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063章

作者:余人

陳洪本以爲百官是爲林晧然請求免罪而來,而今看着打雞血般的百官,不由得扭頭望向旁邊的蕭公公。

隆慶錯以爲這幫官員聚到會極門請求自己特赦林晧然,只是如今發現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亦是困惑地扭頭望向跟隨而來的蕭公公。

蕭公公發現隆慶的目光投過來,知道自己剛剛誤導了皇上,卻是裝着注意到隆慶的目光般繼續盯着自己的腳尖。

“皇上,林閣老此法是功非罪,還請莫寒了忠臣之心!”陳以勤亦是拿出帝師的派頭,顯得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隆慶面對着百官的指責,只好再退一步地道:“朕剛剛失言了,林閣老此次並無過錯,朕定然不會採納張守直的奏疏!”

朱衡和馬森暗暗地交換一下眼色,卻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雖然他們糾正了隆慶的“錯誤”,但當今聖上着實太過於容易“妥協”,已然是一個典型缺乏主見的帝王。

林燫等官員聽到隆慶這個表態,亦是不好再繼續咄咄逼人,便是暗暗地交換起眼色,準備亮出他們此次的真正意圖。

“皇上,請下旨查實此番究竟是誰給皇后下了生女符咒,又是誰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而困皇后於西苑!”郭樸抬頭望向隆慶,顯得一本正經地請願道。

如果皇后昨日生的是皇嫡女,事情已然不會如此的理直氣壯。只是皇后昨日生的是皇嫡子,那麼事情的性質已經大爲不同,自然是要弄清是誰要趾实兆印�

“請皇上下旨查實究竟是誰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張居正在郭樸表態後,亦是跟着表示支持地道。

陳以勤顯得意外地扭頭望了一眼張居正,旋即便是一陣釋然。

張居正有可能參與扳倒林晧然的謩潱珔s不可能敢於趾屎蠹盎屎蠖亲友Y的龍種。且不說張居正還不至於如此冒險,而他作爲外臣更無法插手宮裏的事情,故而投毒之人定然是另有其人。

由此可見,張居正應該是覺察到事情是另有玄機,這才一起請求隆慶查清投毒之事。

“請皇上下旨查實是誰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林燫等官員正是爲這個事情而來,亦是紛紛進行請願道。

聞訊趕來的滕祥聽到百官竟然要調查皇后及皇嫡子被人加害的事情,心裏當即感到了一陣慌張,不由得緊張兮兮地抬頭望向了玉輦上的隆慶。

隆慶面對着這個請願,卻是不由得暗暗咽起中吐沫,卻是選擇敷衍地道:“此……此事恐怕是一個誤會!朕會讓人調查清楚此事,諸位愛卿請上早朝吧!”

“皇上,此事怎麼可能是一個誤會?”

“皇上,此事定然是一個陰郑�請皇上着令三司嚴查!”

“皇上,有歹人慾加害皇后及皇嫡子,此事當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啊!”

……

林燫等官員聽到隆慶的回應後,自然不肯接受這個說法,卻是想要三司嚴辦,故而紛紛進行表態地道。

隆慶面對着羣情激憤的百官,特別擔心三司嚴查會查到自己的頭上,眼睛不由得閃過了一抹驚慌之色。

滕祥看到這個情況便對着隆慶點了點頭後,卻是突然對着跪在地上的百官大聲唱道:“起駕,皇上回宮嘍!”

啊……

林燫等官員正想要逼着隆慶下旨三司嚴查,結果看到隆慶竟然是要逃回宮裏,一時間亦是傻眼了。

次日,隆慶爲了避免再遭受百官的逼宮,卻是找了一個理由直接罷免早朝。

“爲鰲山之樂,縱長夜之歡,此非明君也!”

“選秀女充實後宮,每日極聲色之娛,乃禍國之始也!”

“今皇后和皇嫡子遭奸人暗算而置之不顧,此舉跟商紂何異?”

……

隆慶罷朝的這個舉動宛如是再度捅了馬蜂窩般,百官紛紛對隆慶口誅筆伐,毅然是將隆慶視爲昏庸的君王。

若是在嘉靖帝,這幫百官定然不敢如此放肆,亦是爲何大家都敬佩海瑞的原因。

只是面對着軟弱的隆慶帝,特別他們此次還佔着理,已然是不會再對隆慶客氣,卻是紛紛攻擊於這位帝王。

“可惡!可惡至極!”

隆慶看着一份份打着勸諫名義的奏疏,特別看着那些不敬的字眼,讓他先是汗如雨下,而後卻是變得咬牙切齒地罵道。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理解爲何父皇當年選擇躲在西苑修道二十載,實在是這一大幫官員過於惹人厭了。

偏偏地,他這位帝王在這件事情上當真不佔理,讓他這位堂堂國君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滕祥和李芳在場,看着隆慶如此失態,心知隆慶的自尊心上升是一方面,更重要還是百官的奏疏已然是刺痛了隆慶。

隆慶慢慢地平息心情,而後抬頭望向滕祥和李芳詢道:“依你們之見,現在朕……當如何是好呢?”

“皇上,萬萬不可讓三司調查此事啊!”滕祥深知調查的嚴重後果,當即便是認真地表明態度地道。

隆慶亦不想讓人知道是他故意困陳皇后於西苑的舉動,亦不想那晚喬裝入睡的事情暴露,卻是無奈地說道:“朕自然知曉不能查,但朕總不能一直避着啊!”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然非要着手解決不可。若是再如此下手,那些不要命的官員恐怕不知再罵出多難聽的話,自己可沒有父皇血洗左順門的魄力。

“皇上,不若請林閣老入宮吧?”年邁的李芳猶豫了一下,當即便是提議道。

滕祥的眼睛閃過一抹恨意,卻是陰陽怪氣地說道:“此事之所以鬧得如此大的動靜,恐怕挑頭的正是林晧然呢!”

“事到如今,你覺得還用誰來挑頭嗎?”李芳深知這個事情恐怕牽涉到孟衝後面的山西幫,顯得不喜的反問道。

滕祥知道自己朝林晧然潑髒水過於牽強,亦是無言反駁李芳。

“此事……”隆慶有點意動,卻是猶豫不決的模樣道。

李芳看出了隆慶的猶豫不決,當即便一本正經地道:“縱觀整個朝堂,若論個人威望和能力的話,恐怕只有林閣老才能站出來平息這一場風波!”

雖然李春芳纔是內閣首輔,只是李春芳的資歷並不夠深,且沒有太耀眼的政績。現今內閣的五人中,最爲耀眼的卻是排名第三的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林晧然。

“好,此次確實只有林閣老才能平息這一場風波,那就請他進宮吧!”隆慶發現李芳說得頗有道理,當即便是點頭道。

滕祥受山西幫所託要設法除掉林晧然,嘴角不由得輕輕地動了一下,但最後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轉而無奈地暗歎了一聲。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不僅不能幫山西幫除掉林晧然,已然眼睜睜地看着林晧然進一步坐大,甚至成爲隆慶都要敬重的文官領袖。

“皇上,此次恐怕還得給林閣老一些賞賜,不然林閣老不一定會賣力處理此事,亦無法撫平百官的情緒!”李芳已然是經歷大風浪的人,當即便是認真地提醒道。

第2289章 一個聲音

靈石衚衕,林府。

宮裏派太監陳洪前來傳達旨意,先是口頭駁回林晧然請辭奏疏,然後向林晧然宣旨晉升少傅兼太子太師,領吏部尚書銜。

吏部尚書銜其實是一種虛銜,卻不是林晧然真要兼任吏部尚書。像早前的徐階閣臣九年考滿之時,便亦是領了吏部尚書銜,更多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

當然,有了這一個吏部尚書虛銜,在吏部的事務上有更多的話語權。就像後世的某某名譽校長,雖然不會出任校長,但對學校的一些事務還是可以適當地“指手畫腳”。

至於少傅兼太子太師,這已然是再度抬升了林晧然的地位,在內閣的話語權比李春芳都不逞多讓了。

“臣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林晧然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林晧然亦是微微感到一陣意外,便是恭恭敬敬地謝恩道。

他早前向隆慶上疏請辭是一種姿態,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此前他家跟陳皇后用信鴿傳遞消息確實是一種不妥的行徑。

只是現在得到隆慶公然否定他的罪名,甚至還對他進行了表彰,那麼將來誰都不能就此事再攻擊於他。

雖然他此次的實職沒有半點變化,但現在得到“少傅兼太子太師”和“領吏部尚書銜”,無形中提升了地位。

不得不說,此次雖然算是一個“以身犯險”的冒險之舉,但得到的政治回報可謂是遠超想象。且不說現在隆慶的加封,此次更是奠定了他在文官集團中的領袖地位。

在將聖旨交到林晧然的手裏後,陳洪先是對林晧然的“晉升”道了喜,然後顯得很認真地叮囑道:“皇上讓你明日巳時進宮,說是有要事相商,還請務必按時前往!”

“好!”林晧然知道事情總歸還是要進行解決,便是鄭重地點頭應承道。

次日上午,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林晧然來到乾清門前,經過一名小太監的通稟,然後便跟着那名小太監走進乾清宮見到了隆慶帝。

隆慶這些天已然過得並不舒心,雖然仍舊天天都是逡掠袷澈兔廊嗽趹眩l都不願意自己背上昏君的罵名,故而此時的臉色顯得有些差。

林晧然僅是瞟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隆慶,便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和謝恩。

“林愛卿,你無須多禮,快快請起!”隆慶先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便對着林晧然急忙抬手地道。

林晧然已經行禮完畢,便站起來並進行謝禮道:“謝皇上!”

“林愛卿,而今百官都在上疏罵朕,以致朕這些天都不敢主持早朝!此次請你進宮,朕希望你幫朕這一次,勸他們不要再上疏了啊!”隆慶指着案前的那一大堆奏疏,宛如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地委屈道。

林晧然的臉色一正,當即認真地表態道:“皇上,請恕臣直言!若是皇上此次恩賜於臣,卻是要臣替皇上游說百官不再上疏直諫,臣懇請皇上允許臣辭官歸裏!不說臣並沒有這個能耐,亦不能這般去勸說百官!”

陳洪和滕祥卻是暗歎一聲,不由得扭頭望了一眼隆慶,發現隆慶有時候說話還真少了那麼一根筋。

不說林晧然不可能如此輕意就帶領百官讓步,而今林晧然真答應你這個要求且做到了,恐怕你今後對林晧然就要處處提防了。

若是想要讓林晧然幫着解決這個難題,亦得給林晧然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否則這個事情誰來都辦不好。

“林愛卿,不……不是!朕此次恩賜於你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現在百官每天都遞上一大堆直諫的奏疏,還請……請你幫我想個法子解決此事!”隆慶擔心林晧然真的摞了擔子走人,便用乞求的語氣訴說道。

林晧然看到隆慶糾正了說法,亦是溫和地分析道:“皇上,若想要解決此事,便要設法平息百官的憤怒,而百官憤怒的根源是因爲皇后及皇嫡子受了委屈!”

“皇后,她……她能有什麼委屈!”隆慶的眼睛飄忽不定,卻是顯得不願意直接面對這個問題般地道。

其實在隆慶的心裏,至今都沒有真正重視起皇后的事情。

在他看來,皇后早前不過是被人在牀縫中放了一張生女咒符和喫壞肚子而困於西苑,實質並沒有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特別是那一道生女符咒,沒準還是一份功勞。畢竟相較於單單生得皇嫡子,此次多一個皇嫡女,皇后已然更值得高興纔是。

滕祥擔心林晧然要提議三司嚴查皇后的案子,亦是在旁邊辯解道:“林閣老,那晚着實是一個誤會!事情因皇后丟失令牌而起,若當時宮女持牌前往的話,又有誰敢阻攔他們呢?守門將領之所以不許宮人通行,亦是職責所在啊!”

陳洪聽到滕祥將事情推到皇后丟失令牌上,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顯得若有所思地扭頭望向滕祥。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如何還不知那晚是一場陰帧,F在看來,滕祥不僅牽扯其中,甚至在這場陰种羞�做了其他的事情。

不過這都是他的一種猜測,真相如何卻需要進行調查,亦或者永遠是沒有真相。

“滕公公,不知你是在指責皇后不該丟失令牌呢?還是覺得我跟皇上談論朝政之事亦得該聽取你的意見了呢?”林晧然的眼睛一瞥,當即板起臉來嚴厲地質問道。

這番話無疑是打了滕祥的七寸。雖然大明發展至今,越來越多的皇帝忽視禁止宦官干預政務的祖制,但這一條祖制終究還是一直存在。

若是滕祥真被扣上了干預朝政的帽子,不說他的“仕途”很難再寸進,恐怕他都要遭到滅頂之災了。

“不,雜家並不是這個意思!”滕祥迎着林晧然嚴厲的目光,頓時生起幾分畏懼地連忙搖頭否認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是沉着臉進行追問道:“滕公公,那不知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滕祥暗暗地嚥着吐沫,卻是求助性地扭頭望向了隆慶。

隆慶雖然在私底下沒少徵求滕祥的意見,但滕祥剛剛插嘴進來確實不妥,便是沉着臉進行教訓道:“朕跟林閣老在此商討政務,你休要多嘴多舌!”

“是,奴婢謹記!”滕祥深知自己理虧,當即如蒙大赦地回應道。

雖然他如今在內宮早已經高高在上,亦是深知隆慶的信任,但還遠遠達不到前輩劉瑾等權監的高度,根本無力跟文官集團叫板。

自從徐階離任後,整個朝堂都沒有人能夠跟林晧然一較高下,現在文官集團的領袖並不是內閣首輔李春芳,而是這種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林晧然。

現在被林晧然借題進行發難,他卻是完全不敢進行反駁,只能用眼睛哀求林晧然能夠放過自己這一回。

林晧然將滕祥眼睛中的哀求看在眼裏,雖然知道這不過是小人的緩兵之計,但知道不宜揪着這點事情不放。

隆慶看到林晧然不再追究滕祥干政的事情,便是溫和地詢問道:“林愛卿,你接着說,朕……朕要怎麼做才能化解百官的憤怒,讓他們不再上疏……罵朕!”

說到最後兩個字,堂堂的大明皇帝亦是泛起了滿腔的無奈,深深地感受到官員的兇猛和這個皇位燙屁股。

“皇上,百官此次之所以輪番上疏諫言,並不是他們不忠於皇上,恰恰是他們忠於皇上和皇后!只要皇上拿出一套解決方案,而皇后對事情的處置感到滿意,百官自然便無話可說,亦不會再直諫於皇上!”林晧然並不想真將關係僵化,顯得十分認真地剖析道。

隆慶隱隱覺得林晧然說得頗有道理,當即便是追問道:“林愛卿說的是,只是該如何做才能讓皇后滿意呢?”

“皇上,你該去問皇后了纔是!”林晧然有些無奈,不由得認真地提醒道。

陳洪亦是古怪地扭頭望了一眼隆慶,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還真會誤以爲林晧然跟皇后纔是一對。

自己老婆滿不滿意,卻是要問一個外人,這成何體統呢?

滕祥倒是習慣隆慶偶爾智商下線,只是他已經無暇他顧。心裏生起了一陣不安,隱隱感到自己此次縱使逃過一劫,恐怕亦得被林晧然扒下一層皮。

“好,咱們一道去皇后那裏吧!”隆慶受到林晧然的點撥後,當即便是做出決定地道。

“臣遵旨!”林晧然面對隆慶的邀請,自然是從善如流地道。

很快地,一行人便來到了坤寧宮。

雖然陳皇后在西苑的玉熙宮生產,但有鑑於被困於西苑的經歷,陳皇后便強撐着身體搬回了這裏。

皇嫡子和皇嫡女都有宮人細心照料,在他們到來的時候,兩個嗜睡的嬰孩已經在旁邊的搖籃安然入睡了。

由於擔心腥苏f話會打攪到兩個嬰孩,陳皇后亦是讓奶孃將人抱到隔壁房間,這才向進來的隆慶見禮。

隆慶的臉上顯得有些尷尬,卻是急忙讓陳皇后回到牀上坐月子。

“臣恭賀皇后誕下皇嫡子、皇嫡女,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林晧然看着兩個嬰孩被抱遠,這才隔着珠簾對着裏面的皇后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陳皇后見狀,便是溫和地抬手道:“林閣老平身!”

不說此次她亦是幸得林晧然的相助才化險爲夷,兩人早已經結下了利益聯盟,故而態度明顯溫和很多。

“謝皇后!”林晧然宛如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外臣,又是規規矩矩地謝禮道。

隆慶面對陳皇后感到渾身不自在,卻是摸着鼻子開門見山地說道:“依林閣老之言,現在百官是要爲你和皇嫡子討要公道,卻不知此事要如何處置才能令你滿意呢?”