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很快將遺詔寫完,又是認真地檢查了一遍,然後交由郭樸三人審閱。
郭樸等人接過這份遺詔,發現前面的文稿沒有過度美化隆慶,亦沒有刻意貶低隆慶,將隆慶執政的功與過都擺了出來,卻是能讓人十分的信服。
只是看到後面的內容的時候,不由得面面相覷,而後紛紛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便交由皇后斧正了!”林晧然將三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十分平靜地說道。
雖然剛剛嘴裏說是讓大家斧正,只是林晧然卻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亦不是一個會在大事讓步的人,毅然表現出跟在東暖閣主持大局時的強硬態度。
“沒問題!”郭樸當即便是表態道。
陳以勤和張居正臉上露出苦澀之色,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林晧然拿着那份草稿,對着陳皇后恭敬地呈上道:“皇后,還請審閱!”
“本宮審閱?”陳皇后看到林晧然竟然要自己來審覈遺詔,先是微微一愣,而後充滿疑惑地接過了那份遺詔。
由於自身於書香之家,她自然是識得上面的字,只是在看到後面內容的時候,但卻是微微愣住了。
“皇后娘娘,不知可有何處不妥?還請斧正!”林晧然將陳皇后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十分諔┑氐馈�
陳皇后抬頭望向眼睛充滿着善意的林晧然,卻是顯得擔憂地道:“本宮垂簾聽政,這樣做合適嗎?”
“皇后娘娘,英宗即位之時年僅九歲,便由張太后垂簾聽政。而今皇嫡子年僅三歲,自是由皇后垂簾聽政!只是爲防東漢外戚干政之鑑,故而此後不再區分票擬和批紅,一律事務由內閣負責,再由皇后裁定奏擬能否通過!”林晧然輕輕地搖頭,又是複述自己的方案道。
陳以勤和張居正交換了一個眼色,發現林晧然確實是最合格的內閣領袖。
雖然大明有鑑於東漢外戚干政的亂象,早已經規定內宮不得干政。只是現在處於特別時期,確實可以打破常規,安排陳皇后垂簾聽政。
這個安排看似給予了陳皇后權柄,但其實最得益的還是內閣。當年的張太后雖然秉政,但並不處理國家政務,卻是將一切政務都交由內閣大臣處理。
這……
陳皇后聽到林晧然竟是想讓自己垂簾聽政,頓時有一種被天上餡餅砸中一般。
她對這個安排已然心動,一則她深知自己兒子皇位的穩固需要依仗這些閣臣,二則她亦是得到了相應的尊重和權勢。
陳皇后卻是擔心林晧然需要承擔相當大的壓力,不由得望向郭樸等人。
“皇后,臣等恭請皇后垂簾聽政!”郭樸等三人看到陳皇后投來詢問的目光,當即便是進行表態道。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他們如何不知道這般安排的妙處。雖然給予陳皇后垂簾聽政的權利,但卻將批紅權巧然地收歸內閣,讓內閣成爲名副其實的相府。
在這一場權力洗牌中,除了被他們選擇忽略的司禮監,內閣和皇后都是最大的贏家,可謂是最好的安排。
陳皇后看到四位重臣都表態支持,卻是不再擔心自己垂簾聽政會招來非議,當即便是欣然同意了這個方案。
隨着遺詔由郭樸認真地謄抄在聖旨上,而後由林晧然三人及皇后仔細地看過一遍,在確認內容無誤後,便是在上面重重地蓋下玉璽。
隨着玉璽按了下去,這一份遺詔便具備了合法化,亦是確定了皇嫡子的法定繼承人身份和大明權力的最新分配方式。
接下來,只要這份遺詔詔告天下,便會拉開新王朝的序幕。
隨着景陽鐘聲響徹整個北京城,午門前聚滿了聞訊而來的官員。
卻不知道是爲了死去的隆慶而哭泣,還是意識到天天不用上早朝的好日子結束,文武官員跪在午門前嚎啕大哭起來。
歷史已然發生了一些偏差,隆慶崩於隆慶五年十月底,享年三十五週歲……
第2360章 新君
東方漸亮,整座紫禁城顯得清晰起來,這座世界上最雄偉的宮殿在晨曦中展現着它的東方魅力。
午門前廣場,百官和勳貴分列兩旁。他們頭上帶着烏紗帽,身戴重孝,腰間繫着一條黑色的犀角帶,這一套便是標準的斬糠�
剛剛景陽鍾動靜不小,不僅是在職的官員聞訊而來,一些退休在京的官員或閒賦在家的勳貴都前來奔喪,正在這裏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啊!”
跪在這裏的官員宛如是死了父母般,一聲聲的悲切之聲傳起,眼淚溢滿了臉頰,甚至有人的鼻涕流進了嘴巴里。
倒不全是在這裏賣力演出,一些官員深受忠君思想的影響,像當年獄中的海瑞得知嘉靖的死訊便是大哭了一場。
儘管隆慶不能算是一個明君,甚至他過度沉迷酒色都可以稱作“昏君”,但在這個君父深入人心的時代,很多官員此時此刻是真的傷心了。
一個年老的禮部官員竟然哭得昏了過去,主持秩序的鴻臚寺官員查看情況後,只好安排人員將這個人擡回家中。
“四位閣老因何未至?”
“剛剛我打探到消息,他們四位都被召入宮了!”
“我打聽到翰林學士王希烈亦被召進去了,這會不會橫生枝節!”
“放心好了,只要林閣老進去了,誰都掀不起風浪,必定是由皇嫡繼承大統!”
……
朱衡等官員倒是冷靜很多, 他們的心裏始終掂記着皇位的事情, 先是打探四位閣老的去向,而後馬森顯得十分自信地說道。
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他們對於林晧然擁有着絕對的信任,相信林晧然一定能夠扼殺一切變量, 將皇嫡子推上皇位。
或許正是林晧然的這種能力, 而今誰都不再拿林晧然的年紀和資歷說事,已然都擁立林晧然作爲他們的領袖。
十月底的清晨透着寒意, 特別地面顯得冰冷。
跪在這裏的文武百官最初都是嚎啕大哭, 只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這裏的哭聲明顯小了很多, 甚至一些官員偷偷地蹲着。
不知過了多久, 午門終於有了動靜。
卻見左側的掖門突然打開,同樣身披孝服的郭樸等四位閣臣從裏面走出來,郭樸和林晧然並列走出,後面跟着的正是陳以勤和張居正。
雖然朱元璋時期便已經廢相, 只是經歷了嘉靖和隆慶兩個特殊時期, 內閣卻是藉機成爲了百官之首。
“嗚……”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看到四位閣臣從裏面走了出來, 哭聲突然變得更加洪亮, 明顯有要在這四位重臣面前賣力表演的嫌疑。
四位閣臣一起走到文武百官面前, 林晧然面對着這幫刻意將哭聲提高的百官和勳貴, 便是沉着臉呵斥道:“大家肅靜!”
在場的文武百官早已經被郭樸手上的遺詔所吸引, 而今聽到林晧然的喝止聲, 當即便是紛紛停止了哭聲, 顯得好奇地盯着那一份關乎重大的遺詔。
遺詔不僅昭示皇位的歸屬,而且有可能會影響到一些官員的命摺�
像徐階當年便試圖通過嘉靖遺詔來爲嘉靖時期的建言罪臣平反, 若不是遭到林晧然等人的阻攔,徐階必定會贏得那些政治投機分子的擁戴。
林晧然看到文武百官已經安靜下來, 便是扭頭對着郭樸輕輕地點了點頭。
郭樸先是向大家確定隆慶駕崩的事實,接着便是緬懷大行皇帝云云, 而後對着文武百官宣讀手中的遺詔。
朕以眇躬,仰紹祖宗鴻業六年於茲, 深惟皇考取法堯舜之訓, ……方銳意治平,與民休息。今乃復觸夙恙,衄血陡發,憑几彌留, 殆不能起,有負先考顧託之命, 朕用盡傷。
皇嫡龍威燕頷, 皇威天成,宜嗣皇帝位,勉修令德,親賢納規,講學勤政,寬恤民生,嚴修邊備……皇嫡年幼, 由皇后陳氏垂簾聽政, 授內閣四卿輔政,宜協心輔佐, 遵守祖制,保固皇圖。汝等功在社稷,萬世不泯。
喪禮依舊制, 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釋服,毋禁民間音樂嫁娶,宗室親郡王藩屏爲重,不得輙離封域。各處總督鎮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許擅離職守,各止於本處朝夕哭臨三日,進香差官代行。衛所府州縣官土官,俱免進香。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
這份遺詔最重要的無疑是兩件事,一件是確定了由皇嫡繼任大統,一件則是暗含新朝的勢力劃分。
一些聰明的百官亦是瞬間捕捉到要點:新君可以說是一個傀儡,真正掌握實權的是陳太后和內閣, 至於司禮監已經被邊沿化。
對於這種新的局面, 特別他們本身作爲文官集團的一員, 而今能夠將司禮監邊緣化, 這無疑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權力洗牌。
“臣等奉詔,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聽完遺詔的具體內容,僅是得知繼任大統之人正是他們所擁立的皇嫡,便是大聲地響應道。
在這幫文武百官中,其中亦藏着幾個護長派的官員。只是他們除了暗自後悔外,卻是不可能敢跳出來質疑,否則定然會被周圍的官員羣毆至死。
隨着這一份遺詔公佈,一直以來的皇位之爭便是落下帷幕,大明的下一任皇帝是根正苗紅的皇嫡。
天空已經大亮,午門前廣場迎來了清晨時分。
兩名身材高大的宮廷逡滦l手持一丈多長的大長鞭出現,站在文武百官前的空地上,顯得手法老練地揮舞着大長鞭,最後將長鞭甩出令人生畏的響聲。
這種皮鞭子又粗又長,鞭梢兒用專門的軟皮製成,上面塗有一種特製的蠟,掄起這條鞭子就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偏偏地,這還要保證每一鞭都能抽出令人生畏的響聲,而且不能緩也不能急,又要舞得好看且動靜大,讓人頭皮發麻僅僅只是合格。
亦是如此,縱使是從逡滦l羣體中選取力氣出類拔萃之人,亦還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專業訓練,這樣才能達到震懾的效果。
“哇……”
文武百官的哭聲突然變得更大,甚至有人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根,自然不是被前面響鞭嚇的,而是那塵封已久的午門徐徐打開了。
御輦從代表身份象徵的午門宮道出來,落入腥说囊暰�中,只是御輦被鍘にw,卻無法看不到坐在御輦中人的真容。
“臣等恭迎新君!”
郭樸和林晧然已經站回屬於他們的位置,當即便率領文武百官朝着御輦上的皇嫡子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由於皇嫡還沒有登基,故而現在是以“新君”來稱呼。從宣讀隆慶的遺詔,而後文武百官一起叩見新君,無疑是在確定皇嫡的繼承人身份。
御輦在文武百官面前停下,馮保上前掀開搴煟Y面毅然坐着宛如瓷娃娃般的皇嫡,只是他的眼睛充滿着膽怯。
三歲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年紀,特別皇嫡十分粘陳皇后,至此現在都不太會說話,面對這一大幫文武百官第一反應卻是害怕。
好在,旁邊有陳皇后相陪,而馮保亦在旁邊幫着主持大局,加上內閣內臣相符合,這一些新君正式露臉的流程順利完畢。
“臣等恭送新君!”
郭樸和林晧然看到新君乘坐御輦返回紫禁城,再度率領文武百官朝着御輦上的皇嫡子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一些直正的官員看着年僅三歲的新君,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擔憂,既是提防陳太后搞外戚亂政,亦是提防着內閣的權勢過大。
可以肯定的是,大明在很長的時間裏,皇帝將會是一個“虛君”,真正擁有話事權的是陳皇后和內閣。
咚咚咚……
午樓的鐘聲突然不間斷地響了起來,像是在呼喚着同類一般。
城北的柏林寺的鐘響了,城東隆福寺的鐘響了,城西崇玄觀的鐘響了,外城大報國慈仁寺的鐘響了,全京城的鐘都響了。
按着大明的國喪制度,京城內的寺觀在此期間每日都要擊鐘三萬杵,代剛剛駕崩的皇帝“造福冥中”。
至於京城的百姓雖然不禁音樂嫁娶,但無疑要遭受鐘聲的滋擾,同時京城禁屠宰半個月左右,卻是很難再喫到新鮮的肉。
郭樸看到御輦消失後,便是對着林晧然提議道:“若愚,咱們進去吧!”
“好!”林晧然知道接下來是真正的體力考驗,亦是輕輕地點頭道。
文武百官跟隨四位閣臣從午門的掖門進入,此次並不是前往金鑾殿,而是直接來到几筵殿進行哭喪。
這座宮殿匾額已經用白布蓋住,門前樹掛上了靈幡、白旗等,而殿正擺有酒饌等祭奠物的供案,上面存放着隆慶靈位。
當朝天子駕崩,這已然不會是小事。而今整個天下都要進入國喪流程,京城的衙門亦是停止咿D,哪怕各地的藩王都要面向京城跪禮。
自今日起,滿朝官員都要進入喪期,奔喪不僅對身體是一種考驗,而且還要實行嚴格的齋戒。
文武官員來到几筵殿,卻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到了這裏不能夠再表現輕浮,而是要規規矩矩地哭喪。
不僅文武百官和勳貴要前來這裏致奠,在京的三品以上誥命夫人亦要前來,像吳秋雨所在的誥命圈子都得悉數到場。
五年的時間亦不算太過遙遠,其實很多事情按着嘉靖當年奔喪的流程即可。
通政司八百里傳郵將訃告和遺詔發佈全國,卻是從省會、府城、縣城、鄉鎮和村落,整個大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跟着歷朝歷代的皇帝一般,死後都需要定下廟號和諡號。
廟號和諡號是皇帝死後的在廟中供奉時所稱呼的名號,這個名號關係着隆慶的功過,無疑亦算是一件大事。
若是按照以往,這些事情肯定是由新君來拍板,只是現在的新君僅僅三歲,而這個決定權會移交給陳皇后。
只是陳皇后對這些事情根本不懂,且她對林晧然等閣臣十分信任,便將這些事情一併交給了內閣定奪。
由於郭樸已經生了辭官的心思,而今內閣真正的決策人其實是林晧然,林晧然在幾番權衡後,便是給隆慶敲定“穆宗肅皇帝”。
陳以勤和張居正對於這個偏於褒獎的廟號和諡號並沒有異議,其實哪怕他們有異議也沒用,且不說郭樸跟林晧然穿出一條褲子,而今他們亦是早已經被林晧然牢牢壓制。
特別張居正知道隨着僞造遺詔的事件發酵,哪怕他還想要留在朝堂,
在敲定這些事情後,皇嫡登基亦是正式提上日程。
剛過隆慶的頭七,在林晧然的授意下,文武百官軍民耆老等一起到會極門前,向新君遞上了《勸進表》。
陳皇后和新君仍舊住在乾寧宮,在看到《勸進表》後,便是召見了林晧然,而後將這個事情交給了內閣。
不得不說,內閣都是這個時代最有頭腦的優秀人才,而陳皇后出身普通富裕家庭的女子,一些在陳皇后眼裏無從下手的事情落到內閣都是迎刃而解。
內閣按着《勸進儀注》的拒絕流程,當即便進行諭答道:“皇考大行皇帝奄棄萬邦,予茲煢煢在疚,即位之事,實不忍聞,所請不允。”
次日,這幫人再來到會極門前遞上新的一份《勸進表》,而內閣仍是替新君進行拒絕,進行諭答道:“卿等再箋勸進,具見諔杞K天之恨,方殷豈忍遽即大位,所請不允。”
到了十一月初三,這幫人再次盛裝來到會極門,顯得十分鄭重地遞上一份新的《勸進表》。
跟着前兩次不同,此次的詔答是:“皇考大行皇帝上賓,予哀痛悲號五內摧裂,而文武羣臣軍民人等以祖宗基業之重皇考遺命之嚴,三上箋勸進,義正詞懇,不得已勉從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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