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外面的百姓很快得知山西錢莊已經人去樓空的消息,面對着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很多人不由得捶胸頓足。
很多人選擇將銀兩存放在山西錢莊,正是看中晉商的那一塊金字招牌,但哪裏想到晉商竟然會突然捲款而逃。
當然,事情亦是當局者迷。山西錢莊的前期雖然大筆的投入,偏偏楊百石還挪用了錢莊的資金,從而致使錢莊的資金鍊早就斷了。
哪怕沒有隆慶突然拿出五十萬兩的銀票,頂多再撐一兩個月,山西錢莊亦是無法再繼續經營下去。
原本最好的解決方式是進行新一輪的融資,只是晉商失去了淮鹽和走私兩大業務板塊後,而今的日子都不太好過。
加上晉商因爲貪圖邊境走私的鉅額利益,卻是宛如新生的韭菜般,當真是被林晧然割了一茬又一茬。
正是如此,山西錢莊的命咂鋵嵲缫呀浽]定,只不過隆慶突然甩出五十萬兩銀票直接讓山西錢莊招架不住而已。
紫禁城,乾清宮。
隨着午膳時分悄然而至,一道道精美的菜餚從御膳房送過來。
跟着很多暴發戶的思想一般,自從手頭變得寬綽後,宮裏的伙食明顯得到改善,而隆慶的伙食更是直接上了一個臺階。
單是宮廷的菜蔬就有滇南的雞樅、五臺山的天花羊肚菜,東海的石花海白菜、龍鬚、紫菜等海中植物、江南的蒿筍、糟筍等,遼東的松子,薊北的黃花、金針等。
由於這個時代的交通落後,菜蔬的咻斶�好一些,如果是要咚鸵恍┖ur、河鮮,則是一項花費巨大的開支。
偏偏地,隆慶是一個懶散但喜歡享受的人,卻不僅喜歡那些柔情似水的女人,對於美食更是極度的嚮往,對於金錢亦是慢慢失去了概念。
正是如此,現在宮廷的喫食開銷亦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隆慶每一頓保守的花費都已經達到三千兩以上。
“主子,這一道是你喜歡喫的南海鮑魚豆腐!”御膳房的蔡公公呈上花費最大的菜餚,滿臉討好地道。
隆慶聞着南海鮑魚豆腐散發出的芳香,先是忍不住嚥了咽吐沫,便夾起一塊宛如豆腐般的鮑魚放進嘴裏,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主子,聽聞這個時節是喫東北鹿的最好時節,奴婢給你弄一道鹿參宴如何?”蔡公公看着隆慶喫得歡快,便是趁機提議道。
由於負責御膳房的採購,只要隆慶喫得的菜餚越名貴,那麼他能夠賺取的外快便越多,故而亦是千方百計地討好隆慶。
“好!”隆慶想着那一道美食,而且聽說能夠壯陽,當即便是欣然同意道。
今天他的胃口之所以如此好,卻不僅僅是這一桌菜餚極度美味,卻是離不開他有一份愉快的心情。
剛剛已經得報,張福拿着銀票從聯合錢莊那裏成功地兌換了銀兩,足足十萬兩已經進入了皇家銀庫。
如果再加上山西錢莊的那一大筆五十萬兩,那麼他將有六十萬兩可以繼續揮霍,這是何等令人興奮之事。
最爲重要的是,現在他的財務明顯得到改善,此次向聯合錢莊還了三十萬兩,那麼他便隨時可以通過聯合錢莊繼續發行國債。
隆慶感覺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富裕,想着將會有無數的銀兩供自己繼續揮霍,心裏不由得美滋滋的繼續幹飯。
“皇上,奴婢身體日衰,今日特向皇上請辭歸鄉!”在隆慶剛剛回到東暖閣之時,李芳卻是突然向他請辭道。
李芳是隆慶朝的老人,自從黃遄哚幔闶怯衫罘紦嗡径Y監掌印。
只是人上了年紀,自然是少不得身材毛病多,時不時會咳嗽聲不止,故而李芳近段時間很少出現在隆慶面前。
隨着身體的不斷惡化,特別這個寒冬令他起牀都費勁,在幾番權衡之後,亦是決定辭掉司禮監掌印的官職。
隆慶雖然感到頗爲意外,但跟李芳並沒有太深的感情,當即便點頭同意道:“既然如此,朕便亦不留你,但願你歸鄉能養好身體!”
“多謝皇上體恤!”李芳的心裏其實不想離開,只是話已經說出自然沒有咽回來的道理,便是違心地表態道。
谷隆慶倒亦是厚道,便是對着旁邊的陳洪道:“陳洪,李公公歸鄉,一切賞賜便按以往的禮制進行恩賜!”
“遵旨!”陳洪忍着心中的竊喜,當即便是表態道。
李芳卻是沒有爲那點微不足道的賞賜而高興,便是按着計劃說道:“皇上,奴婢今要歸鄉,但有一句話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洪聽到這個假惺惺的話,不由得翻起一個白眼,心道:若是不讓你講,你這老貨想必要憋死不可。
“但講無防!”隆慶自然不會這麼不通人情,顯得十分開明地道。
李芳早已經組織好說辭,當即便是說道:“先皇在世之時,首倡臣子的平衡之道!今內閣已經抱成團,此種情況對帝王並不利,故而臣以爲皇上可效仿先皇!”頓了頓,發現隆慶不是很心動的模樣,便是繼續說道:“依奴婢之見,今要破此局,則可召楊博回朝!”
陳洪聽到這一番言論,卻是知道李芳是晉商的人,不由得翻起一個白眼暗道:“這是要發揮最後的餘勢啊!”
“楊博?呃……當年被冠巾伯那幫頑童潑油漆的兵部尚書楊惟約!”隆慶先是感到一陣陌生,而後恍然大悟地道。
李芳此是沒想到隆慶竟然還記得楊家當年被潑油漆的事,卻是硬着頭皮點頭道:“正是此人!楊惟約性情剛毅,不屈於任何人,又不好拉幫結派,將其召回定然能替皇上分憂!”
“將此人召回……”隆慶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有些猶豫的模樣。
李芳看着隆慶猶豫不決,當即便是再添一把火道:“若是皇上還想要扶皇長子上位,卻是非楊博回朝不可!只有皇那般一言九鼎,扶皇長子登太子位!”
咦?
陳洪聽到這一番言論,卻是重新打量這個上司,爲了讓楊博復起,竟然不敢爲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正是這時,張福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對着隆慶便撲通在地道:“主子,奴婢有負聖命,還請責罰!”
這……
李芳看着隆慶都要點頭了,卻不想張福這個時候進來壞掉自己的好事。
“銀票還是無法兌換?”隆慶看到張福如此舉止,當即便想到山西錢莊的五十萬兩,顯得很是認真地詢問道。
張福的演技上線,鼻孔流出鼻涕並哭訴道:“主子英明,奴婢有失聖命,愧對主子這麼多年的栽培!”
“此事亦怪不得你!或許山西錢莊真有這麼一項規定,只是不知他要的玉印是什麼樣子?”隆慶卻是無奈地嘆息一聲,顯得十分認真地詢問道。
張福愣了一下,卻發現隆慶誤會了,便是繼續抽着鼻涕解釋道:“皇上,臣攜銀兩到山西錢莊之時,山西錢莊的楊掌櫃已經一大早便攜帶着財物從西直門離開了京城!臣已經打聽清楚,玉印之事是他故意拖延,實質是不肯兌付皇上的銀票!”
“他竟膽敢如此,簡直是可惡至極!”隆慶聽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臉上當即浮起怒容地道。
他可能接受事情辦起來複雜一點,甚至從松江將印章弄來,但唯獨不能接受自己五十萬兩的銀票無法兌付的事實。
李芳默默地嚥了咽吐沫,陳洪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是擺着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張福感受到隆慶身上的無窮怒意,卻是小心地點頭道:“奴婢到聯合錢莊之時,錢莊已經關門,而門前圍着很多的百姓!奴婢知道事情不好,便是讓人強行打開了山西錢莊的大門,但人早已經離開,而銀庫一個銅板都沒有!”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卻是突然掏出一枚銅錢上呈道:“不對,奴婢在銀庫中撿了這一枚銅錢!”
隆慶看着張福手中的銅錢,頓時感到這枚銅錢在羞辱自己,便是狠狠地捶在椅把上道:“查,將各地的山西錢莊通通給朕封查,朕要讓他們知曉……奸商的代價!”
“是!”張福感受到隆慶的怒火,當即便是領命道。
隆慶顯得目光不善地瞪了一眼李芳,卻是想起李芳曾經很巧妙地慫恿自己讓高拱復出,便是冷冷地詢問道:“李芳,你的祖籍是哪裏來着?”
“我……我北直隸人士,祖籍山西太原!”李芳的頭微微低下,硬着頭皮回應道。
隆慶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便是沉着臉道:“你且回山西好好養老,有些事情不用你來操心了!”
“遵命!”李芳頓時感到大汗淋漓,便是恭敬地告退道。
原本他有八成的把握助楊博復出,只是經過山西錢莊這件事,卻是知道不引火燒身已經是萬幸了。
經過山西錢莊的事件,隆慶不僅沒有召回晉商的保護神楊博,卻是恨不得再往楊博身上狠狠地踹上兩腳。
歷史早已經證明:一個人一旦失勢,特別自身還出了問題之時,必定會遭受到無數人的落井下石。
徐階此次被削官爲民則罷,偏偏從他家裏查抄出比嚴家還要厚實的家資,誰纔是天下第一大貪已然一目瞭然。
在查抄徐家如火如荼之時,很多官員亦是紛紛落井下石,揭露了很多徐黨官員的不法之事。
其中波及到原刑部左侍郎毛愷、原吏部尚書黃光升和原工部尚書張守直等高級官員,有不少彈劾更是有着真憑實據。
不僅是退休或罷官在家的徐黨官員紛紛遭到了清算,而朝堂和地方的相關官員同樣遭到清洗,已然是近年罕見的大清洗。
由於徐家跟山西幫的親密關係隨着抄家行動而逐漸披露,加上山西錢莊沒有兌付隆慶五十萬兩白銀,致使山西幫成爲了第二個重點打擊對象。
哪怕是閒賦在家的原吏部尚書楊博和原兵部左侍郎霍冀,亦是因爲跟徐階有金錢往來而被削官,至於王崇古則是直接被問罪。
在職的山西系官員已經寥寥無幾,但在這場風暴中同樣無法倖免,張四維因跟晉商的關係過於緊密被外放西南出任知府。
隆慶三年底,因徐家查抄一案而被追究的官員便高達四十多人,致使徐黨和山西幫成爲了歷史的塵埃。
第2311章 帝無恙
在朝堂腥風血雨之時,隆慶四年的春節如期而至。
北京城的街道顯得十分的熱鬧,很多百姓都上街購置年貨,家家戶戶都帖上春聯迎接新年的來臨。
自從徐階離任後,內閣正式進入了林晧然時代,先後推出刁民冊、考乘法和重工商等政策惠及於民,致使百姓的生活明顯有所改善。
隨着百姓的家庭人均收入得到提升,有更多的餘錢來置辦年貨,致使這個春節顯得越來越有年味。
“今年總算是能喫上肉了!”
“呵呵……我家不僅喫肉,還給孩子做了新衣裳!”
“你們這算什麼,隔壁的趙四人傻得很,但人家今年都要燃煙花了!”
……
這個時代的百姓所追求的並不多,並沒有那麼多的野心家,很多人家只要在過年喫上一頓肉便已經十分知足,但而今的生活質量明顯比這要好。
聯合錢莊亦是承擔起歷史的使命,在年前的幾天時間裏,夥同京城的各大商號一起給京城的貧困戶送去了溫暖。
一條長長的五花油,一斤食鹽、十斤精米,一擔蜂窩煤和一匹雷州布等,這足讓生活在貧苦線的百姓感激涕零。
聯合錢莊能夠在京城站穩腳跟,甚至在全國順利地編織一張金融網絡,其實離不開他們對慈善事業的支持。
華夏其實是一個十分感性的民族,在你心裏裝着百姓的時候,那麼百姓亦會想方設法以十倍報之。
今年的鼓樓大燈會仍舊十分熱鬧,哪怕去年的銷售總額已經創下歷史新高,但今年仍舊是再攀新高,彰顯着這個時代的繁華景象。
只是跟百姓的春節不同,皇家和官員的春節卻呈現着另一番景象。
在年初一的元旦宴上,從徐家抄家獲利良多的隆慶再度一擲千金,在午門廣場舉辦着萬歲鰲山燈等活動,給京城的熱鬧再添色彩。
每當這個時候,卻是官員最爲活躍的時期。
不僅是在京和京城附近一帶的官員,很多地方官員都是掐着時點來京拜山頭,故而這個時候的官員數量往往是平時的一倍以上。
他們的重心並不在喫喝玩樂上,亦不在家人團聚上,而是想方設法地編織着關係網。
由於今年是京察之年,林府門檻被踩碎了,很多京城或南京官員紛紛想要抱上林晧然的大腿,哪怕僅能混個臉熟。
雖然當今內閣首輔是李春芳、次輔是郭樸,但是誰的心裏都十分清楚,在人事上的話語權最大的其實是林晧然。
此次京察,不論是想要順利通關,還是想要更上一層樓,能得到林晧然的青睞已然是最核心的因素。
“下官光祿寺卿黃華給林閣老拜年了!”
“下官右通政使楊思忠給林晧然拜年了!”
“下官太僕寺卿朱大器給林閣老拜年了!”
……
在春節期間,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員幾乎都在林晧然的府邸走了一遭,他們的姿態要多謙卑便有多謙卑。
林晧然對着這些一心想要權力的京城官員亦是瞧得十分清楚,只是並不像徐階那般唤j所有的官員。
卻不論是增強自身的實力,還是要推動優勝劣汰,都需要在明年淘汰一批京城的官員,用更有能力的官員頂上去。
跟着很多官員的認知不同,他反倒覺得經過地方任職的官員更有能力,故而會讓一些地方官員騰出位置。
正是如此,雖然面對很多情的官員,但卻並不打算照單全收,卻能推則推,而一些官員註定是要革職或外放。
像光祿寺卿黃華則要革職,右通政使楊思忠會提拔到左通政使,而下官太僕寺卿朱大器會外放地方出任巡撫。
雖然京察還沒有開始,但一些事情早已經悄然推動。
時間到了三月,京察的結果如期出爐。
此次考察兩京官員及地方督撫,在公佈結果之時,看到此次京察竟然罷免官員達到八十六人之多,當即引起了一片譁然。
只是在細看名單之時,很多官員則是釋然,畢竟這八十六人中,徐黨殘部和山西幫便佔了大半,像刑部左侍郎徐陟被罷官則不會有人異議。
經過這小半年的清查,查抄徐家的工作亦是已經完成,所抄得的財物價值遠在嚴家之上。
正是基於這個基調,徐黨和山西系官員在京城幾乎是沒有了容身之地,或被外放地方或被罷免官職。
藉助京察的這股風,亦是開始冠冕堂皇地完成了大清掃。
翰林院侍讀士王希烈是地地道道的詞臣,曾經主持過順天府的會試,前程可謂是不可限量。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將來有機會入閣拜相。
只是王希烈因爲是徐階的門生,當年亦是得到徐階的提拔和栽培,哪怕王希烈不在京察之列,卻是被平調到南京翰林院擔任侍讀士。
如果國子監還有一些權限,但到南京翰林院確實是徹徹底底的養老,卻是已經沒有前途可言了。
跟着王希烈相似的命哌�不少,哪怕是貴爲詞臣,凡是跟徐階有牽扯的官員亦是紛紛被外放地方或南京養老院。
此事倒不全是林晧然黨同伐異,而是徐階富敵嚴家的家財被查抄出來,跟着徐階關係密切之人自然要受到牽連。
值得一提的是,若不是文淵閣大士張居正是隆慶的帝師,單是他跟徐階的這份關係,恐怕亦是無法再佇立於朝堂之上。
雖然張居正現在保住了位置,但其聲譽還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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