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問曰:“誰?”
鬼曰:“鬼也。”
鬼曰:“卿復誰?”
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
鬼問:“欲至何所?”
答曰:“欲至宛市。”
鬼言:“我亦欲至宛市。”
……
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擔鬼至頭上,急持之。
鬼大呼,聲咋咋,索下,不復聽之。徑至宛市中著地,化爲一羊,便賣之。恐其變化,乃唾之。
得錢千五百,乃去。
……
林晧然確實是一個說書的好材料,講得是聲情並茂,將一個“奸詐之徒將鬼摔成羊賣錢”的寓言故事娓娓向吳山道出。
吳山輕捋着鬍鬚,抬頭望着他道:“爾信鬼神乎?”
“不信!”林晧然搖了搖頭,老實地回答。
吳山稍微意外,又是擺着老師的姿態問道:“有何悟?”
“一羊僅一千五百錢!”林晧然拱手,並認真地觀察着吳山的反應。
吳山聽到這話,卻是不解道:“就這?”
“是的!以前一羊僅一千五百錢,今值六千錢;我方纔翻查成祖時期卷宗,時一文錢三個包子,今一文錢僅一個矣。”林晧然拱手,痛心疾首地感慨道。
吳山卻是沒功夫跟他扯這些不着邊際的東西,便下達逐客令道:“你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就先暫且下去吧!”
“有!”林晧然頓時一急,卻沒有想到吳山是這個反應,只好硬着頭皮道:“老師,從成祖至今,物價已漲數倍之多,今一兩直堂銀實不足花銷矣。”
雖然決定向吳山提出漲直堂銀的請求,但林晧然沒有直接提出,而巧妙地捉住了“物價上漲”的理由,從而讓他師出有名。
當然,他在這事上亦不厚道,故意忽視了銅錢貶錢這個事實,現在一兩白銀足可以換二千個銅錢。實則上,以白銀結算的話,物價根本沒貶值這般嚴重,甚至有些物品還便宜了。
吳山望着林晧然,當即明悟過來,敢情方纔的《宗定伯捉鬼》只是鋪墊,這漲直堂銀纔是他真正目的,不由啞然失笑道:“你不就是想要讓我增加直堂銀嗎?何必繞這麼大的彎子,直提便是!”
“老師同意了?”林晧然眼睛微亮道。
他如何不想直接提出來,但二人的地位相差太懸殊,所以用婉轉的方式最爲穩妥。何況這時代的一些官員很忌諱談錢,這讓他如何能直接提呢?
小心謹慎,在官場之中,絕對沒有壞處。特別是對上官,哪怕如同徐階那般和藹的官員,該是敬着就得好好地敬着。
“我同意也沒有用,院裏沒有錢!”吳山將兩手一攤,很老實地說道。
翰林院沒有人事權,亦沒有財政大權,是徹徹底底的清水衙門。所有的花銷和用項,皆需要禮部撥款。
“……”林晧然無語,敢情這勁是白使了。
按着原計劃,吳山這邊痛快答應,而他回到修檢廳,地位迅速拔高無數倍。只是可惜,現實往往很骨感,他將事情想得太美好了一些。
吳山的心情顯得不錯,又是正色地補充道:“你亦不想想看,我們翰林院能有什麼進項?每一項花耗,都需要禮部撥款。”
“咱可以在紙筆……”林晧然想給這老貨提一條假報銷的生財大道,只需要將紙筆的用款多報一倍,那翰林院官員必定比工部過得還要滋潤。
只是他看着吳山那張彰顯着正義的臉,便是收住了話頭,便是轉口道:“弟子是說,咱翰林院可以開一條財路!”
“呵呵……有本事的話,你去開一個!”吳山不屑地輕笑道。或許是給宗藩的事鬧的,如今談這些俗物,他已經沒有多少反感了。
林晧然躊躇了一會,便是拱手道:“弟子……遵命!”
事到如今,他知道要想吳山直接增加直堂銀是不可能了,只能走一條“自給自足,豐衣足食”的道路。
咦?
吳山很是意外,這本是推脫之詞,但這個學生似乎是要接下來的意思。
“學生告退!”
林晧然沒有給他繼續詢問的機會,拱手便是告退了。只是他臉上亦流露着憂色,他在修檢廳的第一炮,看來亦是不容易。
到飯堂那邊思忖良久,他才走回修檢廳,不過這時已經即將酉時。
第279章 計劃
徐遠平早已經等得不耐煩,看着林晧然從外面回來,先是不動聲色地把玩着玉佩,待林晧然從案前經過時,便陰陽怪氣地開口道:“去了半天功夫,掌院大人怎麼說呢?”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並不打算搭理他,如何不知這貨是在等着瞧他的笑話。對於這種人,他自然不可能還笑臉相待。
看着他無視自己,徐遠平的心頭亦是湧起一股怒火,又是厲聲指責道:“年輕人就是辦事不牢!沒做之前就摞下大話,結果回來卻成了一條死狗。”
聽着這些陰損的話,修檢廳的史官都不由得蹙起眉頭。若非親耳所聽,還真不敢相信這話會出自同僚之口,這跟外面潑婦已經沒多大的區別。
“徐修撰,你就這麼希望我辦不成?”林晧然沒有生氣,而是停下腳步望着他問道。
聲調還平常,但卻暗藏着一股殺機,顯得要比徐遠平高明得多。若是徐遠平點頭,那就直接站在修檢廳所有史官的對立面。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將事情辦妥,但首先你得有這個能力纔行!”徐遠平的氣勢是弱了下來,但臉上露着一副看扁你的表情。
林晧然沒有理會徐遠平這個跳樑小醜,抬頭徐徐地望着大家。其實在他剛走進修檢廳的時候,在座的史官就已經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有些人的眼睛明顯帶着一份希冀。
只是他不忍讓他們產生太高的落差,所以臉上一直都沒有半點笑意,迎着腥说哪抗庹f道:“方纔我找了掌院,……但掌院說院裏沒有多餘的錢!”
雖然他很希望給大家帶回好消息,讓他打響在修檢廳的第一炮,但現實往往就是這般殘酷。
這話一落,大家臉上不由得露出沮喪之色。雖然明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還是忍不住暗歎了一口氣,心裏的期盼徹底落空了。
徐遠平心裏卻一陣暗爽,當即就對着徐渭等人大聲地取笑道:“我方纔說年輕人辦事不牢靠,你們還跟我爭辯,看到現在是什麼結果了吧?”
面對着這個嘲諷,林晧然嫌棄地睥了他一眼,壓着心裏的不快,朝着大家又是說道:“雖然院裏沒錢,但掌院已經同意了我的一項計劃,所以大家亦不用過於灰心。”
“什麼計劃?”有人當即好奇地問道。
不少人聽到這些話,都紛紛望向林晧然,眼睛亦帶着一絲好奇。畢竟跟着自身利益相關,所以難免會更在意一些。
“這事暫且保密,還請沈編修見諒!”林晧然朝着率先問話的那名中年男子謙意地拱手,但眼睛充滿着一股自信。
大家看着林晧然這個作態,都不由得相信了幾分,覺得他沒準真有什麼好辦法。
“這還能有什麼計劃,我看你就是裝神弄鬼,是想將我們當猴耍吧?”徐遠平卻是冷哼一聲,又是陰陽怪氣地指責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這貨三番五次找他晦氣,哪怕泥人都有三分火,便朝着他說道:“那我們就打個賭!若我能給在座的同僚增加直堂銀,你就給我斟茶道歉,何如?”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卻不僅是因爲這個賭注,而是林晧然所表現出來的自信,似乎真能爲他們增加直堂銀一般。
“你若是輸了呢?”徐遠平心裏極爲不屑,當即抬頭反問道。
“我給你斟茶道歉!”林晧然曬然一笑,無比自信地望着他道。
“好,一言爲定!”徐遠平壓着心裏頭的興奮勁,當即就將賭注敲定下來,似乎擔心林晧然耍賴一般,又衝着在座的史官道:“諸位亦給我們做個見證!”
在座的史官的反應不一,有人是看好林晧然的,但亦有人覺得林晧然此舉衝動,不相信他真的能幫大家增加直堂銀。
在敲定賭注後,林晧然回到了公座上。
他先是朝着諸大綬、徐渭等人報於自信的微笑,然後便在案前提筆,在紙上開始寫下具體的計劃。
沒多會,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林晧然叫上了諸大綬、徐渭等人,一起到隔壁的偏廳中,卻不知道在密肿攀颤N。
“故弄玄虛!”徐遠平看着他們幾個人到偏廳後,亦沒有派人去偷聽,冷冷地哼了一聲,似乎已經是勝券在握。
卻是難怪,很多人都想不通林晧然現在還能有什麼招數。若翰林院沒有錢的話,那林晧然還能憑空變出錢來不成?
有此餘慮的,不僅是外面的史官,跟着進去的徐渭亦是憂心忡忡。
一方面,他跟林晧然接觸較多,知道這人看似年輕,但卻有着跟着他年紀極不相符的智慧,說的話總能直擊要害;一方面,他深知這事是個死局,根本想不明白還能有什麼破解之法。
正是如此,他很擔心林晧然急於在修檢廳立威,從而走了一步臭棋。
諸大綬亦是眉頭蹙鎖着,只是他方纔看着林晧然身上的相信,卻覺得這人不像是無的放矢,似乎真有破解之法。
林晧然領着腥说搅似珡d之後,讓着孫吉祥搬來一張桌子。
他站在朝着大門的位置,朝着大家說道:“掌院大人表示院裏沒有錢,故而讓我給翰林院廣開財源,增加翰林院的收入。”
話到這裏,林晧然給人一種“奉旨辦差”的錯覺,故而諸大綬亦是自覺矮上一頭。而所謂的計劃亦是揭露出一部分,那就是幫翰林院增收。
“咱翰林院如何還能增收,這事亦太難了吧?”毛惇元當即發出感慨,微微搖着頭道。
“就是!我在這裏呆了兩年,真不知道翰林院哪裏還能弄條財路來!”陶大臨更是搖頭連連,臉上露出苦笑之色。
徐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林晧然臉上,但眉頭亦是緊鎖着,顯示着他的態度。
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林晧然沒有拐彎抹角,將準備好的紙攤在桌面上,直接將他的計劃說了出來:“我的計劃跟我們本職工作差不多,在最短的時間內,推出一份可供士子閱讀的歷史書刊。在座的每一位,負責不同的欄目,弄來一兩篇相應的文章即可。具體的安排如下……”
第280章 手帕
在後世,林晧然從事過圖書銷售工作,深刻地意識到知識的力量。單是圖書市場的規模,一年的零售額便能突破千億。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
這時代最最尖頂人才的聚集地。就算不是一甲進士出身,亦是最尖頂的二甲進士,能夠進到翰林院的,都是大明最優秀的人才。
在林晧然看來,這翰林院簡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寶藏。
只是如何將這個寶藏最快地進行變現呢?他首先想到的是書刊,而潛在購買人羣則是這時代最富購買力的書生羣體。
擁有如此強大的人才資源,又坐擁如同白紙般的龐大市場,林晧然都不相信有失敗的可能性。只要按着他的計劃執行,必然能夠讓他的刊物《談古論今》一炮而紅。
“這能行嗎?”聽着林晧然的計劃,毛惇元有所憂慮地問道。
“一定行!”林晧然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然後又進行更詳細的介紹。
《談古論今》分成數個不同的欄目,有名人傳記、時事點評、趣味歷史,其中又以“趣味歷史”欄目爲例,打算選取蘇軾的小故事進行刊印。
宋仁宗嘉佑二年,年僅二十歲的蘇軾到京師卞梁考進士。在京師等考期間,有幾個自負的舉人看蘇軾年輕,瞧不起他,有意戲弄蘇軾。
六個舉人備了六個下酒菜,延請素軾喝酒,蘇軾欣然前往。
入席,一舉人建議爲助酒興,喝酒要行酒令,酒令內容是每人說一個歷史人物的典故,聯繫那樣菜,那樣菜就歸誰喫,行令要從年紀大的到年紀小的。其餘五舉人連聲附和:“好、好、好!”。
“姜尚渭水釣魚”,年最長者傲氣滿臉地端走了魚;“秦瓊長安賣馬”,第二位神氣十足地端走了馬肉;“蘇武北海牧羊”,第三個毫不示弱地端走了羊肉;“張飛蜀都賣肉”,第四位不慌不忙地端走了豬肉;“關羽荊州賣豆腐”,第五個從容不迫地端走了豆腐;“諸葛亮隆中種菜”,第六個胸有成竹地端走了青菜。
全部菜被端走了,六個舉人正準備高興地喫採喝酒,蘇軾開口了:“各位,該我行酒令了!”他說出了六個字:嬴政併吞六國。不緊不慢地把六盤菜端到自己面前,然後笑眯眯地說“諸位兄臺,請!”
……
在林晧然看來,不管在任何時代,娛樂因素都會受到歡迎。而這些名人的趣聞軼事,必然會成爲《談古論今》的一個不錯的賣點。
徐渭原本有所懷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在聽着林晧然的全盤計劃後,當即朝他起了大拇指道:“此刊必火!”。
其他人雖然有所懷疑,但亦沒有站出來反對,接受了林晧然的一項項任務安排。
任務有難有易,有人要寫數百字文章,譬如徐渭要寫下一篇時事策,而有人僅需要解釋智囊是源於公子疾這善终哳i前長一個大囊腫。
林晧然爲了打響這第一炮,還想在《談古論今》的首頁上刊印一首詩,只是不知是該交給徐渭還是暫時由他來完成。
在分配好工作任務後,亦已經到了放衙時分,相約明日早晨再聚,大家便各自散去了。
林晧然走在最後,給孫吉祥交待了一些工作,然後便是離開了。跟着他們這些官員不同,吏員和衙役都是居住在翰林院內的。
從修檢廳走出到院子的時候,他忍不住望向對面的讀講廳。雖然那裏離着他還很遙遠,但他卻是明白,想要儘早到達那裏便需要此刻就開始努力。
他之所以搞《談古論今》這個刊物,除了有經濟上的考慮之外,還有就是有政治上的考量。像後世有些知名刊物,文章登在上面,不僅沒有稿酬,還得往裏面貼錢。
現在他就打算以此爲資本,開始積攢着政治資本,爲着將來進入讀講廳而努力。
走出翰林院大門,遠遠看到了虎妞的身影,便迎着走過去。待二人相遇時,他便拉着她的小手,一起向家裏的方向走去。
虎妞的臉蛋紅彤彤的,眉間藏着一絲笑意,顯得心情不錯。沒走幾步,林晧然給虎妞買了一根糖人兒,讓到小丫頭更開心了。
只是舔着糖人兒的虎妞走路會慢吞吞的,彷彿是被這糖人兒施了定身術一般。林晧然只好蹲下身子,主動背起虎妞。
虎妞的身子雖小,但有些份量,不過肉墩墩的身子顯得很是可愛。只是得意的時候,懸着的腳丫會晃悠幾下,難免會碰着他的衣服。
“哥,你問了嗎?”虎妞停下舔糖人兒的動作,突然開口詢問道。
林晧然初時一愣,但旋即反應過來道:“俸祿和直堂銀還不知道有多少,但銀柴薪皁銀有四兩。若是到時發下來不夠咱家開銷,你哥到時會再想辦法?”
“哥,什麼是銀柴薪皁銀呀?怎麼有四兩這麼多?”虎妞將眼睛一瞪,臉蛋湊近林晧然驚訝地追問道。
林晧然聞言,便知道這丫頭根本不知道大明官員的工資結構,便將俸祿、直堂銀和銀柴薪皁銀的事情一一跟她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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