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翰林院,修檢廳的值房內。
這是一個坐東朝西的書房,面積不大,但林晧然很是滿意。特別在見識嚴嵩等人的值房後,他完全沒有挑剔的理由,這個辦公待遇簡直比首輔的規格還要高。
由於升了職,所以他在翰林院的辦公地點已經發生了變更,從修檢廳搬到了講讀廳,而他亦從一個史官變成了一個講官。
林晧然這個翰林侍講的主要職責是給天子或太子講學,講論文史以備君王顧問。只是很可惜,當今天子卻專心於修道,而太子卻仍然處於空缺。
隨着兩位皇子各自開邸受經,都在王府中受學,已經有具體的老師授教,所以他連到大本殿給兩位皇子講課的機會都沒有。
正是如此,林晧然這個翰林侍講很清閒。只有到了重要的經筳之日,才能博得一個露臉的機會,而這個機會還得看嘉靖當天的心情。
不過林晧然亦沒有沮喪,他亦是樂於清閒。打算過些日子,秩∵M入裕王府講學的機會,成爲真正的帝師,爭得一份從龍之功。
孫吉祥看着林晧然過來亦是很高興,給林晧然送上了一杯參茶,他作爲林晧然的屬吏,亦是從修檢廳跟了過來。
林晧然喝了幾口茶,屏氣凝神片刻,便靜靜地翻閱史籍,彌補着自身的短板。
不得不承認,他對大明的歷史還是有所欠缺,不想在將來的政治鬥爭中喫暗虧,這時就應該抓緊時間進行彌補。
在翻閱史料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一個史實,朱棣的兒子朱高熾竟然一度公開承認遷都北京的錯誤,並打算還都南京。
從經濟的角度出發,這個決定無疑是正確的。
自唐宋以來,漢族的經濟重心往南移,北京城又地處北疆,經濟早已經衰落,京城所需要的糧食和高端消費品都要從南方供應過來。
這時代的咻敵杀緛K不低,而這條過長的供應線無疑造成成本的高昂和損耗浪費,而且還需要對京杭大吆舆M行疏導。
只是很可惜,朱高熾在位僅九個月便去世了,他這項決定卻來不及推動。
林晧然卻是搖頭苦笑,卻亦不能說定都北京是錯誤的決定。
若不是國都在這裏,朝廷不可能如此重視北邊的軍防,歷來的軍費不斷。哪怕到了如今揮霍無度的嘉靖朝,亦不敢真削掉北邊的軍費,只敢將軍費戰略轉爲以守爲主。
如果本朝的國都在南京,還真不好說如今北邊是什麼情況,軍費會不會被剋扣得只剩下一文錢。
只能說,任何一個浩大的工程,都有着利與弊。
若是大明由靠譜的皇帝執政,那定都於南京爲好;若是大明由不靠譜的皇帝執政,那還是定都於這北京城爲好。
“不知結果怎麼樣了?”
林晧然將一本書翻完,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眼睛湧起淡淡的憂慮。這一次廷議的結果,無疑影響甚大,甚至能會影響整個大明朝局的走向。
重開市舶司,這事無疑是有利與弊。若是將市舶司辦好,絕對會演變成一件大好事,甚至能助長大明資本萌芽、直接參與到大航海時代中去。
他可以想象得到,西苑的紫光閣必然是爭論不休,但卻不知道會是哪一方佔據上風。
事實上,確實如此。
嘉靖已經十幾年不上朝,很少有這般熱鬧的時候。在紫光閣的大殿上,三位閣老到場,還有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官員齊聚一堂,很多官員都特別的興奮。
剛宣佈議事開始的時候,大家還輪流着發言,但卻不知道誰開始插話,爭論便開始了。聲音亦是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有尚書跟尚書爭,亦有侍郎跟侍郎對罵。
兵部的左侍郎和戶部的右侍郎爭得面紅耳赤,突然對吐口水,然後在大殿中直接就扭打在一起,場面很是火爆。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看着靜地看着這一切。
只是林晧然並不知道,此時最熱鬧的不是西苑,而是紫禁城的門前廣場。
在即將午時的時候,這裏來了兩夥人和一大幫圍觀者。
讓人感到稀奇的是,兩夥人都是由小女孩帶隊。
一個是長得虎頭虎腦的可愛小女孩,手持着木棍;一個是長相漂亮的驕橫小女孩,手裏持着馬鞭。她們頂着烈日,分東西站立,遙遙相望。
“你這個低賤的草民,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哎呀!你是小反伲任疫�差呢!我今天也要教訓你一頓!”
……
兩個小女孩都不是軟弱的性格,兩人相互指責後,那持鞭的驕橫小女孩先動了。
她抖動一下響亮的馬鞭,向着對方直接衝過去。對面的小女孩亦是不懼,握着棍子,邁着小短腿迎了上去,大戰一觸即發。
“什麼?虎妞跟徐國公的孫女在紫禁城門口約架?”
林晧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眼睛當即瞪大,大腦一片空白。卻是沒有想到,這個丫頭再度惹禍,竟然要捅徐國公這個馬峯窩。
在得知消息的時候,他便匆匆向着紫禁城那邊趕去,知道這次恐怕是惹下大禍了。而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爲何有不好的感覺,敢情是虎妞又要給他惹事。
第355章 關宮門
“贊成吳尚書的出列!”
“贊成徐閣老的出列!”
……
西苑紫光閣的大殿中,黃逯鹨贿M行唱道。廷議的結果即將接近尾聲,所有參與廷議的官員都擁有一張投票權,最終以人數多爲勝。
當聽到“吳尚書”時,有些人不屑地冷哼一聲,有些人則毫不猶豫出列,但亦有些人左右觀望。
當聽到“徐閣老”時,有些人同樣是滿臉不屑,有些人是倨傲地站出來,同樣有人選擇觀望。
還有兩套備選方案,但站出來的人數寥寥無幾。
在投票完畢,大家回想方纔吳山和徐階的投票人數,心裏便知道了結果。有人歡喜若狂,而有人則滿臉沮喪,亦有人感到迷茫。
午時已至,烈日掛在紫禁城的頭頂上。
自從聖上搬到西苑後,紫禁城的城牆仍然堅固,但裏面卻已經漸漸敗落。特別三大殿被天火所毀,這紫禁城的上空都飄蕩着頹敗之氣。
但在這一刻,那寬闊的廣場很是熱鬧。
隨着一個小女孩的哭聲傳起,兩夥人突然就纏鬥在一起。
雖然一方的人多勢重,但另一方的黑大個如同巨人般橫掃千軍,一名精壯的男子亦是強悍無疑,而一個少女顯是出手狠辣。
不一會,地上就倒下了一片,勝負昭然若揭,讓到圍觀的羣幸嗍悄康煽诖簟�
“完蛋了!”
林晧然趕到的時候,看到地上倒下了十幾人,很多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而飯缸、鐵柱和阿麗,卻沒有一個受傷,頓時感到一陣頭疼。
這徐國公是出了名的護短,而且腦子就一根筋。
這聰明人還會有所顧忌,比如擔心他這個最有前程的官員將來掌權會清算他們徐府,但蠢人卻不會忌憚這麼多,恐怕敢在他們家門口埋伏人背後拍磚。
雖然大明對宗藩是當豬來養,但只要不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皇上還是會偏袒於他們。
只是林晧然的目光落在虎妞的身上時,心裏卻是一沉,那丫頭白皙的額頭上多了一道鮮豔的鞭痕,有血液滲在頭絲那裏。
在這一刻,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湧上心頭。看着被虎妞騎在身上嗷嗷直叫的小女孩,他沒有半點要制止虎妞的意思,反而想上去將她踩成渣。
“服不服!”
虎妞將小女孩騎在身上,雖然很生氣地咬着牙,但卻沒有選擇下重手,甚至連木棍都不要了,只是狠揍着那個小女孩的屁股問道。
“你這個低賤的草民,我不服!你打我,我爺爺和爹爹肯定會剝了你的皮!”小女孩雖然眼淚直流,但脾氣卻是不改,囂張地叫囂道。
林晧然臉色陰沉地走了過去,撿起地上的鞭子遞給虎妞道:“抽到她服爲止!看誰剝誰的皮,我就不信,我還鬥不過一個沒了兵權的國公!”
他不想惹事,但事情真纏上來,他亦不會怕事。
先不說這徐國公無法在官場上打壓他,而且他現在亦是被奪了兵權,實力已經大損。
另外,他手裏有着嚴世藩所需要的水泥配方,完全可以跟嚴党進行一筆交易,藉助嚴黨的力量打擊徐國公。
在他的政治觀念中,一切都以利益爲重,能忍則忍。只是事關到虎妞,那他就能不計成本地將籌碼砸下去,直至將對方弄死。
在此時此刻,他被怒火支配着,絲毫不畏懼徐國公的權勢。
“哥,這會不會太重了呀?剛纔她抽我的時候,真的很疼哦!”虎妞接過那條鞭子,卻是皺着眉頭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很是無語,這丫頭連雞都敢殺,怎麼如今卻婦人之仁了,當即慫恿道:“沒事!要的就是她疼,哥會幫你善後!”
“不要……我服了!我服了!嗚嗚!”
小女孩原先就仗着虎妞會怕她,不敢真對她動狠的,但卻沒有想到,她這個哥哥竟然不怕她們家,那個眼神一點都不作僞。
其實她亦打聽過,這個野丫頭出身是差,但她哥哥在翰林院做官,是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年輕官員。聽說她哥哥很快又成爲禮部尚書的女婿,將來很可能會入閣,會成爲比她姥爺還厲害的大人物。
“哼!你以後做我的跟班!”
虎妞舉起馬鞭,眉頭微微揚起,提出要求道。
看着她的目光睥過來,虎妞當即板起臉,爲了不被她識破,還故意輕哼一聲。她其實不想用鞭子抽她,這鞭子打人實在太疼了,主要還是想嚇唬一下而已。
小女孩似乎深詣“好漢不喫眼前虧”的道理,竟然點頭應承了下來。
林晧然看着正哭泣着的小女孩,眉頭卻是微微蹙起。這個哭聲太假了,這恐怕是一個腹黑的小籮莉,回頭絕對不認賬了。
篤篤……
正是這時,十幾匹快馬從遠處而來。
林晧然聽到馬蹄聲,暗叫一聲不好,當即拉起虎妞朝着西苑那邊跑去。雖然他是朝廷命官不需要害怕,但虎妞這個丫頭不是,她可不能再讓這丫頭喫虧。
騎在馬上的是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這時看着地上被蹂躪過的女兒,再看到準備逃竄的兩兄妹,心裏當即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從廣場的那一頭向着這邊衝來,還是有一段很遠的距離。徐宏遠亦是一個火爆的性子,看着那對兄妹離西苑越來越近,馬速亦是越來越快。
“關宮門!徐國公要反了!”
徐宏遠聽到這番話,魂都被嚇壞了,這人怎麼能污衊他是來造反的呢?只是想着後面還跟着二十幾個親兵,他死的心都有。
只是他正要勒馬停下之時,卻不知道哪裏竄上來的小金猴,先是朝他的大腿抓了一下,然後又朝着馬屁股一抓,讓他的座騎發瘋般朝着西苑的宮門方向衝去。
在這一刻,他想死的人都有,這不更坐實他要“造反”嗎?
在城牆之上,馮保卻是剛好出來湊熱鬧。
雖然他不明白具體是什麼情況,但聽到林晧然的話後,亦是沒有做任何的猶豫。當即就急忙吩咐下去,將西苑的宮門關上。
第356章 面聖
西苑,紫光閣的大殿中。
黃逭驹诩尉傅呐赃叄怃J的聲音再度響起道:“經票數統計,徐閣老一共獲得十五票,徐閣老的方案通過!”
隨着這個聲音落下,此次廷議的結果亦是塵埃落定,徐階取得了勝利。
只是大殿的氣氛很是古怪,無論是禁海派,還是開海派,都沒有過於開心或悲傷,甚至都看不出是哪一派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像吳山這一方陣營中,大理寺卿並沒有沮喪,眼睛反而閃過一抹幸災樂禍之色,甚至還有心情跟旁人開玩笑。
“臣等恭送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廷議剛結束,嘉靖便有些急不可耐地離去,写蟪籍敿葱腥菥胚抵Y,恭送這位一年難得見上幾次的大明國君。
隨着嘉靖離開,写蟪家嗍墙Y伴出宮。
這次難得齊聚一堂,自然有着說不盡的話,亦有人趁機攀些交情。特別剛升任戶部尚書的賈應春,成爲不少人交談或巴結的對象。
當然,話題太多還是落在這次廷議的結果上。
徐階的這次方案,其實可以說是文魁林晧然的方案,因爲方案內容跟林晧然殿試的答卷大致相同。
這個方案僅重開廣東市舶司一處,而重設的地點還不在廣州府,而是選在粵西的雷州府,一個偏遠、貧窮的下府。
雷州府地處大明的南疆,沒有紡織、陶瓷、製茶等大作坊,那裏向來是朝廷的流放之地,有數夥海盜盤居轄區中,更時有瑤民作亂。
可以這麼說,那裏已經是壞得不能再壞,哪怕被倭寇佔去了,亦不會讓他們感到可惜。
如今到那裏重設市舶司,簡直就是要無米生炊,而且隨時會性命不保。
正是如此,海禁派雖然對這個開海的結果失望,但說不上多麼悲傷,畢竟那個選址實在太偏遠了,這跟繼續實行海禁差不了太多;開海派這邊亦不見得會多高興,他們一直希望江浙這種富庶之地重開市舶司,而不是偏遠的廣東省,更不是素來流放犯人的雷州府。
但不管如何,大明重新打開了海禁的一道小口子,這是開海派爭取到的一個成果。
“你們說誰去比較合適?”
“誰去都不合適,這是一個燙手山芋!”
……
在談論該派誰去主持重開廣東市舶司之時,新任的刑部尚書鄭曉當即指出了這裏的玄機,這個市舶司提舉的位置其實就是一個燙手山芋。
只要有經濟常識的,都知道到雷州府主持重開市舶司,必敗無疑。
不管誰去做廣東市舶司提舉,最終都會遭到開海派辦事不力的指責,而禁海派這邊又不會得到侍見,甚至會讓到皇上感到失望,仕途肯定要栽在那裏。
或許是這個原因,禁海派這些沒有過於沮喪,反而有些幸災樂禍,而開海派這些亦是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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