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114章

作者:余人

“長公主,徐階現今在王希烈的府上,你還要繼續狡辯嗎?”陳以勤雖然震驚徐階竟然是幕後主使,但還是向長公主繼續施壓道。

長公主面對着陳以勤的步步緊逼,額頭不由得滲出淚珠子,但還是試圖撇清關係地道:“哪怕徐階在王希烈的府上,這跟本公主又有何干系?”

這……

郭樸聽到長公主仍舊掙扎,卻是發現這位公主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便是無奈地扭頭望向旁邊的林晧然。

事情到了這一步,可謂已經真相大白。正是徐階在背後策劃,再由長公主執行,這纔有了今晚僞造遺詔的鬧劇。

“長公主,你可以否認跟徐階從來沒有過接觸!只是這筆跡進行比對,到時便輪不到你不認賬,而你們都要爲僞造遺詔承擔相應的罪責!”陳以勤揚起那一份假遺詔,顯得正義凜然地說道。

只要證實這個筆跡出自於徐階之手,那麼不僅躲在幕後的徐階要被推上斷頭臺,而剛剛做了僞證的李貴妃、長公主和張福都無法逃脫罪責。

“罪責?”

李貴妃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亦要受到僞造遺詔的牽連,臉上不由得驚慌地喃喃道。

咳!

正是這時,東暖閣突然傳起一個咳嗽聲,讓在場的所有人愣在當場,而後齊刷刷地扭頭望向龍牀上的隆慶。

腥藙倓偠悸犘帕颂t的詳嘟Y果,都以爲隆慶已經成爲一具活死人,卻不想現在似乎是要活過來了。

“皇上!”

李貴妃意識到隆慶很可能已經甦醒,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當即便是哭着撲上去呼喚道。

“主子!”

張福知道現在能拯救自己的只有隆慶,亦是不管剛剛他假傳聖旨和僞造遺詔的過錯,亦是第一時間撲向了龍牀。

“皇帝……哥哥!”

長公主轉身朝着那張龍牀走了過去,只是想着自己跟隆慶並沒有多少兄妹之情,卻是不由得停了下來。

咳……

隆慶又是發生一聲輕微的咳嗽,但臉上明顯帶着一團死氣,眼睛還在閉着,只是眼睫毛分明動了一下。

“太醫!”林晧然倒是冷靜很多,在意識到隆慶還沒有死透的時候,當即便讓太醫上前檢查隆慶的情況。

兩名太醫雖然早已經判定隆慶不可能再救活,只是迫於林晧然的權威,加上隆慶剛剛確實發出咳嗽,便是急忙上前進行搶救。

谷鎍</span>  “李貴妃,還請讓一讓,由太醫進行救治!”林晧然知道這個時候可不是謙讓的時候,便站出來主持大局地道。

李貴妃看到隆慶並不是活過來,亦是停止了哭泣,只是想到自己很可能要擔上罪責,便在一旁抽搐着。

“長公主,這裏已經沒你什麼事,你該回去休息了!”林晧然望着站在牀前的長公主,當即進行驅逐地道。

長公主感受到林晧然身上的官威,原本還想要端出自己公主架子,只是看到林晧然凌厲的目光,當即便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請吧!”唐素兒十分的不喜歡這位不安分的長公主,亦是上前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道。

長公主發現陳皇后正在冷漠地望向自己,儘管她知道現在離開便沒有翻盤的機會,但卻根本沒有叫林晧然和陳皇后叫板的資格,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至於張福,僅是林晧然的一個眼色,陳洪便讓人將張福押了下去。

林晧然將一些閒雜人等趕出東暖閣,這才望向牀上的隆慶。

兩名太醫盡着最大的努力拯救隆慶,只是熬製的藥湯根本無法喂進去,隆慶的食道已經閉合了。

李太醫嘗試紮了幾次針,最後對林晧然輕輕地搖頭,便跟着另一位太醫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

“李貴妃,你暫且回承禧宮,這裏的事情由皇后和我們內閣處理即可!”林晧然望向正傷心的李貴妃,亦是毫不留情地將這個女人趕走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特別隆慶並沒有將皇嫡子冊封爲太子。作爲一個成熟的政客,現在就不能給敵人留下一絲翻盤的機會,而是要將這些不安定的人都攆走。

李貴妃感受到林晧然的那份冷漠,更是知道此次她定然還要承擔僞造遺詔的罪責,眼淚不由得如同決堤般湧了出來。

咳……

隆慶突然發出了一聲咳嗽,眼睛悠悠地睜了開來,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皇上!”

李貴妃看到隆慶終於醒了,求生欲顯得比剛剛還要強烈,便是當即撲向隆慶哭泣着道。

剛剛醒來的隆慶看到爲自己如此傷心哭泣的李貴妃,心裏亦是湧起了一份莫名的感動,嘴脣亦是努力地張了張,像是在呼喚着“李妃”。

陳皇后等人得知隆慶醒過來,亦是紛紛上前,卻是知道隆慶此次僅是迴光返照。

“鈞兒,快,快過來!”李貴妃卻是突然大聲地叫來朱翊鈞,然後將朱翊鈞拉到身前道:“皇上,你說過是要傳位給鈞兒的,你說過的,你快說啊!”

這……

郭樸和陳以勤的眼睛一瞪,發現林晧然剛剛意圖將這個女人攆走是多明智之舉,沒想到這個女人都這個時候還要生事。

“不,你眨眼睛就行,眨眼睛就行!”李貴妃意識到隆慶已然虛弱無比,便又是急忙重新更換方法道。

“李貴妃,別在這裏胡鬧了,將她拖出去!”林晧然的臉色一沉,便是對着唐素兒和馮保下達命令道。

唐素兒和馮保亦是不顧及李貴妃的身份,當即便聯手將李貴妃給拖走。

李貴妃不甘於受到林晧然的擺佈,卻是努力地掙扎着,眼睛的餘光突然看到牀上的隆慶閉了一下,顯得無比興奮地大聲道:“皇上眨眼了,皇上眨眼了,他同意由翊兒繼承皇位!”

“李妃,別挑戰本宮的底線!”陳皇后暗自後悔自己早前的寬容表現,當即對着還在作妖的李貴妃嚴厲警告道。

馮保和唐素兒感受到陳皇后的憤怒,亦是清楚不能再任由李貴妃在這裏胡鬧,便一起合力將人抬了出去。

在將李貴妃給攆走後,林晧然等人亦是站到了牀前,看着這位已經油盡燈枯的皇帝。

隆慶努力地睜開眼睛,只是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已經枯竭,看着牀前一張張熟悉的臉,卻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他一出生便是這個王朝的皇子,只是從小並不待父皇所待見,甚至跟自己的父皇都沒有見過幾次面。

哪怕自己的太子哥哥過世,他作爲在世的皇長子仍是沒有得到父皇的關愛,父皇彷彿根本沒有自己這個兒子一般。

由於自己弟弟景王的母妃得寵,加上資質遠比天資愚鈍的自己要強,故而一直盛傳父皇要傳位給弟弟,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陷於惶恐之中。

直到自己的弟弟景王病逝,自己成爲父皇唯一在世的皇子,這才讓他不至於那般的焦慮,但行事仍舊是小心謹慎。

隨着那位很少見面的父皇駕崩,自己雖然沒有太子的頭銜,但還是順理成章地成爲了這個王朝的皇帝。

只是跟着能夠爲所欲爲的父皇相比,自己這個皇帝卻處處受到大臣和科道言官的刁難,讓他才發現做皇帝其實是一件苦差事。

由於沒有處理政務的能力,亦沒有治理國家的興趣,故而他更願意將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內閣處理。

偏偏地,百官卻是對他的私生活不依不饒,在立嗣的事情上更是產生了嚴重分歧,致使他走上跟文官集團對立的道路。

由於身體的緣故,加上他確定已經厭煩每日早朝在金鑾殿上吱吱喳喳的官員,故而他學着父皇那般罷了早朝。

好在,內閣的幾位閣臣一直表現得很好,致使國家諸事都是蒸蒸日上,甚至很多人都說他開創了一個盛世。

另外,身兼兵部尚書的文華殿大學士林晧然不僅將韃子拒於關外,而且瓦解了俺答所創建的金國政權,讓解決北患成爲自己任期最爲耀眼的功績。

但這一切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一切都將是過眼雲煙。因爲自己過度沉迷於酒色,身體早已經掏空,現在即將要離開人世。

世間的酒雖香醇,女人雖迷人,但千不該萬不該如此的沉迷。正是自己的不節制,不聽從官員和太醫的勸告,最終走上了這一條不歸路。

只是自己醒悟得太遲了。縱是現在懊悔不已,但事情已經不可能重來,哪怕他貴爲九五之尊的天子亦無法逃過天道輪迴。

至於自己的皇位由誰來繼承,這其實已經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事情了,似乎也變得不是那般的重要了。

隆慶的心裏已經釋然,屬於他的人生已經落幕,卻道來世再做皇帝,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第2359章 大政變之權力大洗牌

天空那輪圓月已經模糊不清,整個天地陷於一片暗黑中。

王府東廂最裏面的房間還亮着燈光,從房門吹進來的風將燈光搞得搖曳不定,一個枯瘦的老者顯得滿臉愁容地坐在那裏。

時間彷彿是靜止了一般,外面原本還能聽到幾聲狗吠和爭執的聲音,只是現在卻是沒有了任何的聲響。

徐階看着站在前面正盯着自己的幾名黑衣人,又是扭頭望了一眼外面黑漆的院子,卻是不由得發出一聲長嘆。

在這幫人沒有闖進來幽禁他之前,他一直還在爲自己這一場精心謩澏凑醋韵玻南氲搅謺壢辉缫呀浿ち艘磺校率顾那熬邦D時變得一切暗淡。

雖然朝廷從他家查抄出大量的財物,但這這些財物的來源完全可以推給兒子和家奴,故而自己頂多揹負一個“管教不嚴”的罵名。

只是此次他悄悄潛回京城試圖僞造遺詔來助皇長子上位,如果皇長子能夠成功繼任大統還好,但如果由皇嫡子坐上皇位則後果不堪設想。

縱使他在朝堂擁有諸多的門生故舊,但這個事情涉及到皇位的爭奪,誰都不可能敢站出來替他求情。

當年的于謙主持京城保衛戰拯救大明於水火,此後更是受到朝野的愛戴,但英宗復辟後仍舊落得了斬立決。

一念至此,他知道只有皇長子成功登基纔能有一線生機,否則自己此次是真的晚年不保,而且還要像嚴世蕃那般背上叛國的臭名。

“徐閣老,好久不見!”吳康從外面大步地走進來,顯得似笑非笑地望向坐在桌前發呆的徐階道。

徐階知道吳康是北鎮撫司的同知。當即便是緊張地道:“吳康,老夫並沒有什麼逾越之舉,你不能將老夫帶到北鎮撫司!”

早在林晧然赴京參加會試之時,他便見識到北鎮撫司的手段,而自己到那裏肯定熬不住那些酷刑。

“呵呵……徐閣老,你終於感到害怕了啊!”吳康將徐階的驚慌看在眼裏,卻是十分冷漠地說道。

徐階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卻是顯得硬氣地道:“老夫雖已被朝廷削籍,但門生有一千多人,二百餘人還在官場之中。若是無憑無據便要將老夫押進北鎮撫司,你可知其中的後果?”

“徐華亭,我的妹夫說得對!你做了幾年風光的首輔後,其實整個人早已經膨脹,卻是早已經看不清朝局了!”吳康聽到徐階的威脅,卻是不屑一顧地道。

徐階發現門口吹進來的風格外寒冷,便是蹙起眉頭道:“吳康,你此話是何意?”

“你在官場的門生確實有很多,只是這都是你風光時的門生,而今整個官場有幾個人還敢自稱是你門生呢?”吳康抱手在胸,顯得同情地望着徐階道。

雖然大明很重師生關係不假,但徐階的聲名早已經臭了,更是被朝廷削了籍。但凡有一些上進心和自愛的官員,都已經眼徐階劃清了界線。

徐階意識到那幫門生很可能靠不上,但還是嘴硬地道:“這都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我的弟子都懂得如何尊師重道。遠的不說,老夫現在寄住在王希烈家裏便已經證明了這份師生情。若是你敢將我抓到北鎮撫司,此事定然會滿朝皆知,你當心你的官職不保!”

“呵呵……你這裏犯了兩個錯誤!”吳康知道徐階這是有意恫嚇自己,但還是一本正經地伸出兩根手指道。

徐階被門外吹進來的風打了一個冷顫,卻是忍着寒意詢問道:“哪兩個錯誤?”

“我此次過來並不是要抓你到北鎮撫司,而是暫時過來看管於你,待天明便將你送到刑部衙門大牢!”吳康跟着徐階的目光相觸,便是認真地解釋道。

徐階的眼睛一瞪,顯得十分驚訝地道:“老夫何罪之有?爲何要送到刑部?”

雖然他很不想被關到北鎮撫司被折磨,但更不願意到刑部衙門大牢,畢竟自己當年曾經給嚴世蕃強加罪名,而今林晧然亦給自己強加罪行並不是一件什麼難事。

“這便是你第二個錯誤!”吳康重新豎起兩根手指,而後眼睛凌厲地說道:“我對你們的師生情並不敢恭維!此次之所以要將你送到刑部衙門法辦,正是王希烈供認你在幕後策劃僞造遺詔一事,而今你已經是大明的叛倭恕!�

“這……這不可能,王希烈不會出賣我!你……你們分明是挾公報私,是想要替吳曰靜復仇!”徐階當即感到一股寒意從門口撲面而來,卻是難以置信地質疑道。

“復仇?若不是我妹夫攔着,不說是我要你死,袁家早讓你死上一百遍了!只是現在看來,我妹夫的做法纔是對的,你這種人就該送上斬頭臺!”吳康當即冷笑一聲,不再掩飾自己的仇恨道。

在徐家落魄之時,他要弄死徐階復仇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只是這個事情老爹早讓他們放下仇恨,而林晧然亦不許他這樣做,更是阻止了袁家的復仇。

卻是不得不說,這個等待其實是值得的,跟着偷偷將徐階捅死,遠不如將這個人推上斷頭臺解氣。

“不,你們不能這樣做,你們不能!”徐階終究意識到這其實是林晧然的陰郑劬﹂W過一抹驚恐地喊道。

敢情自己由始至終都無法逃脫林晧然的報復,只是自己偏偏是一無所察,還傻傻地跑到京城送人頭。

由於自己策劃助皇長子奪位,林晧然便可以公然對自己實施打擊報復,更是將自己釘在大明的恥辱柱上,這簡直是殺人誅心啊!

“時辰已經不早了,咱們上路吧!”吳康聽到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當即便是大手一揮地道。

兩名身材高大的逡滦l不由分地上前,當即宛如是拎小雞般,將這個前任首輔直接帶出了房間,卻是要投進刑部大牢。

乾清宮,處處掛起了靈幡,這座宮殿呈現出白色的主格調,而這裏自然而然成爲了大行皇帝的梓宮。

內閣的四位閣臣已經披了白色的喪服,在將隆慶的遺體安排到靈棺中時,亦是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

由於大明的遺詔皆是出自於文官之手,而今隆慶駕崩,那麼就得儘快擬定遺詔。既是要向天下詔告隆慶駕崩,亦得向天下人宣告新帝。

“若愚,你來執筆吧!”郭樸帶領着虚w臣到一旁的時候,便是對着林晧然直接開口道。

陳以勤和張居正對這個安排一點都不意外,且不說他們都排在林晧然之後,郭樸跟林晧然歷來都是同穿一條褲子。

“好,我先擬一個草稿,再由諸位斧正!”林晧然自是當仁不讓,當即便是上前拿來筆紙準備書寫道。

谷奵</span>  陳以勤和張居正並沒有任何的異議,便是十分好奇地望向已經執筆書寫的林晧然。

現在已經算是四個人一起參與,故而由誰進行草擬,這個區別並不大。畢竟遺詔跟八股文相類,都是填寫固定的幾項內容。

至於要褒獎隆慶什麼功績,又是貶低隆慶的什麼行爲,這都是無傷大雅的事情,只要林晧然不做得太離譜都不會有爭議。

當然,由於隆慶沒有冊封太子,故而這份遺詔傳位給誰,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卻是不容有半點失誤。

不說郭樸、陳以勤和張居正都盯着這個事情,哪怕剛剛還在哭泣的陳皇后亦是走了過來,卻是緊張地望着林晧然的筆頭。

“皇嫡子龍威燕頷,皇威天成,宜嗣皇帝位……”林晧然捻袖揮毫,手中的筆尖在宣紙上游走着。

由於知道要擬定遺詔,而且亦決定由自己來擬定,故而他早已經跟孫吉祥等质可套h妥當,現在其實是默寫出來而已。

陳皇后看到林晧然的筆頭寫下“皇嫡子”,不由得捂着胸脯長舒一口氣,同時感激地望向正在專心書寫的林晧然。

張居正和陳以勤看到林晧然敲定是由皇嫡子來繼承大統,知道這場皇位的爭奪已經是塵埃落定,已然沒有人能夠更換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