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43章

作者:余人

只是看到“請汰各監局人匠”的公文見邸報,卻不由得苦笑連連。

且說大明財政窘迫早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哪怕嘉靖已然將國庫當成內庫來用,但亦是有用盡之時,堂堂的九五之尊亦得爲錢財而煩惱。

話說,嘉靖問計於嚴嵩,嚴嵩這隻老狐狸先將責任推給了戶部,指責戶部不擅於理財,這才致使大明財政窘迫,然後提議“裁革冗費,追徵地方欠稅,便可入數百萬”。

江浙是大明最重要的糧倉不假,擁有最肥沃的土地和完善的水利工程,整個大明當之無愧的富庶之地,但逃稅亦是早已成風。

且不論越來越多獲得功名而免除稅賦的田產,一些稍有些權力的富戶簡直將縣官不當官,哪怕“三十稅一”的稅糧都不願意繳納。

自古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但如今是“朝中有人好逃稅”。不說下場毛毛雨就是水災,三天不下雨就是乾旱數月,能徵稅糧六成者的縣官都能得到優評。

亦是如此,縱使江浙是富得流油,擁有百萬家財者不在少數,但徵收上來的稅糧卻是越來越少。

現在對江浙富戶進行追討,確實能夠增加大明財政的收入。只是這個辦法亦有弊端,那就是會致使當地官府逼迫貧窮之家,從而衍生家破人亡的慘境。

正是如此,兵科給事中劉體乾上疏反對徵收舊稅糧,搬出了蘇軾的觀點“豐財之道,惟在去其害財者”,矛頭直指老生常談的冗吏和冗費二項。

這冗吏並不是什麼書吏,而是公務員的泛指,指那些領取朝廷俸祿的人員,即所謂的“害財者”。

列舉出來的數據亦是聳人聽聞,漢代七千五百官員,唐代一萬八千官員,宋代權冗至三萬四千官員,本朝自成化五年武職已超八萬員,加上文職共達十萬餘。

“今邊功升授、勳貴傳封請封,機構添設,大臣恩蔭,加以廠衛、監局、勇士、匠人等等,歲增月益,不可悉舉,多一官則多一官之費。請嚴令各部,請革冗濫,將可減俸銀無數。”

矛頭直指這些被譽爲“害財者”的公務員,然而到戶部進行商議這個方案時,卻沒有將矛頭指向官員、勳貴、廠衛等,而是請汰“各監局人匠”。

大明的工匠可分爲輪班工匠、住坐工匠和軍匠三大類,其中大部分都屬於地方的輪班工匠,而住坐工匠和軍匠則是服務於朝廷各類衙門和軍衛所。

前者的人數卸啵沂亲允称淞Γ瑫呵也惶帷6嵴弑闶谴舜纬⒁罢饔憽钡膶ο螅驙懽∽そ澈蛙娊扯加凶旁录Z或直米的待遇,朝廷要進行供養。

洪武十一年,朝廷明文規定:“在京工匠上工者,日給柴、米、鹽、菜,歇工停給”

洪武二十四年,全國經濟已經恢復,進一步規定:“凡在內府役作的工匠,量其勞力,日給鈔貫”。

永樂十九年,朝廷另又發出了一個按月支糧的法令:“令內府尚衣、司禮、司設等監,織染、針工、銀作等局南京帶來人匠,每月支糧三鬥,無工停支。”

……

當下的工匠待遇有月糧和直米的分別,月糧是按月發給的,只要有名額,並按規定服役,就得享受,月糧由工部支付。直米則是計日發給,在工有米,由光祿寺支付,等於伙食津貼。

只是這些服務於各衙門的工匠,其實亦是過得不容易,他們都是憑着技藝而獲取廉價報酬的普通百姓,爲大明或是建房,或是造船,又或是造炮等,但如今卻成爲了大明財政問題的“犧牲品”。

雖然朝廷上層是發現“冗員”的問題,知道大明的公務員人數過多,但這一個個官員卻都在“裝睡”,屠刀斬向了這些用勞動換取報酬的工匠羣體。

面對着朝廷的這一個決定,林晧然心裏不由得輕嘆一聲,對於當下的朝廷深感無奈。

因爲這把屠刀揮下的結果,卻不可能解決得了大明的財政問題,而會致使輪班工匠更受其累,衍生出新的弊病。

一旦在京服務的工匠人數減少,那必然會致使衙門對輪班工匠的需求上升。

跟着住坐工匠和軍匠相比,輪班工匠提供的是無償勞動。他們分散於地方,按着規定時間輪流赴京服役,只是上工之日沒有收入,連往返京師的盤費都要自籌。

離着京城較近還好,他們還能承擔這種徭役;若離得較遠的工匠,那就要變賣家財,甚至是賣兒賣女來籌集路費。

亦是如此,跟着那些繳不起稅的貧民很是相似,大明很多技藝精湛的工匠最終只能選擇逃亡于山林,從而成爲大明的黑戶,或者直接淪爲盜佟�

有時不得不承認,朝廷看似做了很多有利於國家的事情,但最後反而不如不做。

廣東遭遇倭寇的事情亦是見了邸報:“倭入廣東,屢犯揭陽、海豐,盜掠縱火,無惡不作,氣焰乖張,民心惶惶。”

邸報彙集兩京十三省的大小事情,涉及的地方極廣,但內容又過於簡略。林晧然只能挑着重要的來細讀,主要的研讀對象還是京城和廣東省,偶爾纔會關注江浙那邊。

這期的邸報並沒有過於重要的東西,很多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翻完邸報後,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又翻開了最新一期的《談古論今》。

這個由他一手創辦的刊物,如今在大明的影響力是越來越大,銷售量更是驚人。他們已經在多個地方已經建了分銷點,銷售網絡由京城輻射到廣州府,每期冊數都能穩穩在十五萬冊以上。

每期十五萬冊,這絕對是一項驚人的數據。若是將《談古論今》比作是影視作品,那期期都是“爆款”,是絕對的票房保證。

《談古論今》不僅僅是經濟效益驚人,它的政治影響力亦是日益壯大。他的未來岳父吳山的聲望驟升,隱隱成爲清流的領軍人,呼籲他入閣的聲音越來越高。

另外,這《談古論今》的最大看點還是造星能力。

雖然現在的才子還是有些市場,但由於科舉的關係,影響力早不及唐宋時期,明朝當下其實還是更重視於策論。

到了舉人這個層次,只有寫得一篇好的策論,這才能更容易揚名,才能成爲李白之類的風流才子。

只是一篇好的策論實屬難得,一般的士子的策論太過“理想化”,而老油條又是“馬拍文”,很難出現有政見成熟的策論出現。

另外,策論並沒有評判標準,且不論時而政見相佐,很多策論根本無法分出優劣。更多還是靠着出錢舉辦文會“造勢”,從而成爲所謂的才子,但這種才子的水分卻很大。

只是隨着《談古論今》的橫空出世,這翰林院修檢廳便解決了這個問題,成爲了最在威望的評判機構,且擁有讓某個普通士子一夜成名的能力。

哪怕林晧然遠在雷州府,亦是知道誰誰寫出了一篇好策論,是個如何了得的人物。

只要文章上了《談古論今》,當真是名揚天下,甚至可比擬於金榜題名了。亦是如此,京中待考的舉人是如何的趨之若鶩,這便是可以想象了。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首頁還是一首詩,在看到這首詩的時候,讓到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翹起。

在遠離京城數月,他亦得擔心真被徹底遺忘,故而在回來前就跟着徐渭提及過,讓他隔幾個月得讓自己“露露臉”。

很顯然,徐渭知道“露臉”是什麼意思,故而將上次給他回信的詩作放了上去。

“低調!低調!”

林晧然看着上面的署名,卻是嘴不對心,此刻心裏湧起一股小小的興奮感。起碼在這首詩見刊後,京中的大佬不會將他徹底忘記,而且還讓他這個林文魁得到“憂國憂民”的好聲名。

“《論鹽政》”

林晧然習慣性地跳過前面的文章,直接翻開那個幸邇旱奈恼拢}目當即引起了他的興趣。

本以爲又是言之無物,但通篇讀下來後,發現這個策論竟然有幾項可行之法。文章對大明鹽政簡直是一針見血,指出了當下種種弊病,已經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上乘文章了。

值得一提的是,當下大明不僅是糧稅減少,作爲第二大稅種的鹽稅亦是下滑。若是能夠解決鹽政的弊病,必然能夠減輕大明財政的壓力。

亦是如此,難怪這篇文章能夠脫穎而出了,並且成爲這期《談古論今》的新星。

“廣東高州?”

林晧然看到竟然是高州士子,眼睛當即微亮,腦海便是閃過了趙東城的身影。他始終覺得,趙東城的才學是被遠遠低估的。

只是一個呼吸後,他差點就從座椅上騰起來,連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一般,因爲上面的署名毅然是“廣東高州江月白”。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在他幾乎都要將這號人忘掉的時候,這貨竟然是蹦了出來,且是帶上了一個大明才子的光環。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這貨在京城必然要出大名了。憑着他的才學以令人厭惡的相貌,定然會得到京中權貴的青睞,哪怕是嚴嵩亦要向他伸出橄欖枝了。

說不好,他跟自己一般,會成爲京中某位大佬的乘龍快婿。不過他隱隱記得,那貨似乎跟江夫人的侄女訂了親,卻不知道他會不會成爲陳世美。

此時此刻,林晧然終於明白,爲他人作嫁妝是一種什麼樣的糟糕心情。

他感到很是懊惱,覺得當初那塊板磚還是拍輕了,真該將那人直接給拍死。現如今,讓他這般冒頭,終究是一個隱患。

只是他很是不明白,江月白是中秋後啓程赴京,按說要春節前後才能到達京城。但這貨現在不僅到了,而且還投稿見報,老天真是瞎了眼。

帶着卒鬱的心情,林晧然無奈地離開了簽押房。

才走到庭院,卻是一驚,只見虎妞那個野丫頭整個身子已經溼透,如同落湯雞般走了回來,臉蛋還出現着悶悶不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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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虎妞病了

“虎妞,你這是怎麼了?”

林晧然看到虎妞這個“慘狀”,心臟當即就提了起來,瞪着眼睛喫驚地詢問道。藉着落在庭院中的燈光,看到她的捕快服不僅溼透,還沾上很多泥土,卻不知有沒有傷着。

“阿啾!”

虎妞正想要回答,結果一陣風迎面吹來,讓到她的鼻子發癢。先是做了一個要打噴嚏的表情,接着果真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鼻涕蟲都跑了出來。

跟在後面的小兔顯得很是擔憂,壯着膽幫着虎妞回答道:“大小姐剛纔追伲舻匠悄系暮苫ǔ匮Y了!”

林晧然聽到這個噴嚏聲,已經顧不上責備,上前拉着這個凍得身子微微哆嗦的丫頭着急地道:“你快回房間將衣服換下來!元寶,你快讓人給虎妞房間送幾個火盆,將簽押房的那兩個火盆端過來!”

“好的!”

聽着林晧然的吩咐,林元寶亦是急匆匆地吩咐僕人去端來火盆,又張羅着給虎妞準備薑湯,甚至還打算讓人將郎中請過來。

只是當事人虎妞卻很是不以爲意,發出抱怨道:“哎呀!我洗個熱水澡,將衣服換掉就行了,用不着這麼麻煩的!”

虎妞確實有底氣這樣說,因爲她的身材要強於很多人,從小就極少生病。哪怕只是小感冒,她只記得五歲那年得過一次而已。

事情終是始料不及,虎妞到半夜的時候,那肉肉的小身體燙得嚇人。

林晧然讓人將郎中請了過來,老郎中擺着那張標準的死人臉,當真是將旁人給嚇到了,好在他的話並不嚇人:“回稟府尊大人,大小姐只是染了風寒,喫幾劑藥便沒事了!”

聽到這話,林晧然才暗暗地鬆了一口氣,讓着管家將老郎中送進去。

阿麗讓小兔照顧着虎妞,拿着老郎中剛剛寫好的藥方,親自到藥材鋪抓藥。

虎妞蓋着厚厚的被子,那張肉肉的臉蛋呈現着高燒的特徵,感覺到有人來到牀前,眼睛只能是半睜着,彷彿真成了一隻病貓般。

林晧然給虎妞餵了水,看着她是少有的怏怏不振,伸手摸着她發燙的額頭,忍不住對她嗔怪道:“你以後還捉不捉倭耍俊�

“捉呀!怎麼不捉了,昨晚那個俳o她跑了,但我肯定還會將她抓住的!”虎妞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嘴裏不服輸地說道。

“你……你是想將你哥氣死才罷休!”林晧然看着這個丫頭竟然還不知悔改,心裏當即湧起一股怒氣,便是端出一家之主的威嚴道:“從今天開始,不經我同意的話,你不能踏出這個府衙半步!”

“哥,我生病可以不出去,但我病好了,還是得出去的哦!”虎妞皺着眉頭說着,然後又努力地睜開一隻眼睛補充道:“哥,我出去纔可以幫你做很多事,不出去哪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你生病這段時間,哪裏都不能去!”林晧然知道這丫頭說得在理,但仍然下達禁足令道。

他不是因噎廢食的人,並不打算真將虎妞從此就關在家裏了,但虎妞這個丫頭有時做事太莽撞,必須要給她適當的一點教訓。

虎妞卻是難得的乖寶寶形象,脆聲地說道:“嗯,我聽你的!”

林晧然原本是想給面色這丫頭看,但看着她如此乖巧,又是感冒發燒,讓他只剩下擔憂了,只希望這丫頭能儘快好起來。

阿麗煎了藥,虎妞乖乖地喝下,然後便是倒頭就睡。

林晧然在牀前靜坐了一會,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感到她的體溫有所下降,這才放心地離開。

時間很是湊巧,他直接到二堂排衙點卯,然後回到簽押房辦公。府衙的公務剛處理完,正想將最新一期的《談古論今》讀完,孫吉祥便走了彙報,有一個自稱是安南莫氏的年輕人前來拜見。

現如今,安南雖然在名義上歸爲大明統治,但其真正的統治者卻是北邊的莫朝和南邊的後黎朝,呈現着南北對峙的格局。

其中莫朝得到大明“安南都統使”的冊封,但莫家對大明雖自稱安南都統使,對內卻是稱帝建元,故而莫家是安南的皇族。

雷州府的東邊接着雷州灣,西海岸卻是毗鄰東京灣,跟着莫朝是隔海相望,算得上是近鄰了。如今莫朝的莫家人主動找上門,雖然令人意外,但似乎亦在情理之中。

“慶豐,你怎麼看?”林晧然問計於孫吉祥道。

“可能是來探大人虛實的吧!”孫吉祥沉思片刻道。

林晧然知道確實有這個可能,但隱隱間覺得是來者不善。只是他對安南莫朝,卻沒有太大的畏懼,若是換一個有野心的皇帝,這安南早就給大明吞併了。

對於這種“外邦”,卻不宜在簽押房接見,林晧然選擇在客廳中會客。

當這位莫家人帶領着兩名隨從出現的時候,讓到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大明第一帥,但看着走進來的白衣少年,發現這個頭銜恐怕要跟他打鬥一場纔行。這個少年的肌膚白似雪,容貌比女人還要漂亮三分,而體態極有翩翩君子的神韻,特別是那薄薄的紅脣,讓人忍不住要親上一口。

林晧然心裏暗暗感慨,這個美少年真是顛覆了對安南人的觀感,竟然有如此的美男子人,但很快又是搖頭。莫家雖然是安南的皇族,但貫籍卻是廣東人,這美少年其實是大明血統。

在他失神的時候,美少年的目光同樣是停滯了一下,內心似乎亦是產生了波動。其實亦是難怪,林晧然長相不俗,年紀輕輕就身處高位,確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你就是雷州知府?聯合作坊由你作主?”美少年面無表情,粗着嗓門詢問道。

咦?

林晧然聽到這個悅耳的聲音,卻又是重新打量着這個美少年,很快便是尋到了答案。敢情這不是什麼美少年,而是一名美少女,卻不知道爲何這世道會有這麼多女人喜歡穿男裝。

一想到這個美少女可能存在着錯誤的取向,讓他又不由得微微嘆息。只是他這顯得無禮的審視,惹得這位美少年頗爲不悅,並且輕哼了一聲。

“貴客,請座!”林晧然恢復如初,抬手示意道。

假小子大大方方地坐下,卻是不滿地瞪着林晧然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本府正是雷州知府林晧然,敢問姑……貴客如何稱呼呢?”林晧然用茶壺幽雅地拔動茶水,一副雅士的模樣道。

卻不知道是爲了引起這個美少女的注意,還是故意彰顯着大明的禮儀,他的舉止顯得格外的優雅。動作雖然不能跟吳山相提並論,但在安南恐怕沒幾個人能跟他比較。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不需要你做得多麼好,你只需要比特定的人羣要出色即可,那你便是贏家。

“在下莫福文!”假小子莫福文卻是沒將他放在眼內般,冷冷地回答道。

“福?莫敬典是你的叔父?”林晧然輕啐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詢問道。

“你瞭解過我們莫朝?”莫福文微微驚訝地道。

林晧然的嘴角噙着一絲微笑,他身兼着廣東市舶司提舉,又怎麼不會關注一下這位鄰居。若不是安南正處於南北對峙的格局,他都要好好防備這位鄰居,甚至要考慮將來如何進行交戰。

這時,丫環送來茶水,茶香撲鼻,是頂級的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