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現在這幫官差闖進來亦就罷了,竟然還想要抓他們的人,當真是以爲他們聯合作坊好欺負。
官差冷哼一聲,傲慢的說道:“我們是按察分司的!”
按察司之下設立按察分司,其長官負責監督、巡察其所屬州、府、縣的政治和司法等方面的情況,謂之“分巡道”。
卻是難怪這個官差如此傲氣,他們確實有些傲氣的資本。
沈六爺眉頭微蹙,沒有好臉色地問道:“你們是聽從刁大人的命令,前來我這裏抓人?”
儘管對方是四品大員,但他此刻的心裏沒有恐怕,有的卻是抑制不住一種憤怒。
“不錯,我們奉分巡道大人的命令,將她押到死牢!”爲首的官差指着韓夢兒,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地道。
話剛落,跟着韓夢兒關係要好的一個婦人就抗議道:“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韓夢兒這陣子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她怎麼可能犯案?”
“對!我們這幫姐妹天天喫住在一起,夢兒絕對不可能犯案,肯定是你們搞錯了!”旁邊的婦人亦是附和道。
官差卻是皮笑肉不笑,鄙夷地打量着臉色慘白的韓夢兒道:“這並不是最近的案子,是先前她意圖謿⒂H夫的案子,今天刁大人命我等將她押回死牢侯審!”
先前的案子?
聽到這話,大家當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當初韓夢兒被父母許配給僞裝身份的通緝犯趙五,韓夢兒憤而將趙五刺傷,從而犯下意圖謿⒂H夫的罪名,按律當斬。
只是林晧然到任,查明劉三一夥的種種惡劣行徑,更是將劉三的同黨趙五等人揪出。林晧然選擇對韓夢兒網開一面,認爲趙五本是十惡不赦之徒,故而判處韓夢兒無罪。
“府尊大人不是判她無罪了嗎?”
“就是呀!那個趙五是個通緝犯!”
“你們刁大人怎麼回事,是幫壞人還是幫好人了?”
……
在這個紡織間的人都有深厚的感情,便是紛紛打抱不平地道。
何況,她們覺得府尊大人的判決很是公正和合理,韓夢兒就應該無罪,這位分巡道大人不應該偏幫趙五。
官差卻是充耳不聞,朝着韓夢兒冷冷地道:“現在分巡道大人要進行重審,你還是乖乖跟我們走吧!”
韓夢兒緊咬着下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雙手緊緊地攥着。她原以爲逃出生天,獲得重生,但沒有想到,命邊s捉弄了她,又要她回到那暗無天日的牢房中等死。
沈六爺的臉緊繃着,極是不好看,對這位分巡道的觀感降到冰點。
韓夢兒被抓回死牢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全城,亦是傳到了張敏和蘇娘這些獄友的耳中,讓她們感到一陣震驚。
“找虎妞!”
這是她們的一致想法,覺得這個難題只有虎妞才能夠解決,亦只有她纔會有這一個能力。
只是她們到府衙,卻被告知虎妞剛剛駕着馬車離開,他們亦不知道虎妞去了哪裏。
“真是白眼狼!”
林晧然得知這個消息,卻是氣得咬牙切齒,完全沒有想到分巡道刁南竟然玩這一手。
這起案件並沒有前例,亦不能完美匹配任何一項律法,故而裁決標準很大程度取決於主審官。
若從趙五是通緝犯這個事實出發,韓夢兒殺死趙五都沒有罪,何況她只是刺傷趙五,自然就更是無罪;但單純從韓夢兒的犯罪事實出發,便是有違人倫,此舉確實又構成犯罪事實。
對這起案件,兩種解讀都沒有錯,各有各的依據。只是刁南偏偏就插手進來,要推翻他先前的判決,站在他這位知府的對立面。
只是按照以往的慣例,刑部那一邊必然偏袒於分巡道刁南,而不是他這個官場新人。
很顯然,刁南亦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利用這個案件做文章,以此來殺殺他的威風。
想着先前他對刁潮生網開一面,結果卻換來刁南的如此報復,亦難怪林晧然要罵白眼狼了。
雷州城,錢府。
刁南並沒有住進府衙的寅賓館,而是接受錢府的邀請,住進了那四進的大宅子中。
此時正在大廳飲酒尋樂,美女在側,而錢府新的當家人和幾位土財主作陪,都是笑臉相隨。
“哈哈……敢跟我鬥,還嫩着呢!”
刁南在聽到將韓夢兒關回到死囚牢房後,心裏不無得意地笑道。
儘管對方是翰林院出身,在科舉一途更創下連中六元的壯舉,但在他的眼裏,不過就是一個官場菜鳥。
那個官場菜鳥或許有幾分聰明和手腕,但論到玩弄政治,他認爲十個林晧然都不是他的對手。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刁潮生亦顯得是意氣風發,在見識到老父的手腕後,心裏對林晧然亦轉爲了輕視。不過摸着還帶淤青的臉,眼睛卻閃過一抹惡毒。
第495章 縣衙公審
十月十四,海康縣大堂。
這個公堂雖小,但兩邊的刑具一應俱全,十二名手持水火長棍的高大衙差分列公堂兩側,呈現着這個時代官權的至高無上。
正常而言,這縣大堂沒有什麼理由會升堂,特別在知縣空缺的情況下,更不會有什麼事情要由縣衙主持。但事實上,今天這裏確實要開堂公審。
卻見身穿朝廷四品公服的分巡道刁大人走到公桌前坐下,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眼睛隱隱透露着疾惡如仇,渾身散着一股浩然正氣。
關於大明當下的官場,漸漸形成一種官場醜態:以貌取人。長得方正臉的官員,往往更容易得到提拔,甚至都不看這位官員的品行和能力。
刁南就是沾得了長相的光,故而比大多三甲進士要幸撸偻局两襁�算順暢,最近他更是有可能再進一步,成爲廣東提刑按察使,掌管一省的司法。
亦是如此,他的底氣要遠高於一般的分巡道,甚至隱隱要以“粵西王”自居。
“升堂!”
刁南背靠着海月牙兒屏風,頭頂着公正廉明匾,目視着堂下,臉上不怒自威,一拍驚堂木沉聲道。
“威——武!”
十二名身穿整體公服的衙差將長棍用力地搗在磚板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咚咚”聲響,齊齊地張開嘴唱道。
籲……
堂下站立着近百名圍觀百姓,而站在最前頭的十幾個婦人卻發出了倒喝彩聲音,矛頭卻是直指堂上的分巡道大人。
在大明這個等級森嚴的社會,民鬥官幾乎是不存在,哪怕是這般公然表達心聲的舉動,亦很是罕見。只是今日的分巡道大人,卻是享受了這種待遇,成爲一些百姓公然抗議的對象。
事情的起因正是今日公審的案件,這些人不滿於分巡道的這個舉動。
“帶人犯韓夢兒!”
刁南聽到了這些喝倒彩的聲音,眉頭微微蹙起,但卻是初衷不改,一拍驚堂木沉聲地道。
別說是幾個民婦反對,哪怕是千百名民婦反對,他亦不可能妥協。這事關係着一個不大不小的政治鬥爭,他又怎麼可能會退縮呢?
很快地,身披着枷鎖的韓夢兒被押上堂來,那纖瘦的身板穿着寬大的白色囚衣,神情悲切,顯得是那般的楚楚動人。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讓這個對新生活充滿憧憬的花季少女再次經受歷難,接受到死亡臨近的一種煎熬。
“夢兒,打起精神來,你是無罪的!”
張敏和蘇娘等人就站在人羣前面,看着韓夢兒被押上來,張敏便是大聲地出言鼓勵道。
有些恍惚的韓夢兒尋聲望去,看到那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眼眶當即就溼潤起來了。
對於她是否犯罪,是否應該被砍頭,她其實是迷茫的。
在刺傷趙五的時候,她確實有要跟對方同歸於盡的決心,不想嫁給這個欺男霸女的惡漢。只是她這個抗爭,終究是有違禮法,據說是真要被砍頭,所以她當初甚至是接受了這個結果。
不過很是慶幸,虎妞的哥哥判定趙五是朝廷的逃犯,故而認定她跟趙五的婚約並不成立,選擇免掉了她的過錯。
面對着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判決結果,她現今卻不知何去何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罪,是不是該被推上砍頭臺。
突然聽到張敏的聲音,聽到那無比堅定的話語,她的鼻子一酸,眼淚便在眼眶裏打轉。
在這一場浩劫中,她覺得最大的收穫便是認識了這些好姐妹,得到了這份沉甸甸的友誼。
刁南看着押上堂來的韓夢兒,卻是面沉如水,按着流程沉聲發問道:“堂下何人!”
“民女韓夢兒!”韓夢兒彷彿背後有了力量,並不以罪人自居。
刁南眉頭微蹙,一拍驚堂木寒聲道:“汝可知罪!”
“民女不知!”韓夢兒被驚堂木的響聲嚇了一跳,但咬着下脣抗爭道。
“汝所犯之事人神共憤,現仍不知悔改,給本官拶刑侍候!”刁南臉色一變,當即就要用刑。
拶刑,這是一種用竹板夾手指的刑法,對於手巧的女工無疑是一種摧殘。特別韓夢兒本是聯合作坊的女工,這種刑法無疑是毀滅性的,雖然不會致人死亡,但將來活計怕是要丟掉了。
“大人,民女不服,憑什麼要對夢兒動用拶刑?”張敏聽到這話,當即就在堂下大聲地發出了抗議。
“堂下何人喧譁!”刁南早看張敏不順眼,這時盯向她沉聲道。
“民婦張敏!”張敏本是潑辣性子,這時便是針鋒相對道:“大人如此不問青紅皁白就對韓夢兒動拶刑,民婦一百個不服!”
“你這女人真不知好歹!韓夢兒犯下意圖趾τH夫的重罪,分巡道大人如今是宣教於禮法,你休要在這聒噪!”一個德高望重的鄉紳站出來對張敏訓道。
“我呸!你這個老貨還有臉站在這裏,當初你給一個朝廷欽犯說親,你就是趙五的共犯,今天就應該公堂審你!”張敏輕啐一口,然後指着對方咬牙切齒地道。
這個德高望重的鄉紳當初確實是幫趙五牽的線,只是他的地位擺在那裏,所以從來沒有人敢指責他的不是,現在聽着張敏說他是共犯,當即氣結地道:“你少在這裏含血噴人,這一切皆因她爹孃貪財,跟老夫毫無關係!”
“你現在倒是推得一乾二淨!昔日將夢兒推入火坑,今日還想推夢兒上砍頭臺,你這老貨心肯定是黑的!”張敏本就憋着一肚子氣,這時亦不管這人在雷州城是多麼有威望,氣全都撒他身上了。
老者被這通數落,氣得是渾身顫抖,但卻不知道該如何進行反駁。更讓他生氣的是,被這伶牙俐齒的婦人這般指責,傳出來必然有損他的聲譽。
啪!
堂上的驚堂木驟然響起,卻見刁大人耷拉着那張臉,衝着張敏沉聲道:“本官斷案,豈容你一個婦人說教!來人,杖二十大板並逐之!”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分巡道大人竟然如此蠻不講理,動不動就要刑法侍候。
第496章 意外
杖二十?
別說是堂下的百姓,哪怕是候命的衙差,都是爲之一愕。
儘管張敏隆起的小腹還不是很突顯,但誰都能夠看出她已有身孕,這個量刑的結果可能會造成流產。
“大人,張氏已有身孕,還請法外開恩,將她逐出衙門便是,請免去她的刑責!”一個老翁亦是求情道。
堂下的百姓亦是紛紛響應,且不說張敏說得在理,這個刑責確實是過份了。
刁南卻是冷哼一聲,朝着堂下百姓寒聲道:“執不嚴,何必正法!給本官行刑!”
聽着這番話,大家終於明白,這位分巡道果真是冷酷至極,無愧於無情無義之名。
這有身孕本就該刑量從輕,何況張敏腹中還是遺腹子,這就更應該網開一面了。如今倒好,竟然只因兩句不中聽的話,就要杖責二十。
哎!
有人卻是悠悠一嘆,對韓夢兒用的是禮法,到了張敏身上卻是置禮於不顧,當真是“官字兩張口,說話有兩手”。
“遵命!”
兩個衙差儘管心有不忍,但卻是官命難違,當即領命道。
“劉三,孫九,你們住手!”
卻是這時,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從人羣后面傳來。
說來亦是奇怪,這兩個衙差真的停住了腳步,不敢去擒拿張敏。
其實亦是難怪,他們要聽從分巡道大人的命令,但亦不敢得罪知府大人的妹妹,甚至後者更加嚴重。
誰不知知府大人對虎妞的疼愛,而韋主薄簡直就是知府大人的狗。若他們真將知府大人的妹妹得罪了,根本不用知府大人動手,韋主薄就將他們整死。
出現在這裏的自然是虎妞,卻見她從分開的人羣走進來,顯得緊張又堅定地說道:“你們快帶張敏走,我幫忙斷後!”
若不是此時形勢緊急,而她這個確實是好主意,看着虎妞表現出的這種江湖俠氣,當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對,快走!”
蘇娘和李春燕率先反應過來,斷然不能讓張敏受到這種刑法,便是摻扶張敏轉移:離開。
刁南目睹着這一幕,看着那兩個衙差真的停在那裏,權威無疑受到了挑釁,簡直被扇了兩個耳光,怒不可遏地指着要離開的張敏等人道:“你們還愣着做什麼,快給本官截住她們!”
這裏除了縣衙的差人,還是按察分司衙門的官差,這些人當即就要聽令去捉人。
“蒼天有眼!張氏賢淑感動上蒼,不能給這狗官傷了她腹中的嬰孩!”卻不知誰躲在人羣中高喊道。
此話一出,當真是激起了民憤。張敏的賢淑之名,早已經傳遍整個雷州城,都不忍她遭這罪,更不忍看到流產的事情發生,便是紛紛挺身而出。
“讓開!”
幾個衙差發現堂下的百姓擋着他們的去路,阻止着他們去追擊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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