頰上,致使她那兩道蛾眉微微舒展,那雙漂亮的眼睛變得更加明亮,並從小兔手裏接過一把龍眼。

林晧然聽到旁邊的動靜,睜開眼睛打量着這個臉蛋紅彤彤的丫頭,亦是會心一笑。

虎妞發現他望着自己,遞過來一把龍眼道:“哥,這龍眼好甜的哦!”

林晧然從虎妞手中接過龍眼,跟着虎妞喜歡將最大最飽滿的龍眼留在最後不同,他從中摘下了最大最飽滿的龍眼。

在將硬皮輕輕剝開後,便露出了晶瑩剔透的白色果肉,將果肉放進嘴裏,當即從那溢出的果汁品嚐到了一股清爽的甜味。

虎妞吐出了一個黑果核,嘴裏咀嚼着鮮美的果肉,看着林晧然喫龍眼的反應,臉上洋溢出燦爛的笑容,得意地繼續搖晃着木馬。

林晧然抬頭看着虎妞騎着木馬的開心模樣,很想時光就定在這一刻,他有感受到此刻的幸福。

虎妞正得意地喫着龍眼騎着木馬,發現林晧然一直在望着她,便是疑惑地投來了一個詢問的眼神,那張粉雕玉琢的臉蛋呈現着不解之色。

林晧然沒有將心中此刻所想道出,而是很隨意地找了一個話題詢問道:“虎妞,你是喜歡這裏還是喜歡京城呢?”

虎妞先是一愣,接着疑惑地詢問道:“哥,你不是要還有兩年纔到考期嗎?”三年一考,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而林晧然擔任雷州知府不過才一年時間。

“兩年很快就到了!你是想要哥哥一直留在這裏呢?還是想哥哥回京城做官?”林晧然將一顆剝了殼的龍眼放進嘴裏,認真地詢問着虎妞的意見。

虎妞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睥了林晧然一眼,脆聲地說道:“哥,你以爲我什麼都不懂呀?你做得這麼好,肯定是要升官的,肯定不能繼續留在雷州做知府了!”

林晧然頓時汗顏,發現還真不能小瞧自家這個野丫頭的智慧,只好換個方式詢問道:“好吧!虎妞,那你想哥哥升到哪裏?”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林晧然作爲有志在仕途上有一番作爲的官員,卻是已經開始着規劃未來,想要走一條比較順暢的晉升之路。

虎妞作了一個思索狀,然後認真地說道:“可以先回京城呆一段時間,然後再到其他地方做官!”

“爲什麼先回京城再到地方呢?”林晧然頓時疑惑地詢問道。

“我有點想回京城,在我們京城的房子住上一段時間!”虎妞扭頭認真地望着林晧然,然後又是苦惱地說道“只是京城的大官太多了,像去年在京城,你總怕我爲你闖禍!所以還是地方做官比較好,哥哥你在地方做大官的話,那我做事就不用瞻前顧後了呀!”

“得了吧!虎妞,你什麼時候做事會瞻前顧後了?”林晧然當即用話嗆他,然後又繼續揭短道:“哪次遇到事,你不都是按着性子衝上去的,啥時會想過做事的後果了?”

這卻不是栽贓虎妞,虎妞是那種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的俠客。只是看到不平事,當即就上教訓那個惡人,卻不會考慮得罪那個惡人會是什麼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