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一般,將茶盞輕輕放下,站了起來朝着嚴世藩拱手道:“你就暫且記下我這邊的需求,沒準接下來我們就能夠交換了呢!”
“這事你就別白費心機了,絕對不可能!”嚴世藩的眼睛閃過一抹陰鷙,沒想到這人不肯堵上這張嘴,而且還打着推動吳山入閣的主意,簡直就是荒唐至極。
林晧然沒有理會嚴世藩的帶着嘲諷的目光,跟着他拱手告辭,然後朝着在不遠處玩壘牆遊戲的虎妞叫了一聲,打算乘坐馬車回內城。
陽光底下,一個微型版的城牆出現。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女孩捲起袖子,拿着壘牆的工具,正在那裏像模像樣地忙碌着。聽到林晧然叫她,回過頭應了一聲,然後屁顛顛地將工具還給楊富田。
虎妞的臉蛋被曬得紅彤彤的,額頭亦是滲出了汗珠子,但整個人顯得很是興奮。
她簡直如同一個好奇寶寶,先前林晧然帶她去國子監刻坊,她差點將刻坊的印刷設備給拆了,現在林晧然帶她來到這個工地,她對這三合米很是感興趣。
只是虎妞感到很疑惑,她本來喜玩三合土的,但哥哥今天卻給他弄來了一些灰色的粉,讓她用這種東西用來壘牆玩。
“哥,我們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去呀?”虎妞來到高大的馬車前,仰起那張如同抹了胭脂的肉墩墩臉蛋疑惑地問道。
林晧然示意她快上前,並叉開話題道:“咱們早點回去不好嗎?你不是說要到李雲虎那裏看看,書賣得怎麼樣了?”
“對!我想看看書賣光了沒有!”虎妞點了點頭,便衝向馬車,整個小身子便蹦上了馬車,然後就鑽進了馬車裏面。
林晧然卻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談古論今》三期同樣火爆,但這代理的兩萬冊恐怕亦不可能這麼快就銷售一空。
不過《談古論今》已經正式走上了正軌,且擄獲了一大幫粉絲,這書哪怕不會越來越好,以後亦不會變得太差。
只是在跟着踏上馬車的時候,林晧然的眼皮突然跳動幾下,讓到他心裏頓時一凜,總覺得即將又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他鑽進馬車裏面,疑惑地對正在喝水的虎妞問道:“虎妞,吳道行人呢?”
虎妞取出水壺,水已經倒進嘴裏,粉腮鼓鼓的。聽到話便含着水認真地思忖,先是搖了搖頭,嚥下口才脆聲說道:“我怎麼知道呀?他有手有腳,愛去哪就去哪!”
“你不怕他被人拐跑了?”林晧然心裏有些失望,當即唯恐天下不亂地道。
虎妞將水壺放下,不以爲然地道:“他不跟我,我還省些酒肉錢呢!”
林晧然看着虎妞這個態度,亦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吳道行在京城無疑是喫得很開的,這段時間的名氣漸起,甚至有人對吳道行以神仙相稱,但在這小丫頭心裏仍舊是一個閒人。
林晧然原本是想找吳道行卜一卦問兇吉,但吳道行的人卻不知道又跑去哪了,偏偏他的眼皮突然又跳動幾下,讓他心裏更是惴惴不安。
按說,他如今已經官至正六品的翰林侍講,又有着吳山這棵大樹照拂着,應該沒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纔對。但他心裏總是覺得,近期會有不好的事情再度降臨他頭上。
篤!
隨着外面的飯缸揮下馬鞭,馬車便徐徐向前,向着繁榮的內城而回。
第352章 煩心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半邊天,亦將這座古城浸在熱情洋溢的紅霞中。
吳山乘着官轎下衙歸來,在走進家門時,卻感到一陣身心疲倦。
一直在推動的《宗藩條例》有了新的進展,聖上同意削減宗藩祿米的方案,這本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同意削減的力度卻不盡人意。
現在大明的財政如此窘迫,如今又是一個極好的時機,但聖上偏偏還是不肯下刀子,只是象徵性地割點肉而已。
雖然新的《宗藩條例》亦能讓問題得到了緩解,但宗藩仍然如同蛆蟲附身在大明的身上,吸着大明的血、咬着大明的肉,長始以往必然還會啃食大明的骨頭。
這些天,他亦是做了最後的爭取,但可惜聖上的意已決。
在本朝爲官多年,如何不知道聖上是一個執拗的性子,沒有人能夠改變聖上的主意,能改變聖上主意的只有他自己。
不要說他現在只是禮部尚書,哪怕真入了閣,恐怕亦勸不動聖上。
一念至此,他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當今聖上已經跟明君越行越遠,腦子都是他的修仙大道,越來越不顧及天下蒼生,甚至都不顧及大明的將來。
回到寢室換下官袍後,他沒有選擇躺到牀上休息,而是打算用濃茶提神。推開房門,決定到後院靜坐,這亦是他一向的習慣。
經過水榭那邊時,看到夫人和女兒正在亭子乘涼,還有那個最近時常出現在這裏的虎妞,三人相處很和諧的樣子。
自從提親的事情之後,兩家往來明顯密切,家裏的氣氛明顯歡快了不少,特別是女兒一掃前陣子的鬱鬱寡歡,這些天顯得神采飛揚。
走到近數,便聽到了虎妞的聲音,這是一個很好聽的聲音。怕別人不相信她的話,總會帶着一些鼻音,還會露着一個認真的表情。
經他的觀察,虎妞跟那個弟子的性格差異很大。
虎妞耿直而有正義感,反觀那個弟子,雖然不能說是小人,但恐怕亦好不到哪裏去。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那個弟子的私念重了一點,但卻不是什麼大惡之徒。
“那兩個壞人其實也很厲害,他們順着小紅的馬蹄印追了過來,我當然要跑啦!我帶着小紅躲進山林裏,那片林子很大的,比這北京城還要大,那些樹比城牆還要高。走呀走呀,我走到一片松林,我哥砍柴的時候就教過我,這松林不會有毒蛇,……後來,我就看到被石頭壓着的小金了!”
吱吱……
小金猴蹲在旁邊啃着鮮果,似乎對虎妞的某些描述不滿意,這時發聲進行了抗議。
吳山初時還以爲虎妞在講故事,後來才發現是講她跟那隻小金猴的真事。
但他似乎只聽到一半,在虎妞講完之後,性格溫和的夫人卻痛斥什麼江府、江夫人,這裏似乎還牽扯着其他事情。
“爹!”
吳秋雨突然看到吳山,便站起來恭敬地打招呼道。或許是多了一些經歷,又或許是一貫如此培養,她更顯得端莊而溫雅。
吳夫人亦是扭頭望向吳山,衝着吳山出言道:“老爺,今天晚膳可能會遲一些點,要不要給你先弄一些糕點?”
“不用了!”吳山淡淡地搖頭。
正要穩步離開,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問虎妞她哥哥在不在。
虎妞說在,然後拍了一下旁邊小金猴的頭,吩咐它回去叫哥哥過來。小金猴先是抗議了一下,然後就從假山跳上屋頂,很快就消失在屋檐上。
吳山望着消失在屋頂的小金猴,又望了一下繼續聊天的三個女人,最終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懷疑。他知道這小金猴很有靈性,但不相信小金猴能聰明到這種程度,真能將林晧然叫過來。
不過,他找林晧然其實沒有什麼大事。
在經過幾個月的爭論後,朝廷打算廷議是否重開市舶司,今天亦是有些心血來潮,突然想聽取一下林晧然的意見。
在後院中,假山、小池、垂柳、小亭都被鋪上了一層色彩。由於早出晚歸的緣故,他只能傍晚纔出現在後院中,而他最喜歡這種紅霞滿天的天氣。
端坐在涼亭的石桌前,一個人靜靜地品着一壺好茶,賞一賞這池中開得正豔的荷花,他心中的煩惱正慢慢地消散。
尤其是看着那一朵朵豔麗的荷花,他不說自己是多麼的高潔,但比絕大多數的官員更要有原則,做事更講究問心無愧。
或許是這個原因,他比很多官員更有底氣,對正確的事更敢去據理力爭。
“老爺,您的學生林晧然求見!”管家走到了石桌前,恭敬地說道。
吳山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頭望向在遠處屋頂玩耍的小金猴,眼睛閃過一抹異色。這隻小金猴實在是太有靈性了,聰明程度絕對在靈園的那些祥瑞之上。
沒多會,他便看到身穿着便裝的林晧然穿過月亮孔門,向着這邊大步走來。
在這一大幫的弟子之中,這個弟子實在是太光彩奪目了。創下了連奪六元的驚人佳績,入職不到兩個月,又升爲正六品的翰林侍講。
縱觀整個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員無疑是這個弟子。在這個極講究出身的時代,單是連中六元的出身和年紀優勢,就已經無人能敵。
若說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太懂得趨利避害了,在這個弟子身上隱隱看到了嚴嵩的一些影子。若他一旦被私利吞噬,恐怕又會成爲嚴嵩那樣的人。
不過他亦是明白,現在想要找到像他老師夏言那般的人,恐怕是太難太難了。而且他老師夏言的下場,亦寒掉了很多官員的心,沒準林晧然的改變亦是看透了這一點。
林晧然來到石桌前,自然不知道吳山的想法,規規矩矩地朝着這位老師兼未來岳父恭敬地行禮。
吳山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示意他坐下,並主動給他倒了一杯茶。
林晧然喝過一口茶,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老師,不知找弟子有何事呢?”
第353章 論開海
吳山先是喝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地望着他道:“朝廷今天決定廷議是否重開市舶司,你對這事怎麼看?”
在這件事上,林晧然無疑是有些發言權的。
當初殿試之時,林晧然能夠中得狀元,正是他的文章觀點直中嘉靖的心坎。如今廷議在即,聽一聽林晧然的觀點,無疑會有些益處。
正是如此,吳山亦將這個準女婿叫過來,想聽一聽他的意見。
林晧然得知這個消息,先是一愣,卻沒想到這事突然就有了進展。只是他沒有急於回答,而是抬頭望着吳山道:“老師,你是海禁派吧?”
“不錯!”吳山沉默了片刻,然後堅定地點頭道。
雖然他不贊成老師夏言那種鐵血的海禁政策,但他確定一直反對重開市舶司。這不僅是他認爲海禁利大於弊,更是因爲他坐在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
海禁,是太祖時期定下的國策。
他作爲大明朝的禮部尚書,自然要高舉這一個祖制。何況,大明開海所帶來的弊端亦是顯而易見,倭患起於市舶早有定論。
正是如此,他不僅是一個海禁派,更是海禁派的“靈魂人物”之一。當然,他亦知道這個弟子是開海派,這事在他的殿試文章上可以看到端倪。
“老師,我想請問一下,您認爲海禁利於民嗎?”林晧然當即做出選擇,想糾正吳山的錯誤觀點。
“任何事情都有利與弊,但百姓能享安寧,便是最大的益處!”吳山如何不知他的意圖,直視着林晧然的眼睛,接着認真地道:“何況,這海禁是祖制,祖制不可違!”
在說到後面五個字的時候,他明顯加重了語氣,強調着禮法的至高無上。
林晧然發現這個老師不好對付,而且說的話亦不無道理,但卻沒有這時代文人的盲從,而崇尚後世的懷疑精神,當即就反駁道:“祖制,亦不全對吧!”
“祖制哪裏不對了?”吳山蹙起眉頭,臉色微變。
林晧然知道這話惹惱了吳山,但犟脾氣亦是上來,抬頭望着他道:“大祖初期,大明官員的沐沐之期僅有三日,若真是正確的話,我們爲何不堅持呢?”
“別將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跟祖宗國策扯到一起,這‘片板不下海’是祖制!”吳山亦是微愣,但馬上正色地道。
林晧然突然又是靈機一動,抬頭望着吳山道:“弟子修的是明成祖時期的歷史,明成祖時期開海,這不也是一項祖制嗎?”
“以後這些渾話就不要再說了!”吳山端起茶杯,帶着警戒的語氣說道。
林晧然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過來,這卻不是吳山不跟他講道理,而是他的話完全站不住腳。雖然明成祖亦是“祖”,但卻是到了本朝才封上去的,地位要遠遜於太祖朱元璋。
所謂的祖制,亦是指太祖時期的法令,跟成祖這個“祖”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林晧然作揖,重新整理思路又是說道:“弟子曾查太祖的禁海諭令,共有六道。而第一道是禁瀕海民不得私自出海;第六道是申禁百姓不得擅出海與外國互市。”
“不錯!”吳山喝了一口茶,目光中帶着少許欣賞之意。
林晧然的話峯一轉,卻是問道:“老師,您這‘片板不下海’是不是過於片面?哪怕到了第六道禁令,大祖只是重申不與國外互市而已。”
吳山放下茶杯,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微微搖頭道:“雖說‘片板不下海’的解讀確實不準確,但太祖的確是希望斷絕跟國外互市的!”
林晧然發現吳山沒有想象中頑固,便又是趁熱打鐵地道:“國朝初建,百業待興,商品只能自給自足,這海禁在當時是明智之舉。防止國朝的糧食和商品流於國外,讓百姓陷於水火,足見太祖的高瞻遠矚!”
吳山的嘴角噙着笑意,靜靜地望着他,自然知道這個弟子是話中有話。特別發現這個弟子拍馬屁很是生澀,突然感覺很是有趣。
林晧然又是接着道:“老師曾經支持韃靼互市,想必您應該看得出,如今互市對大明其實是有利的。海外之國跟韃靼不同,他們有着大量的金銀,一旦重設市舶司,那戶部倉庫裏面的木材、胡椒和布匹,通通可以換成海外白銀,大明的財政得到進項,邊境的軍費亦能得到支持,甚至有財力支持收復河套。”
吳山心裏咯噔一聲,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後認真地告誡道:“收復河套的事,以後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弟子遵命!”林晧然認真地拱手,知道這事雖然深得吳山的心意,但在本朝卻是一件犯諱的事情。
吳山又是有所顧忌地問道:“互市確實可能帶來好處,但會不會造成大明的沿海不寧,甚至還會招來其他海外之國的強盜?”
“不說有實力的海外之國離大明太遠了!若我爲海盜,是該攻城掠寨搶一地之財物,還是應該洗劫海上的船隻?”林晧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問題。
其實在吳山叫他過來,他就知道這個海禁派已經是動搖了,而如今打的經濟牌,似乎很有效果。
吳山沉思片刻,他確實是有些心動了,繞回原來的話題道:“你覺得此次廷議的結果會如何?”
林晧然猶豫了一下,然後正色道:“弟子原本是支持重開三市舶司的,但聖上向來都不是冒進的人,恐怕這次最多隻重開廣東市舶司。現在聖上選擇舉行廷議,估計就是這個意思。”
“我應該怎麼做呢?”吳山蹙着眉頭道。
林晧然這時不適合回答的,但還是忍不住道:“您作爲禮部尚書,自然是要堅持海禁,但這事亦不能太……死板!”
“你不是希望重開市舶司的嗎?”吳山啞然失笑道。
林晧然摸了摸鼻子,低聲說道:“您是我的老師,以後又是我的岳父,我的意見哪能忤逆你啊?”
吳山爽朗大笑。
虎妞和吳秋雨過來叫他們二人喫飯,聽到這個笑聲,吳秋雨先是一愣,然後俏臉浮起一抹羞色。在虎妞疑惑的目光中,竟然往回跑掉了。
第354章 廷議
在接下來的兩天裏,整個朝廷都在討論着開海事宜。
爭執的雙方亦爲此事各自奔走着,三位閣老、六部的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都成爲這幫人想要拉攏的對象,希望得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只是這一切,跟林晧然這個小小的正六品翰林侍講無關。
雖然他是最耀眼的“文魁”出身,前程亦是一片光明,但終究還是屬於小字輩,遠遠夠不上資格參加此次的廷議。
近些天,他反而越來越不安,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將降臨他的頭上。
到了舉行廷議的這一天,他乾脆不到外城監工,亦沒有返回西苑報道,而是直接選擇到翰林院上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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