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銃房的負責人張亮先是一愣,但旋即眼睛一亮,當即領命匆匆而去。
張亮是廉州衛的軍匠,一直是鬱郁不得志。只是隨着林晧然成爲海北兵備道,他卻是時來咿D,成爲了銃房的負責人。
他原本已經是近五十歲的小老頭,由於患有風溼病的緣故,腿腳一直都不利索。但這時是動若矯兔,竟然三二下就蹦着不見人影。
沒多會,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張亮拿回來了一支遂發槍。
“走開!”
張亮徑直走到了阿武旁邊,卻沒有將槍交給阿武,對着索要槍支的阿武更是不假於色,拿起瓶子的火藥便進行填充。
阿武看到這個情況,扭頭望了林晧然一眼,看着林晧然沒有表態,便是怏怏地離開,同時疑惑地打量了一眼這支古怪的鳥銃。
咦?
同樣感到古怪的還是很多工匠,對着這新型的鳥銃顯得極爲不解,特別是這鳥統並帶着火繩。
當然,在這裏有些人蔘與到最新的項目中,自然知曉這是何物。
至於林晧然,自然是知曉的,因爲他便是這個項目的推動者。最近呆在匠人院之中,他最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研製遂發槍這件事情上。
在戰場上,時間便是生命,特別對鳥銃隊而言。若是提升射擊效率,不僅能夠增加鳥銃手的生還率,但提升他們的殺傷力。
特別進入夏季,雷州半島多雷雨。一旦處於雷雨天氣中,火繩槍便無法點火,讓到辛辛苦苦打造的鳥銃隊分分鐘成爲送人頭隊。
亦是如此,不管是爲了射擊的效率,還是提升環境適應能力,都讓他有必要打製出更優良的遂發槍。
在整個兩廣地區,佛山的治鐵業極爲發達,有着“兩廣鐵貨”之稱。每年江浙湖南等省的商人攜銀數十萬兩過梅嶺,在這裏取得兩廣的鐵器。
林晧然沒遇到鐵的質量問題,但卻遇到了一個大難點:彈簧的彈力不足。
都知曉,遂發槍是通過遂石跟鐵塊摩擦從而產生高溫火花點燃藥池。只是這裏有一個難點,彈簧需要收放自如,更需要足夠的彈力。
一旦彈力不足,那就無法讓到遂石跟鐵塊產生足夠的摩擦力,亦不能產生足夠點燃藥池的火花數量。
林晧然在研製飛梭紡織機之時,就已經打製過彈簧,但想要哂玫綐屩希匀贿�是失敗了。飛梭對彈簧的需要明顯要低,但遂發槍則是不同。
哪怕匠人院絞盡腦汁,結果都只能打造一支勉強達標的彈簧,但點火的成功率卻不足三成。
林晧然自然不認爲這就是成功,所以正追求着彈力和耐力更足的彈簧,讓到銃房都朝着這個方向努力。
只是讓他都想不到的是,在這一籌莫展的時候,原本以無法提升的火藥,隨着這顆粒狀的火藥出現,讓到遂發槍看到了一絲希望。
大家都知道,鑽木取火取得成功的關鍵,除了彈力的摩擦外,還有就是更加易燃的被燃物。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看到顆粒狀的火藥後,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若是採用這種顆粒狀火藥,會不會將遂發槍點火成功率低下的問題解決。
咔!
在遂發槍的旁邊有着一個圓柄的把子,卻見張亮用力地往後拽,發出一聲東西被咔住了的聲響,正是給彈簧儲能。
咕!
看着張亮端起槍,大家不由得暗暗地嚥了咽吐沫。而看着張亮的每個微小的動作,都覺得過了一個世紀間,大家漸漸都是窒起了呼息。
咔……
嘣……
張亮終於輕輕地扣下板機,銃機內發生一聲脆響,裏面的遂石藉着彈簧釋放的動彈,跟鐵片產生了激烈的摩擦,並釋放了耀眼的火花。
火花帶着灼熱的高溫,鑽進了填充着顆粒狀的藥池中,顆粒火藥瞬間被點燃。
火藥發生了強烈的化學作用,產生了強大的動能,當即將那顆鉛彈推了出去。從帶着鏜線的槍管飛出去,徑直撞向了不遠處的木板,再度讓到白牆濺起了灰塵。
“成功了!”
銃房的工匠看到這一幕,當即驚喜地叫了出來。
張亮的心臟亦是砰砰地跳動,興奮地望着手上的遂發槍。
林晧然熱血澎湃,但保持鎮定地命令道:“再射!”
如果僅僅是高質量的火藥並不足以讓他如同高興,但這關係到遂發槍的成敗,卻是讓他不得不感到興奮和重視了。
一旦這遂發槍研製成功,那他在槍支上佔據了優勢,屆時就不用懼怕於遭遇戰。雖然不能提升海戰的能力,但無疑有利於陸戰,特別能夠佔地爲營。
砰!
砰!
連着兩槍,遂發槍都是順利地射擊,令到張亮大爲興奮,激動地望着林晧然。他們苦苦追尋的難題,一直都是執着於增強彈簧的性能,但卻給這改良的火藥達成了。
如今這火藥何止增加殺傷力,更是促使遂發槍成功的關鍵。
林晧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迎着劉鐵錘的目光,認真地詢問道:“你是什麼人?”
“小人是福建莆田人士!”劉鐵錘正式自我介紹道。
“你想要什麼?”林晧然似乎是看出了什麼,又是認真地詢問道。
“小人什麼都不要,自求大人爲我平冤!這是草民的狀紙,請大人過目!”劉鐵錘說完,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份狀紙。
虎妞其實只猜對了一半,他之所以選擇不出去淋雨,除了懷中的這瓶火藥外,還有就是這一份他找人寫下的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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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底氣所在
原來劉鐵錘是西遷的福建人,暫居於高州府茂名縣的西村。他繼承着祖上的手藝,在村裏建了一個小型的爆竹作坊,打算靠着販賣煙花爆竹過日子。
只是日子纔剛剛起步,一場浩劫卻是悄然而至。
高州城有惡霸鄭門慶看中了劉鐵錘的妻子王氏的美貌,趁着劉鐵錘進城販賣煙花之機,便是派人到西村強擄了王氏。
王氏不堪受辱,選擇了投井自盡,死於鄭門慶城外莊園井中,然後被拋屍於荒野。屍體沒有被野獸叼走,而是被路過的村民發現。
純樸的村民告訴了里正,里正又將事情告到了官府。官府派來人檢查屍體,由於面目難辨,只說是無名女屍,言稱是外地難民經此遇害。
對於這種不在戶籍上的百姓,當地官府確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特別是這種拋屍荒野的案子,根本無從破案,只會影響自身的升遷罷了。
亦是如此,官府方面是低調處理,只說一名女子路過高州暴斃身亡,連同死因都歸咎於惡疾。
劉鐵錘將妻子王氏的屍體領會並安葬,自然不會相信暴斃一說,知曉妻子是遇害而亡。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他便知曉有人買通了官府的刑房,讓到案件草草了事。
當得知是鄭家所爲後,劉鐵錘便打算進行報復,打算親手取鄭門慶的狗命。爲此,他用石殼做了簡易的地雷,打算將鄭門慶炸死。
只是事情被鄭門慶覺察,反而是被抓了起來,並被他們打斷了腿。
事情還沒有完,他的作坊突然間發生了爆炸了,裏面還多了一具死屍。劉鐵錘知道這是鄭門慶的陰郑闶沁x擇逃亡。
亦是如此,他的妻子不僅受辱而死,而他亦成了官府的通緝要犯。
“只要大人能跟小人平冤昭雪,將兇徒繩之以法,小人不僅願意交出配方,而且願意世代爲奴!”劉鐵錘拿出自己的所有資本請求道。
他之所以如此孤注一擲,是因爲那個惡霸鄭門慶並不是普通人,鄭門慶是整個高州府的鄉紳之首。鄭氏一族不僅出了舉人,跟着南直隸楊家有着極深的關係。
話說景泰三年,楊一清的父親楊景時任化州同知。由於是舉人出身,仕途已然到了晚期,而楊一清正是在那一年出生。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致仕後的楊景仍然居於化州城,直至楊一清十一歲才遷居巴陵。
在化州長大的楊一清自小就很聰慧,七歲便能文,有着神童之名。高州城的名紳鄭家看到了楊一清的潛力,便攜厚禮前來,跟着楊家結了親。
事實證明,鄭家極具投資眼光,押中了一隻潛力股。
楊一清十四歲參加鄉試,年僅十八歲便中得進士,歷經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爲官五十餘年,於本朝嘉靖六年爲左柱國華蓋殿大學士,並接替離任的費宏成爲首輔。
正是由於這一層關係,讓到鄭家的地位亦是水漲船高,成爲了整個高州府官紳所巴結的對象,毅然成爲了高州的鄉紳之首。
哪怕到了今天,他們跟着南直隸的楊家亦保持着良好的關係。亦是如此,歷任高州知府到任之後,都會主動拜會鄭家。
鄭家的地位雖然沒有往日般顯赫,但仍居於高州府之首。
“好,我答應你!”林晧然在權衡利弊後,平靜且自信地點頭道。
雖然事情會有些麻煩,甚至爲着他的官途伏下一顆小地雷,但事關這種顆粒狀的火藥,事關遂發槍的成敗,他不會瞻前顧後太多。
何況這鄭家跟楊家關係恐怕並不牢靠,若是聯姻真能加深彼此關係的話,徐階跟嚴嵩早就一家親了,哪裏還會爲着權力鬥得你死我活?
另外,南直隸楊家早已經衰落,族中並無朝廷大員。楊一清又非翰林出身,並沒有主持過會試廣收門生,這跟着翰林出身的首輔根本無法比。
一念至此,林晧然當即就決定發動自己的力量,幫着劉鐵錘平冤,併除掉那個惡霸鄭門慶。
劉鐵錘原以爲要等候很久,但僅是兩日後,鄭門慶被判斬立決的消息便傳了過來。
林晧然亦是露出了獠牙,其影響力早已經遍佈整個粵西。雖然他不能讓高州的唐知府聽命於他,但想要收攏茂名縣令,卻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粵西這邊的知縣都不傻,都知曉林晧然纔是真正的大腿,是能夠跟三司長官平起平坐的廣東大佬。自然而然地,他們都紛紛要抱住這一條粗大腿。
哪怕是高州的唐知府,且不說他敢不敢跟林晧然唱反調,若真想爲着鄭門慶的事跟林晧然掰手腕,恐怕亦是有心無力。
林晧然一人兼三職,還負責着採購龍涎香,地位和實力都不是一個小小地方知府能挑戰的。
鄭門慶被茂名知縣收監,在一份份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亦是承認了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只是在簽字畫押之時,卻顯得很是猖狂,搬着南直隸楊家的牌子。
只是可惜,若是一個小小的知縣確實不敢動他,但身後站着的卻是如日中天的林閻王。
劉鐵錘平了冤後,不管是出於感激,還是先前的承諾,都正式成爲了匠人院中的一員。
對於那份火藥配方的事,自然是全盤托出。這份配方除了改變火藥間的材料配比外,還有加上了蛋清等物,這樣製造出來的火藥便會成爲顆粒狀。
都知道化學反應的強弱,除了適當的配比外,還有就是化學反應充分與否。像堆積着的柴火和疊起的篝火,必然是後者燃燒要更充分。
“原以爲是要用到很複雜的工藝,或者是要添加什麼稀奇的材料,結果卻是如此簡單!”當看到實驗的成果之時,張亮卻是顯得失望地感慨道。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在一切處於末知狀態的時候,覺得那個成果會是天方夜譚,或者覺得對方是一個神仙般的人物。只是當答案被揭曉,又會覺得不過如此云云,呈現着不以爲然的態度。
不過,對於這一點,林晧然倒看很開。
很多影響深遠的科學成就,往往只是來源於一個小小的改變,像被撞倒的紡紗機,結果誕生了珍妮紡紗機,從而開啓了紡織新時代。
林晧然看出了劉鐵錘的緊張,便是微笑着說道:“你做得很好!以後匠人院的火藥房,還得由你負責,一切待遇從優!”
“多謝大人!”劉鐵錘顯得感激地拱手道。
由於這次的誤打誤撞,遂發槍的難點得到攻破,接下來便可以對遂發槍進行量產了。
只是在量產遂發槍的過程中,林晧然還是留了一下心眼。他將彈簧列爲最大的核心技術進行保密,哪怕不能阻止外流,那亦要緩遲外流的時間。
除了遂發槍,他自然還想到了炮,想到了後代赫赫有名的紅夷大炮。畢竟在海戰之中,能夠制勝的不是槍,而是那些遠程的重炮。
在這一個多雨的六月,林晧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住了一般,很多時候都呆在匠人院,跟着那些工匠研究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只是跟着林晧然截然相反,虎妞仍然是呆不住的主。在雷州城的街道時常能見到她的身影,偶爾還會跟着花映容等人出城遊玩,一時興起還會跑回長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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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無奈的結果
這一日,虎妞帶着小兔等人一起到北城牆頭玩耍,正在玩着丟石子比賽遊戲,突然看到浩浩蕩蕩的一支隊伍進城來。
而後,一則喜慶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雷州城,袝N首以待的大宗師終於來了,今年的雷州府院試即將拉開序幕。
新上任的廣東提學御史叫黎光祖,是一位近過五旬的官員,雖然鬚髮花白,但精氣神很足,明顯擁有着一種往上走的野望。
在大明的官場,自然是翰林官的潛力最大,但升遷速度則屬於監察百官的言官。
大明的言官有着嚴格的選取標準,除了對口才和心性有着衡量,還極講究出身。像林晧然這種家庭出身的進士可以入選,而像江月白那種富商出身的進士則註定無緣,更是將士族子弟排除於外。
只是一旦成爲言官,地位則驟然拔高。不要說是朝廷重君,就算是聖上亦能當面痛責,而且還能談論政事,發表自己的主張。
另外,言官還被太祖賦予了“封駁權”,“封還”皇帝失宜詔令,“駁正”臣下奏章違誤,名言上擁有極高的權力。
最爲重要的是,一旦給事中、御史這類官員任滿或轉遷,主要是三個去向:留在監察院任僉都御史、在京爲京卿或外調地方任參政。
不管是哪一條升遷路徑,都能從正七品上升到正四品以上,是貨真價實的一次大跳躍。像外調地方擔任參政,則是從正七品升至從三品,正謂是“官升七級”。
只是凡事都要進行比較,對於這些言官而言,這“官升七級”對應的卻是“勢減萬分”。一省的布政使都可能是個擺設,又何況是一個副手呢?
亦是如此,很多言官都不希望外調擔任從三品的參政,而是想要“官升六級”。哪怕不能留在監察院任正四品的僉都御史,亦希望能留京爲京卿。
黎光祖無疑是幸叩模m然四十六歲才中得舉人,而後赴京才中得進士,但在官途卻極爲順暢。初爲知縣,後爲御史,今欽點廣東提學御史。
從御史到提學御史說不上好與壞,畢竟是一次廣收門生的機會。雖然經他親點的這批生員中,恐怕最後沒幾個進士,但亦算是一份資源。
黎光祖上任之初,內心便有了一個想法。雖然不指望廣東能出一位像林晧然那種文魁君,但若能夠誕生一個會元或狀元,亦能讓他在任滿升遷多一份資本。
另外,他曾經一度在生員的門檻上,蹉跎了足足二十年,直到四十三歲才取得生員的功名,亦希望有真才實材的童生少經一些波折。
不管是爲了他己身的利益,還是爲着如他這般懷才不遇之人,都讓他有責任選取真正有才華之人,而不是那些所謂的關係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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