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07章

作者:余人

面對着這八名手下,陳觀頓時感到了一種權力的味道。他不僅成爲大明朝的吏員,而且還有了手下,能夠對這些人發號司令了。

當他回到屬於他的單間,不需要在跟着八九個書辦一起擠着辦公,捧着手下送過來的熱茶,更是體會到了權力的美味。

不過他亦是深刻地知道,那人能夠賦予他這一切,亦能夠將這一切輕鬆地收回去。

當聽到府尊大人傳召於他,桌面上的茶亦剛好涼了,但他卻不敢喝上一口,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戶房的門口,走向府尊大人處理公務的簽押房。

“拜見府尊大人!”

走進簽押房,朝着坐在書桌前的府尊大人跪拜道。

只是他心裏一懸,因爲他跪在地上,卻是一直沒聽到府尊大人讓他起來的話語,甚至汗水從額頭處冒起。

好在,良久府尊大人發話道:“前天我問陳員外,有誰是真能爲二十萬雷州百姓着想的,有誰是真正敢於做事的能吏,他說舉賢不避親,他推舉了你!”

“小人定不負府尊大人所望!”陳觀知道不能夠謙讓,當即行禮道。

世上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愛,他能從帖書到典吏,甚至將來會是司吏,靠的正是陳家跟府尊大人交好,他大伯推舉了他。

不過他亦是明白,他肩上亦擔負着很大的壓力。若是不能將府尊大人交待的事情辦好,不僅是他的前途堪憂,而且還會影響他們陳氏在府尊大人心中的印象。

前者還算是小事,後者會讓他成爲陳氏的罪人。

“很好!我讓你清查常平倉,你能將這件事做好嗎?”林晧然微微點頭,然後認真地詢問道。

常平倉,本朝又稱預備倉,是一項利民的善政。

跟着後世不同,這時代的交通不便。一旦發生嚴重災害,則需要當地有充足的糧食儲備,這才能撐到朝廷的救援物資哌_。

正是如此,儲存糧食的應急倉庫就應叨V皇恰扒寰萍t人面,錢帛動人心”,面對着這誘人的財物,卻成了大明朝當地官府的蛀蟲的歡樂場。

現如今,林晧然不僅沒有同流合污,而且打算對雷州府的常平倉進行清查,從而揪出那幫藏在常平倉中啃食的蛆蟲。

“小人定會竭盡全力!”陳觀拱手行禮,目光堅定地望着林晧然表態道。雖然他知道這確實是得罪人的活,但他沒有退縮,甚至早就想讓這些蛆蟲下地獄。

“本府要你仔仔細細地核查!常平倉關係到我雷州數十萬百姓的生死存亡,這糧食萬不可有失!一旦存糧有缺失,你就幫我查明,是在誰的手裏丟失的,你可明白?”林晧然望着他又是說道。

“小人明白!”陳觀大聲回應,已經感受到了府尊大人的決心,心裏亦更有底心。

林晧然朝着孫吉祥點了點頭,孫吉祥將腰牌交給了陳觀。

陳觀亦是不含糊,在接過腰牌後,到壯班點了三十名民壯和戶房的一些帖書,便出了府衙大門,朝着糧倉所在的北關坊走去。

第480章 陳糧

陳觀帶着人走進一條長巷,先是一個人進去找倉大使驗查票牌。

常平倉保存着整個雷州府的“救命糧”,這裏不僅設下關卡,非持票牌者根本不能進入,而且設有庫兵在此緊密把守。

雷州府的倉大使叫鄭大沖,雖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官,只是做着看管倉庫的小事,但卻是一個人人都覬覦的職位。

陳觀走進那間值房,面對這個肥頭大耳的倉大使表現得不卑不亢,只說是過來清點剩下的陳糧。他這個藉口很是合理,因爲每年的秋收後,都會賣出陳糧和送入新米。

鄭大沖喝了一些小酒,手裏還拿着一隻肥蟹,熱情地招呼道:“陳令吏,我還沒祝賀你高升呢!你今天來得真是巧,公事咱先放一邊,跟老哥喝上一盅!”

“鄭大人,小人有公務在身,還請行個方便!”陳觀不爲所動,但表現得恭敬地說道。

“你啊!這剛上來的人都是你這種脾氣,但位置做久了,你就會知道做事太急會容易闖禍!”鄭大沖揮動着肥蟹埋怨,但亦站起來取鑰匙,突然疑惑地問道:“錢司吏怎麼沒來啊?”

“錢員外不是跟府尊大人叫板子了嗎?司吏大人好像是怕受到府尊大人遷怒,這幾天都在想着法子補救,哪還有功夫理這種破事!”陳觀半真半假地說道。

鄭大沖不疑有他,拿着鑰匙走在前頭嘲諷地說道:“錢善就是個二愣子,自己屁股不乾淨,竟然還敢跟府尊大人叫板,這不是找死嗎?”

陳觀聽到這話,卻是笑了笑不說話。目光落在前面的鄭大沖身上,覺得這個胖子看似聰明,但比錢善亦好不到哪去。

穿過數道防水防火的院牆,一行人纔來到了幾座以天干排序的倉庫前。

鄭大沖指了指前面的“地”字倉,大大咧咧地說道:“這些就是剩下沒有處理的陳糧,你們找個人清點一下,只剩下一千石了!”

米糧是有存儲限期的,故而每年都會低價處理一批陳糧,這事一向亦由戶房來負責。今年送入新米的時候,處理過一批陳糧,這是最後一批陳糧。

陳觀不置可否地點頭,領着人跟在鄭大沖後面。

鄭大沖將“地”字倉庫門打開,便看到裏面由青磚壘成的糧糟,,甚至有些米已經發黴,空氣的味道並不好聞。

陳觀聞着這空氣的味道,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鄭大沖抓起一把大米,遞給他得意地說道:“陳令吏,這是前年的秋米,本官能保持這個品相,恐怕整個大明都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是嗎?這秋怕是能折到兩成吧?”陳觀不動聲色地說道。

鄭大沖卻是有些自豪,抬起下巴道:“兩成五,這是跟合作糧商曆年的價格,先前那一批便是這個價格成交的!”

陳觀接着遞過來陳米,這米的品相確實不錯,這陳米能以米市價的兩成五成交,亦算是不錯的價格了。當然,前提是這些話都是事實才行。

“這都是標準的糧糟,每糟五十石,一共是二十糟,你叫個人清點下,前面我已經命人置了酒菜!陳令吏,這點面子給老哥吧?”鄭大沖大大咧咧地提着這些糧槽,又是微笑着望向了陳觀。

陳觀卻不打算如此敷衍了事,便朝着一個心腹打了眼色。

鄭大沖看到一個人拿着一根掏空竹筒往米堆插下去,心裏當即提到了嗓門眼裏,急忙喝斥道:“住手!你……你要做什麼!”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的酒勁亦是徹底醒了過來,同時憤怒地望向了陳觀。

陳觀看到他這個反應,心裏反倒是更有底氣了,便是淡淡地說道:“這陳米的品相如此好,自然是要來拿午飯,給大夥熬粥喝了。”

“這再好亦是陳米,怎麼能讓大家喫這種米呢!”鄭大沖的眼珠子一轉,然後又討好地拉扯着道:“這陳米一事,我早跟錢司吏商談好了,覈查的事就到這裏吧!”

陳觀卻是巋然不動,朝着府衙的方向拱手道:“鄭大人,你恐怕還不知道!這覈查糧倉,並不是陳司吏的意思,而是府尊大人的命令!”

到了此時此刻,他如何還不知道,這個糧倉存在很嚴重的問題。牽扯到誰還不清楚,但這鄭大沖和錢司吏肯定是跑不掉了。

府尊大人的命令!

在聽到這話,鄭大沖終於知道事情不對勁了,簡直是直接被人將了軍,便是拉着陳觀道:“陳令吏,借一步說話!”

陳觀讓着心腹不急着動手,便是跟着鄭大沖走到了裏面。

鄭大沖看着左右沒人,便是咬着牙比劃着手指道:“陳令吏,一千兩!只要你幫忙將今天的事情應付過去,我馬上吩咐人將銀兩送到巷子外面,你可以直接帶走!”

陳觀當真是一陣心驚,做帖書的時候,一年十兩銀子都不到,但如今竟然是一千兩,怎麼不讓他心臟砰砰地跳動。

到了這個時候,他亦是明白這些上官爲何能如此心黑,實在是錢財動人心啊!

“一千兩雪花花的白銀啊!有了這筆錢,你就可以置下宅子和良田,還能養幾個美妾呢!”鄭大沖看着他心動,又是繼續誘惑道。

陳觀硬生生地嚥下“好”字,這錢雖然是誘人,但卻不能要。他的良心還沒惡劣到這種程度,一旦這個蓋子幫着捂住了,受害的是雷州府二十萬百姓。

另外,這事情是府尊大人盯着。若他真昧着良心貪了這一筆,別說府尊大人饒不了他,他的大伯就要用棍子打死他,畢竟他如今代表着陳氏。

“我再加十根金條,這金條就存放在我的值房裏面,我馬上給你取去!”鄭大沖看着陳觀的眼睛飄忽,便又是繼續下籌碼道。

看着陳觀還是不吭聲,他便是繼續說道:“你應該明白,光憑我一人,絕對幹不了這事!要是還不滿意,你開個數,我找他們合計合計去!”

爲了將陳觀拖下水,鄭大沖幾乎是不計成本了。

陳觀抵抗住了這種種的誘惑,眼睛逼視着他說道:“這糧倉關係我雷州府二十萬人的生死存亡,我怎麼可能會跟爾等同流合污!”

“你別敬酒不喝喝罰酒!”鄭大沖的臉色亦是一變,衝着他發出警告道:“你應該知道這裏面的水有多深,若是真要查下去,府尊大人都要遭殃!”

“賈豹和錢善倒是牛呀!結果怎麼樣了?如今還不是秋後處斬?”陳觀卻是針鋒相對,然後不無自信地說道:“這裏的水確實是深,但到不了府尊大人的腳裸!”

提到了府尊大人,反倒是給了陳觀無窮的信心,不再給這人留臉面,對着等候着的手下命令道:“還愣着做什麼,給我查!”

啪!

一個差役將掏空的竹竿插進米糟中,在打實後,便將竹竿抽了出來。卻見底部的米竟然泛着黑色,一股惡臭瀰漫而出。

哇……

幾個差役聞到這股惡臭味,當即就跑到一旁嗆吐起來。

這種米別說是給人喫了,哪怕是給人聞,都足可以將人給活活嗆死。這卻不知是放了多少年的陳米,上面一層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給我將所有倉庫都一一進行覈查!這糧倉究竟缺了多少米糧,這存放着什麼年份的陳糧,都給我弄個清楚!”

陳觀聞着這股惡臭,亦是咬着牙,目光亦是透露着寒意命令道。雖然他知道這預備倉肯定有問題,但僅僅揪開糧倉一角,便已經讓他感到一陣心驚,問題比他想象得要嚴重得多。

鄭大沖看着陳觀竟然要將整個糧倉查個底朝頭,心裏當即是哇涼哇涼的。只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人栽倒在地上,便是嚇昏了過去。

第481章 憤怒

錢府,這是一座外表很普通的宅子。

只是進到宅子裏面,你纔會發現這裏其實別有洞山,有着亭臺樓宇,精雅的院落,奢華的傢俱,還養着四房美妾。

錢文良是這座宅子的主人,而他的身份不是什麼商賈和官宦,不過是雷州府衙的一名文房司吏,掌管着雷州府衙的錢糧等事項。

不管在哪個時代,權力往往能帶來財富。他掌管的是雷州府衙的戶房,簡直就是雷州府衙的賬房先生,這經手的錢財不計其數,自然難免會撈些油水。

便是如此,他在這個文房司吏的位置上呆了這麼多年,靠着他精明的撈錢手段,亦是攢下了這一份不菲的家業。

但是他最近卻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這個年輕的知府不簡單,甚至已經盯上了他。不過這種不好的感覺,卻在這個溫柔鄉中煙消雲散。

他此刻正抱着最寵愛的小妾春梅飲酒,春梅粉面含春、一雙勾人的媚眼,穿着裁剪得當的紫裙,素白的繡花端遥@現着嬌柔的好身段,活脫脫的小妖精。

錢文良摟着美人的細腰,跟着她耳鬢廝磨,飲着送到嘴邊的美酒感慨道:“春梅啊!爺跟你都膩了大半個月了,怎麼就不膩味呢?”

這是他新娶進門的第四房小妾,爲了這個小妖精,他連公事都丟一邊了,這幾天更是借病告了假。

春梅卻是停止喂酒的舉動,對着他嗔怪道:“好呀!這才大半個月你就要膩味了,是不是現在就已經嫌棄奴家了?”

“沒!沒!”錢文良連連否認,伸出不老實的手掌笑咪咪地道:“我不膩味!你瞧瞧你這皮膚嫩得能擠出水,我又怎麼可能會膩味呢!”

春梅被他摸得含春待放,但按住他的手,朝着房門呶着性感的小嘴道:“爺,房門還沒關呢!”

“敞開房門纔好玩!”錢文良卻不以爲意,說着就已經伸手去拉她的粉紅色的腰帶。

春梅配合着他,慢慢地解開衣衫,露出迷人的身段道:“你就不怕別的男人衝進來……把奴家的身子給瞧了?”

“你每次叫得這麼大聲,哪有誰敢跑進來壞我們的好事!”錢文良貪婪地打量着她白嫩的身子,將她抱放在桌面了,打算提槍大幹三百個回合。

啊……

春梅咬着下脣,正要迎合錢文良,只是那雙迷離的眼睛望向門外,卻是將錢文良一推,翻身下桌,撿起地上的衣物就跑回了內室。

“錢司吏,好雅緻啊!”

鐵捕頭領着人進來,亦是將方纔的一幕看在了眼裏,讓到他及手下的心裏亦是一陣燥熱,目光還惋惜地望向着內室。

“鐵捕頭,你這是做什麼!”錢文良看着鐵捕頭竟然領人直接闖進來,臉色頓時不友善地沉聲道。不僅是壞了他的好事,這種行徑更是不尊重於他這個司吏,如何不讓他感到生氣呢?

“做什麼?跟我們走一趟吧!”鐵捕頭冷哼一聲,掏出一張拘票道。

錢文良望着那張拘票,指着自己的鼻尖驚訝地道:“你要拘捕我,這怎麼可能!”

“帶走!”鐵捕頭將拘票收起,然後朝着手下揮手道。

兩個捕快當即就上前,便要拘捕於他,只是錢文良卻是厲聲道:“鐵捕頭,你這玩笑開大了,知不知道我是誰的人!”

“有什麼話,跟府尊大人當面說去吧!”鐵捕頭卻不打算跟他廢話,便要轉身離開。

大概是這裏的動靜太大,躲進裏面的女人又探出了頭,看到了那小妖精的性感鎖骨。或許是出於妒忌,拘拿鐵文良的捕快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差點讓他摔得狗啃屎。

鐵文良聽到是府尊大人要拘捕於他,整個人亦是懵住了,心裏湧起了一種極不安的感覺。這個府尊雖然是年紀輕輕,但辦事卻極爲老辣,且背景更是大得嚇人。

他所做的事情不暴露還好,一旦真的暴露了,恐怕誰都保不住他。

雷州府,簽押房。

林晧然卻是面沉如水,看着常平倉最新的核查報告,當真是觸目驚心。

雖然他猜到這個糧倉的情況肯定不容樂觀,但看着這本該存糧過萬石的糧倉,竟然等同於一座空倉時,讓他很是震驚。

這裏面的存糧,竟然全部都是陳糧,而且大多數還是數年前的黴糧。這種米糧別說是給人喫了,給豬都不會喫,只能是丟棄掉。

“看來預備倉的問題是由來已久!並不只是這幾年的事,應該在前幾任就已經出問題了!”孫吉祥已經看到預備倉的報告,亦是感慨道。

“這個判斷沒有錯,但新入倉的兩千石米糧竟然不知所蹤,當真是猖狂至極!”林晧然將報告放下,冷冷地說道。

雖然這常平倉是一個好制度,但至今已近兩百年,早就滋生起大量的蛆蟲。如今將蓋子揭開,看到的卻不是米糧,而是一條條噁心的蛆蟲。

最令林晧然感到憤怒的是,明明秋收之後,有二千石新米入了倉。只是如今進行覈查的時候,除了在米糟表層發現新米,其餘皆爲陳米。

足足兩千石新米,就這般直接進了那幫蛆蟲的口袋,簡直就是貪得無厭,竟然一點新糧都不留在這糧庫之中。

“這事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將哌M來的新米當陳米又吡顺鰜恚环N只是在賬上做了一個進出賬,新米根本就沒咚统鋈ミ^!”孫吉祥苦澀地說道。

若是前者,這還算是收斂一些。若是後者的話,那簡直就是無法無天,壓根就是將常平倉當成了自家的糧倉了,而涉及的人會更廣。

林晧然手指輕敲着桌面,眯起雙眼沉聲地說道:“那我就讓他們通通都吐出來,給老子將這座預備倉填實爲止!”

雖然他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但這些人實在是遠遠超出他的忍耐限度,竟然直接將預備倉給“搬空”,只留下一座徒有其名的糧倉。

既然這幫人如此無法無天,眼裏甚至都沒有他這個雷州知府,那他亦不再顧及什麼。何況,這些人簡直給他埋着一顆雷,那他就更不用講什麼情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