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草民正有此意,不知林知府認爲可否?”谷滿谷放下筷子,目光期待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知道這話回答的巧妙,想必這谷滿倉絕對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並沒有吊胃口的意思,先是望了一眼谷青峯,然後微微一笑道:“倒亦是無妨!但這米貴傷民,這米價切不可過高!”
“一定!一定!”谷滿倉的眼睛當即綻放光芒。
這雷州城一直是他所覬覦的市場,但由於賈豹的存在,加上又沒有官方人脈,他縱使有再大的財力,亦是隻能望而生畏。
但如今契機出現,怎能不讓他狂喜若狂。有着這位雷州知府的支持,那他的米鋪不僅開進雷州城,更能覆蓋整個雷州府區域,讓他有機會成爲整個粵西最大的米商。
谷滿倉給谷青峯使了一個眼色,然後端起酒杯站起來笑道:“以後多懶知府大人關照,我父子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前程似澹 �
谷青峯感激地望向林晧然,知道此事一定,那他在家中的地位將會牢不可動。
在座的其他人看到這個結果,亦是交流了一下眼神,眼睛都藏不住的欣喜。他們隱隱覺得,這位年輕的知府並不迂腐,而且有着非比尋人的智慧,願意跟他們分享利益。
“谷員外客氣了!”林晧然端起酒杯,微笑着說道。
雖然他現在身份高貴,但若想要成爲一棵長青樹,那就是建立一個圈子。雖然這個圈子現在需要他照拂,但這個圈子日後未必就不能反哺於他。
第434章 皆大歡喜
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在了趙富貴、沈六爺和張青河三人身上。
趙富貴在攀上牛銀山那個親家後,對鹽市早就是蠢蠢欲動,甚至跟海北鹽課提舉司的官員已經有過接觸。張青河在廉州雖是小打小鬧,但亦算是個鹽商,擁有自己的小鹽行。沈六爺有人又有錢,手下就有些人做商販子,亦看上了雷州府的食鹽市場。
三人都先後表達過對雷州鹽市的渴望,此時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當即亦是一陣緊張。他們就像乾旱的莊稼,等待着老天爺的裁決。
林晧然自然看出了他們眼睛的緊張與渴望,亦是開門見山地道:“你們三人都想在雷州城開鹽行,本官倒是可以支持!”
三人聽到這話,心裏頭都是一喜,但知道知府大人是話中有話,都是屏息凝神地望着對方,等着林晧然將話說完。
林晧然的話鋒一轉,又是鄭重地詢問道:“只是你們三人是要本官幫你們劃分區域,還是一同做這個買賣呢?”
三人頓時一愣,當即都朝着對方望去。
這諾大的雷州府鹽市,他們中的一人想要獨吞是絕對不可能的,但若是由他們三個瓜分,確實得考慮該如何喫掉了。
三人劃地而治,這是一種方法,各憑本事賺錢;三人合作經營,這又是一種方法,這種有利於互補長短。
只是面對着這種選項,三人都是沉默了。像趙富貴,他是初涉鹽業,很多鹽行的門道根本理不清,知道合作經營會更好,但亦有所顧慮,畢竟跟其他二人並不熟悉。
範六爺爲人豪爽,抬眼看着兩人都不吭聲,便大聲地說道:“這劃分容易讓咱三人產生隔閡!倒不如咱三人各佔一份,長林染坊亦佔一份,一起經營,一起發財!”
一直不吭聲的張青河微微點頭,附和道:“我同意範員外的建議!你們怕是有所不知,像高州江氏這種大鹽號,若我們不團結起來的話,恐怕是鬥不過他們的!”
很多不懂行的商人都以爲,鹽行是暴富的行業,但這話其實只對了一半。鹽行間同行存在着巨大的競爭,甚至會發生價格戰,只有獨佔市場的大鹽商才能夠喫成大胖子。
陳青河卻是看得比較長遠,一旦直接面對着江氏那種大鹽號,那只有被吞併的命摺�
趙富貴聽到這話,心裏亦是一驚,雖然他是攀上了牛銀山這個親家,但弄到鹽並不意味着賺大錢,便亦是贊成道:“我也同意範員外的建議,咱成共建鹽號,一同發展!”
話說完,三人又是齊齊地望向了林晧然,因爲他們三人合作的基礎,亦有着林晧然的長林染坊加入進來的前提條件。
林晧然卻面露苦笑,他的原本是不打算摻和到鹽業經營上面,心裏有着更大的炙恪V皇侨叶加幸庾屗麚胶停疫@三人明顯亦需要一條紐帶才能走到一起,他便是說道:“範六爺的建議不錯!不過長林染坊畢竟不懂行,這樣吧!長林染坊負責派出賬房先生,只管各間鹽行的賬目,其他一概不理!”
只管各間鹽行的賬目,其他一概不理?
此言一出,在場的三人的眼睛大亮。
他們合作經營最怕什麼,就是怕各懷異心,特別是在賬目上做手腳。按着以往的合作,都是各自負責一間鹽行,這就難免會在鹽行賬目上貪墨了。
若是各間鹽行都各自貪墨,那還不如各自經營更好。但如今由林晧然介入,而且只負責賬房不管經營,那各間的鹽行盈虧都清清楚楚。
大家便只會專心經營各自鹽行,共同發展鹽號,這纔有能力抗衡那些大鹽號,圖指蟮氖袌觥�
“知府大人,這個辦法甚好!我先前還擔心他們二人會中飽私囊,現在由長林染坊負責賬目,我沈六斤第一個服!”沈六爺口無遮攔,當即表現同意道。
趙富貴和張青河二人聽到他這話,亦是會心一笑,他們方纔何嘗不是有着這一層擔憂呢!
其實如此合作,這才能將利益最大化。三家各展所長,能夠以最快速度將雷州府的鹽業吞下,並且有實力跟別的大鹽號競爭。
至於分一份給林晧然,他們不僅不會感到不滿,而且還覺得給少了,需要私底下再孝敬一份。畢竟若沒有林晧然,他們哪能指染雷州府這個大市場。
特別大明的鹽政早已經敗破,不說鹽引難弄,就算是弄到鹽引,亦不一定拿到鹽。
由於歷年鹽引足額,但朝廷對鹽戶苛刻,致使產鹽經常出現不足,故而出現了僧多肉少的局面。以致有的商人自永樂年間拿得鹽引,但歷經數朝,仍然提不到鹽。
正是如此,想要從鹽場提鹽,這就需要一些官方的關係,不然有鹽引亦沒有用。
粵西別的鹽場暫且不說,單是雷州府境內的鹽場,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知府大人的吧?
如今將林晧然拉攏進來,沒有任何一家感到不滿,有的只是佔了大便宜的感覺。甚至在他們心裏,長林染坊都不需要拿出真金白銀,只需要點頭即可以分錢。
“來,我們三人亦敬知府大人一杯,祝知府大人將來入閣拜相!”沈六爺吆喝着其他二人,又是站起來朝着林晧然敬酒。
聽到入閣拜相,誰都不以爲這是沈六斤故意奉承。
林晧然是史無前例的文魁出身,如今年紀輕輕就爲一府之尊,又是禮部尚書的未來女婿。單是熬資歷和人脈,他就肯定能官至尚書,以着這人的精明,這入閣拜相肯定是大概率事件。
其他二人端起酒杯,無比恭敬地向林晧然敬酒。
心知只要抱着這條粗大腿,他們只會是財源滾滾,將來的富貴榮華亦全系這人。特別是沈六斤,心裏已經認定要跟着林晧然混了。
林晧然並不是食古不化之人,相對於徐階徐半城,他即不偷也不搶。不過是利用權力照拂下合法商人,根本就是於民無害。
另外二人想要開藥材鋪和布匹店,同樣得到了林晧然的允諾,亦算是分得了一杯羹。
這場酒席算是皆大歡喜,氣氛很是融洽。
第435章 遠�
接下來,大家的話題變得輕鬆起來。一會聊到雷州府的人文,一會聊到雷州府的氣候,一會又聊到雷州府的地理。
雷州府的地理和氣候確實很是優越,像雷州灣不會出現冰凍而封海的情況,而這裏東往大明沿海線,南往南洋諸國,北至東京灣。
這四通八達的海呔�,無疑是雷州府的一大優勢,這裏似乎就是爲海上貿易而生。
林晧然主要是聽着大家講述,很少主動發表意見。實質上,他對雷州府的瞭解還是很有限,對很多事情並不知道,像天妃宮亦是虎妞告訴他才知道在哪裏。
大概是由於臨海而居的原因,這些人的眼界確實很廣,甚至比京城的商人亦不遑多讓。視野並不侷限於雷州府,甚至放眼於安南/呂宋等地。
當然,他們都是精明的生意人,更知道這次宴會的主角是誰,自然亦會不着痛跡地稱讚了林晧然。
不論是除掉惡霸賈豹,還是揪破假縣令劉三,這都是林晧然的一項政績。特別是在除掉惡霸賈豹一事上,不僅提升了林晧然的威望,更贏得了雷州百姓的愛戴。
如今在雷州城中,百姓對林晧然莫不是豎起大拇指稱頌,甚至稱他爲青天大老爺。
只是談及到這些的時候,林晧然卻沒有表現得過於興奮。因爲他知道朝廷衡量他功績,並不是在雷州知府任上做得多出色,而是能否完成開海的重任。
谷青峯似乎是看懂了林晧然,或者他是用心替林晧然着想的人,便是開口詢問道:“林兄,你今天到城東,不會真的只是去遊玩吧?據我所知,城西的西湖的景緻纔是最佳的遊玩之所,而你都還不曾到過那裏!”
聽到這話,大家亦是湧起了一份好奇。先前他們都認爲林晧然是出城遊玩,但經谷青峯這麼一說,此行似乎確實不簡單。
林晧然將筷子放下,含笑地望了谷青峯一眼,然後對着大家開諄压氐溃骸肮刃终媸腔垩廴缇妫竟俅_實不是去遊玩,而是打算在城東修建雷州碼頭!”
此言一出,同桌的人都是震驚地望向了林晧然。誰都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大手法,竟然想要在雷州城開港。
沈六爺亦是極爲意外,直接詢問道:“林知府,這建雷州碼頭耗資巨大,只是雷州府除了一些檳榔,似乎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產品了吧!”
他在電白城是做外貿生意的,所以對粵西的情況極爲了解。
這雷州城雖然不算太差,但主要是得益於海鹽之利,而手工業基礎比電白城還要薄弱,能夠拿得出的商品寥寥無幾。
如今耗資建造雷州港,一旦沒有商品輸出,那絕對是喫力不討好的事情,或許是將銀兩丟進海里。
林晧然迎着腥苏痼@的目光,微微點頭笑道:“雷州城目前確實是沒有貿易產品,但我這次邀請咱廣東的大商人,卻是爲了將雷州城打造成新的紡織基地。”
這是他的構想,其實早在京城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這個想法。
在所有的貿易品中,奢侈品一項可以直接剔除,而陶瓷、茶葉亦不適合雷州府。唯有紡織業,這纔是海上貿易的拳頭產品,亦是地區乃至國家崛起的快捷通道。
以英國爲例,其1802年的紡織品出口額超過了780萬英鎊,是最大的創匯產品。正是紡織業的創收,讓到英國雄極一時,支持着他們四處征戰。
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英國遭到了重創,美國、日本、西德和意大利趁機發展紡織業,其市場被搶奪,英國的出口亦損失慘重,從此一蹶不振。
毫不誇張地說,在接下來的海上貿易大潮中,得紡織者得天下。
林晧然正是看中了紡織業的巨大潛能,所以早就打定主意建立雷州港,將雷州城打造成紡織基地,然後將紡織產品輸送出去。
只是谷滿倉等人聽到這個大計劃,臉上卻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大明的紡織業中心在江浙,而廣東的紡織中心在廣州府,如今雷州府想要發展紡織業,不僅是要面臨着江浙布的競爭,更要面對着廣州布的挑戰。
不說他們對布匹並不陌生,哪怕他們再不懂行,亦是知道廣州府的布又好又便宜,根本不是雷州城這邊能競爭得過的。
特別跟着江浙那些精湛的織工相比,雷州府縱使培養百年,恐怕都比不上那裏。
林晧然自然看出了他們的顧慮,便是輕鬆地說道:“後天我會帶大家到城東走一趟,亦會給大家看一些東西,諸位看過那些東西后,若是有興趣的話,亦可以參與進來。諸位儘可放心,參不參與皆在諸位,本官必定不會勉強!”
“知府大人,你怕是誤會了!我肯定會支持你,只是怕知府大人會失望,那些受邀的人恐怕不容易參與進來!”陳青河當即表態道。
“對!我們肯定會支持,只是那幫商人怕不容易被說服!”趙富貴亦是急忙表態道。
事實確是如此,這時代的人極講究知恩圖報,何況林晧然將來極可能入閣拜相。他們毅然站到林晧然身後,只是擔憂着這個目標的可行性,亦擔心林晧然沒看到其中的大難關。
沈六爺卻是沒有吭聲,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
在這麼多人之中,他算是跟林晧然打交道最多的,對這人的商業纔能有極深的瞭解。先前他認爲高州府染不出好布,但這人卻改變了他的觀念,更是讓長林布成爲他的主銷產品之一。
如今聽着林晧然說得如此自信,看着他顯得如此自信,心裏並沒有湧起太多的質疑,反而變得有所期待起來。
雖然他亦覺得雷州城想要發展紡織業會很艱難,會面臨着很多因素的制約,但總覺得這人可能又會給他帶來巨大的驚喜。
若是雷州真能成爲紡織中心,他甚至都不敢想象。以着這裏的地埋優勢,以着那些西洋人的購買力,以着呂宋、安南等地的市場需求,這必將會打開一個大金礦。
“有你們這話足矣!我們共飲此杯,後天我們再進行詳談!”林晧然滿意地看着他們的態度,自信地舉起酒杯大聲道。
第436章 財路
在酒宴散後,林晧然並沒有急於離開,跟谷青峯到了隔壁的茶室。谷滿倉泡好香茗,已經在這裏恭候了。
跟着谷青峯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形象相比,谷滿倉就是一個富家翁形象,個子並不高,體形較胖,身穿着員外服飾,留着八字鬍,油光滿面,露着和藹可親的笑容,只是那雙小眼睛透露着商人的精光。
“知府大人,請坐!”谷滿倉顯得極爲熱情,將林晧然邀請到茶桌前坐下。
“谷員外,好茶呀!”林晧然聞着茶壺散出的香味,便是讚歎道。
儘管知道谷滿倉將他請來,必然是有事情要講,但此刻他亦是不着急,將注意力放在茶上。這亦是華夏的一種議事習慣,少了西方的直來直往,顯得婉轉而柔和。
“這是我爹的珍藏,我是沾了你的光,不然我今日亦是喝不着呢!”谷青峯上前爲着二人倒茶,笑呵呵地說道。
在今晚的宴會上,他亦是賺足了面子,單是他跟林晧然的這層關係,註定他不再會像以前那般,處處受到家族掣肘。
“哦,那我得好好嚐嚐!”林晧然坐下後,便不客氣地將茶杯送到鼻間,然後又是淡嘗一口。入口香醇,餘香繚鼻,有提神醒腦的功效,亦是不住地點頭。
谷滿倉一直觀察着林晧然,當即又是暗暗地心驚。
實質上,他跟林晧然先前並沒有過接觸,只聽過他的一些事蹟。但是今日相見,他發現他兒子並沒有誇大,這人雖然年紀輕輕,但其眼界和商業才能無人能及。
單是如今的養氣功夫,就已經足夠令同輩望其項背,確實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喔……
虎妞並不喜歡喝茶,在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後,便到旁邊的椅子上。她盤着雙腿,雙手撐着下巴,便打起頓來了。
谷青峯看到虎妞打嗑睡,在倒茶的時候,給父親使了一個眼色。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但他卻是深知,虎妞在林晧然心裏有着極重的位置。
品茶,只能算是談事的開始。
谷滿倉亦不再藏着掩着,在享用過茶水後,便開門見山地問道:“小人斗膽問一句!大人是否有意在常平倉上做些文章呢?”
“在常平倉上做什麼文章?”林晧然頓時一愣,不解地詢問道。
歷朝對於糧食的儲備都很是重視,都會建立相應的糧食儲備制度。大明亦是不例外,亦是建立糧倉儲存糧食,主要分成國家糧倉和地方糧倉兩大類。
國家糧倉主要供應軍隊和藩王祿米,主要供用國家支出;地方糧倉則稱爲常平倉,主要用於賑災和平抑米價等應急之用。
現在谷滿倉談及常平倉,自然是指雷州府的常平倉了。
“若大人有意的話,草民可以幫忙咦骼字莞F絺}的積糧,進行高拋低吸!”谷滿倉望着他的眼睛,將聲音壓低道。
財帛動人心,這常平倉的積糧無疑是一筆躺着的財富。只要將這些米糧偷偷拿出去變現,進行高拋低吸,這絕對是一個無本生利的大買賣。
谷滿倉在得到林晧然的支持,亦有“投桃報李”之意,將這條財路向林晧然指出。甚至有幫着林晧然咿D常平倉,成爲更緊密合作者的意圖。
林晧然心裏卻是一動,發現這不失爲一條精妙的生財之道。哪怕只弄出十萬石糧食,若是操作得當的話,沒準能賺錢數萬兩白銀。
只是他的目光突然看到正在打頓的丫頭,臉上不由得苦笑。
若是由這丫頭做選擇的話,肯定是不願意看到他做這種事的,雖然這確實是一條財路,但其中的危害性並不小。
一旦雷州府突然爆發大災害,而這常平倉的積糧又被他盜空,那麼根本沒有糧食賑災,那麼百姓只能活活被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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